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其東南方向的赤崗,先是飄起幾星黑點,很快就連成了片。
南軍的大方陣緩緩而來。
待到近了,可見他們分爲許多大陣,每陣十二指揮旗,六千人,又分三部排列,分別由長槊手、刀盾手、弓弩手組成,陣列間留出通道,容一名傳令兵策馬穿梭。
慕容彥超擺的是一個非常尖銳的進攻陣型,像一支隨時要射來的箭,一隻鷹隼;侯益與諸將擺的卻是這麼個“重防禦、輕機動”的通用陣型。
就連蕭弈也能看出明顯的割裂感。
他親自打探過對方營地,知禁軍驕橫,地方鎮兵戰意不堅。
由此,留意觀察之後,他能注意到南軍陣型雖陣線鋪天蓋地、衣甲光鮮,但旌旗繁雜,指令不一,各軍、廂之間旗號傳遞遲滯,尤其是一對比與契丹長期征戰所淬鍊的北軍,顯然鬆散。
故而此戰關鍵,在於打破南軍本就脆弱的配合。
也就是吸引慕容彥超出戰,與後軍脫節,各個擊破。
漫長的排兵佈陣,雙方終於靠近。
相隔,對峙。
良久對峙。
陽光一點點西移,卻沒有半點暖意。
蕭弈能看到旁邊方陣的弩手拆下給弩機上弦的牙片,用嘴哈氣暖着。
他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弓弦已用油布包着,馬鞍凍得像塊木板,長槍的紅纓梆硬,一敲,簌簌地掉冰渣。
午時三刻,伙伕隊提着熱湯、胡餅過來。
蕭弈與同袍們草率喫着,總覺嘴裏沒滋味,倒不如打完仗,回去好好喫一頓來的痛快。
可心裏也不免擔心,這一碗熱湯是麾下兵士的最後一碗。
“金三水,你還喝嗎?”
“指揮,莫讓他再喝哩,一會打起來了屙尿……”
忽然,遠處的南軍爆發出了歡呼聲。
“萬歲!萬歲!”
蕭弈抬眼看去,目光越過南軍廣袤的陣列,太常旗刺破灰霧,旗面上,鎏金日月星辰像在反射着微弱的日光。
是天子儀駕,劉承祐來勞軍了。
南軍士氣大振,慕容彥超的先鋒軍明顯躁動起來。
數千人齊聲的震天罵聲傳來。
“北軍反伲〈蕉ㄅ褋y,將你等腦袋掛在開封城頭!”
“……”
北軍這邊,氣氛明顯低迷了不少。
此時,細猴纔想起來,驚呼道:“咦,我們原來是反倭ǎ俊�
“哈哈,你才知道。”
“不打緊,發的餉錢是真的就行。”
“瞧那些狗攘的高興的,怕是要殺來了。”
“趕緊來吧,戰死好過凍死。”
蕭弈塞了最後一口胡餅,灌完熱湯,做好接戰的準備。
可惜,天地間依舊壓抑,沒聽到南軍的號角或戰鼓聲,天子勞軍,並沒有給侯益等將領帶來衝鋒的勇氣。
蕭弈心想,勝利的天平開始向北傾斜了。
又繼續對峙。
時間像是凍住了。
只有日頭還在慢慢西斜。
積雪的反光干擾視線,雙方都稍稍調整了陣型,規避盲區,可並不開戰。
“唱歌吧。”花穠提議道。
“唱唄。”
“甲冑冷浸霜天月,烽煙漫卷故園雪……”
廿營這邊四十餘人漸漸放歌,初時聲音很小,漸漸歌聲高亢。
旁邊傳來了譏笑,但腥诉�是精神爲之一振。
蕭弈忽聽得身後傳來馬蹄聲,回頭看去,一名傳令兵縱馬奔來,手持中軍令旗。
“傳令——”
“命馬軍左廂第二十指揮,立即全軍移動至西側青陵崗,佔據隴頭。”
“得令!”陳光穗當即大喝道:“弟兄們,上馬,隨我來!”
“喏!”
斜哭Z然應喏。
郭信大喜,嚷道:“苦等一整天,終於開戰了!”
蕭弈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先鋒軍旗幟並未揮動。
依慣例,兵馬調動,該由中軍傳至先鋒主將郭崇威,再層級傳遞至指揮。且是先打出旗語,再由傳令兵喊話遞送,不應有這種情況。
他遂向那傳令兵問道:“誰下的命令?”
