五代風華 第9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事實是不必解釋郭馨也都明白,輕聲道:“這下安心了?保護了開封百姓不受剽掠,你這人……倒也有幾分俠氣。”

“稱不上,和開封百姓也不熟,不過順手做點事。”

“哼。”郭馨小聲嘟囔道:“你分明覺得自己可了不起了。”

蕭弈覺得她似乎有話想說,往大堂那邊看了一眼,問道:“怎麼不去泄憤?”

“刺了一劍,有點沒勁兒。”

郭馨顯出些茫然,失落地低下頭,喃喃道:“再折磨仇人又如何?阿孃也不能復生……比起恨,我該是更怪自己吧?那般不懂事……”

蕭弈沒說話。

他有點累了,倚着石欄休息,看着雪花一點點覆蓋地上的屍體、血跡,就像掩藏亂世的殘酷。

郭馨吸了吸鼻子,站在他身邊,漸漸平靜下來。

“嗯……我想和你說……其實我沒怪你騙我,我怪自己一直在騙自己……那天打你,就只是……太難過了……”

“我知道,沒事的。”

蕭弈轉頭看着郭馨,以目光安慰。

他覺得她的眼眸很亮,不再被仇恨、痛苦遮蔽了。

“整天這也知道,那也知道。”郭馨又“哼”了一聲,抬眼看他,下意識道:“幹嘛把招子放那般亮……真討厭。”

說着,她故意和他對視,須臾,偏過頭去。

蕭弈也收回目光,抬頭看向天空。

雪夜,月亮也亮不過她眼睛的星星。

過了一會兒,郭馨忽然輕呼了一聲。

“啊,你受傷了?”

蕭弈低頭,透過被劉銖那一刀劈開的衣甲裂縫,可見塊壘分明的身體上一條湝的傷疤從左胸延伸到腹部,好在不怎麼出血。

“沒事,被刀風割到了,我去處理一下。”

“哦,你……”

蕭弈很重視治傷,吩咐禁軍煮了鹽水,拿了傷藥,自到聶文進的公廨坐下,給自己清創、敷藥。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郭馨探頭看了一眼,捂眼,閃了出去。

“你在這做甚?”郭信大咧咧說着,走了進來,道:“受傷了?”

“沒事。”蕭弈問道:“忙完了?”

“儻進還在割,一邊割一邊餵狗。那狗匐m還活着,魂沒了,沒勁,還腥氣,聞得頭昏……我幫你敷藥。”

“別挨我,我好好的,萬一因你感染了。”

“我洗過手了。”

“那也別碰,走開。”

“哦。”郭信撓了撓頭,語氣認真地道:“我的仇人,本該我親手擒下,結果反倒害你受了傷。”

“你擒不下,武藝不行。”

“真別說,你樣樣兵器都耍得厲害哩。”

蕭弈傷口被鹽水一漬,疼得厲害,痛哼了一聲,兀自咬牙挺過去,隨口玩笑道:“我耍的不是兵器,是帥氣。”

“何意?”

“聽不懂算了。”

“懂,就是自誇嘛,臭不要臉。”

“呵。”

抬頭一看,郭信臉上終於綻出了往日的笑模樣。

蕭弈遂也一笑,接着胸膛上捱了輕輕一拳。

某些事,也就此釋然了……

第90章 萬金

“指揮,你快來看!”

蕭弈處理好傷口,換了一身新的衣甲,與郭信、郭馨返回儀庭,只見壽桃很不淡定,來回亂跑,上竄下跳。

“指揮你看,好多箱子,可別是石頭,若是銅錢,可數也數不清哩!”

蕭弈目光看去,馬車上裝穀糠的麻袋已被搬開,其中幾輛馬車裏藏的箱子顯了出來,標準的一尺長、六寸半寬高的樟木寶箱,鑲了鐵邊,鎖釦處以封條密封,頗沉,擱在石板上時發出悶響。

“指揮,點過了,攏共三十二個!”

“撬。”

“喏!”

壽桃很激動,拿出匕首,上前撬了一口箱子。

隨着“嗒”的輕響,箱蓋打開,一霎那,金光流溢。

火光照耀下,碼得整整齊齊的金錠散發出耀眼光芒,儀庭內一片驚訝的吸氣聲。

“直娘伲 �

壽桃一屁股坐在地上,失了魂一般。

郭信雖是節帥之子,估計也是沒見過多大世面,喃喃道:“不會全是金子吧?”

蕭弈算是明白爲何李洪建會那般猶豫了,正是“人爲財死,鳥爲食亡”。

他上前,拾起一枚金錠看了看,長條形,錠底清晰地鏨刻着三列字,“乾祐二年內帑”、“重貳拾兩”、“監鑄官王甫記”,側面還有三司使王章的畫押花印。

“一箱有三十二錠。”郭馨湊過來,幫他數着,掐指一算,喃喃道:“怎有這般多?”

蕭弈問道:“很多嗎?”

正此時,衙門外傳來了叱喝聲。

“滾!哪個不想歸順?還排不到你們這些文弱書生,去,沒見將軍在忙嗎?!”

蕭弈大步趕到門外,遠遠地,只見李昉正被執戟的甲士往外叉。

“住手!怎麼回事?”

“報將軍,有不省事的文官來,卑職替將軍打發了!”

那禁軍兵士理所當然的樣子,甚至還認爲自己做對了,對文人的輕蔑更是溢於言表。

蕭弈叱道:“誰給你膽子替我作主?!”

“卑職不敢……卑職只是覺得,眼下哪有這低級文官的事……”

“退下!”

蕭弈喝退那兵士,上前迎了李昉。

“明遠兄,怎會來此?”

李昉微微苦笑着上前,正要開口,瞥見儀庭內的情形,轉而問道:“那是?”

“內帑黃金。”

“有多少?”

“兩萬兩左右。”

“如此之多?!”

“多嗎?”

李昉嘆惜一聲,道:“你可知我朝歲入多少?”

“不知。”

“僅一百萬貫上下。”李昉道:“王章任三司使以來,田賦增爲十倍。改省耗爲每斛二斗,出納行省陌之法,鹽、怠⒕启饏栃袑Yu,此外,農器錢、麴錢、牛皮稅,甚至百姓連飲水都要納稅,如是種種,兌換爲黃金不過七八萬兩……偌大朝廷需咿D,平三鎮、御契丹,內帑竟能攢下兩萬兩,李業手段了得啊。”

蕭弈一算,即使五萬大軍每人五貫,這些黃金都夠犒賞將士,何況南軍還沒那麼多人頭砍來領賞,心下稍安。

下一刻,李昉向他深深一揖。

“你此番阻內帑金寶外流,功在黎民,受昉一拜。”

“明遠兄不必如此。”

“說正事,我來,是馮公想要見你。”

“見我?”

“不錯。”

“待我安排一下。”

蕭弈先回了大衙,拉過郭信,交代道:“我去見馮道,你在此守着黃金,派雙崗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文官有甚好見的?好吧,放心,我讓儻進出來守,明天再割。”

“明天大帥就進城了。”

“那就把劉銖拖出來割,這裏亮堂。”

“隨你。”

收拾停當,正要離開,郭馨再次道:“你去哪?我與你一起。”

“不必,你若待得心煩,到廂房去睡會,你許久沒睡了。”

“哦,這可是你第二次推辭,再有一次,我可不依。”

“下次注意。”

“九節鞭不帶嗎?你使得……挺厲害的。”

“不用,我用什麼武器都一樣。”

蕭弈隨口應了,腳步不停,出了禁軍大衙,與李昉並肩而行。

衙外,長街覆雪,新雪蓋住腳印與車轍,一整天的繁忙似要漸漸過去。

沒走出多遠,轉過街角,就見到一輛馬車停在那兒。

李昉當先上前,對着馬車執禮,道:“信臣公、馮公,蕭郎來了。”

車簾掀開,李濤先出車廂,又扶了一名老者出來。

馮道七八十歲模樣,身穿麻袍,鶴氅比李濤那件還舊,戴幞頭,面容清癯,皺紋深刻,鬚髮皆白,手持一根木杖,動作緩慢,帶了一種歷經滄桑的從容。

彷彿不論社稷如何天翻地覆,他只管慢慢下車。

“蕭郎。”李昉微微側身,引見道:“這位是太師、中書令、弘文館大學士,馮公。”

“晚輩見過馮公。”

馮道微微頷首,溫聲開口,話語平和,聽不出褒貶。

“蕭指揮一日之間穩固開封局面,使朝廷不至顏面盡失,戰火不至蔓延城內,居功甚偉啊。”

“馮公過譽了。”

“只是,老朽不知,郭雀兒清君側之後,對官家、太后,以及這滿城惶惶官民又有何章程?”

蕭弈知這個問題難答,頗考驗他的分寸,沉吟片刻,道:“此等大事,非晚輩所能妄測。”

馮道聞言,撫摸着被盤出漿的木杖,半晌不言。

蕭弈轉念一想,若要爭取更多機會,當透露一點立場以換取文官們的好感與支持。

“大帥忠肝義膽,平三鎮、拒契丹,心懷天下,愛惜黎民,至於宮闈宗廟如何安置,馮公曆事數朝,德高望重,天下仰望,還需馮公與大帥共商大計,以定人心。”

他前世背類似的臺詞,常覺得是空話,如今卻能自然用來表達。意思是,他認爲郭威在乎天下、黎民,但不在乎陛下,這也是他的立場,只看馮道接不接受。

“老朽明白了。”馮道眼神古井無波,緩緩道:“太后亟需有人能陳述局勢,以明郭公之志,解社稷之憂,蕭郎可願與老朽入宮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