“中軍副統帥。”
“指揮。”花穠忽抬手一指,道:“有旗語。”
蕭弈回頭看去,卻見郭崇威打出旗語,黃色令旗搭黑色方位旗,橫舉平移,示意第二十指揮固守本陣。
隊伍頓時出現了騷動,奇怪爲何有兩道截然不同的命令。
蕭弈本以爲南軍指揮混亂,沒想到竟是北軍先出現這種情形。
“怎麼回事?”
傳令兵這才一抱拳,道:“此爲中軍密令,先鋒招討使並不知曉,有小股敵軍繞道青陵崗西側欲偷襲後方,你等騎兵立即前往阻擊。”
蕭弈覺得有點不對,要調騎兵去防備青陵崗,完全可以從中軍或右翼調兵,王峻爲何要瞞着郭崇威抽調兵力?
他遂問道:“我等奉郭將軍令,側應、保護弓弩手,豈好擅自離開?我們就在陣前,豈非會被敵兵發現?”
傳令兵策馬上前,低聲道:“我有軍令給兩位指揮,請看。”
蕭弈、陳光穗湊過去,見那軍令上只有四個字,“保護三郎”,兩人遂對視一眼,明白過來。
蕭弈能理解王峻想保護郭信,但認爲不宜繞過先鋒軍直接下令,會出亂子的,再次看向先鋒軍大旗的方向。
他隱隱擔心郭崇威,因此不願隨陳光穗離開。
郭崇威話不多,但治軍嚴明、能打硬仗,值得敬佩,對他的提攜他也記在心裏。
陳光穗知他心意,道:“我不能違背副統帥的命令,那便兵分兩路。”
“好。”
“願隨我立功的弟兄們,隨我來!”
很自然地,廿營再次分開。
“三郎,在此對峙也悶得慌,與卑職殺敵如何?”
“我也不想聽王峻的命令,煩他。”
蕭弈太懂郭信了,故意道:“你留下也行,這裏安全一些。”
陳光穗道:“我看你是怕我與三郎親近。”
說着,他向兩個手下眼神示意,那兩騎徑直牽過郭信的繮繩,夾着他將他帶了出去。
郭信喝叱道:“休來討好你爺爺!與我殺敵,我也不鳥你。”
儻進策馬跟了過去。
惺孔鋭t紛紛呼喝,嚷道:“立功去嘍!”
兩百餘騎迅速向西馳騁而去。
蕭弈立即下令道:“花穠,打旗語,報郭將軍。”
此時,劉廷讓已策馬狂奔而來,問道:“何事?!廿營爲何擅自離陣?!”
“他們奉中軍之命,往青陵崗阻敵。”
“青陵崗有王承誨部,豈須增援?”
“命令是王峻繞過郭將軍下的,你儘快告郭將軍此事……”
突然。
“嗚——”
號角聲撕破了戰場對峙的壓抑氣氛。
急促的軍鼓震得大地發出顫抖。
蕭弈回頭看去,只見慕容彥超的大纛動了,往北傾斜。
他頓時恍然大悟,王峻不僅想保護郭信,還想故意製造一個破綻,吸引慕容彥超主動出擊。
而這個破綻就是昨日與其觀念衝突的郭崇威,是先鋒軍。
郭威又是何心意?平定三鎮秋毫無犯,從昨夜佈陣之後到現在,爲何凡事任憑王峻安排?
不論如何,旁邊這八百弓弩手,盡成了魚餌;他與剩下的四十三個男兒,也是隨時可犧牲的棋子。
怒火滾燙,反覺吹來的風雪更冷。
蕭弈猛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此時此刻,唯有一戰,唯有大勝,纔有資格談其它。
心中怒氣化爲殺意。
第80章 劉子陂之戰(感謝“陸流雲”的盟主打賞)
“來了!”
馬蹄如雷,慕容彥超五千騎奔來,直指先鋒軍的破綻。
“直娘佟!眳斡虾暗溃骸伴悕媿懪枚镜难郏 �
“閉嘴。”
蕭弈心情不佳,喝叱了一聲,這小子妨礙他聽命令了。
一瞬間,中軍大纛下的令旗、營旗、方位旗瞬間活了過來,紛紛揮動,哨聲不止。
先鋒軍緊跟着鼓號大作。
郭崇威的大旗下,警字旗高舉,先指中路拒馬陣,再分指西翼、東翼,最後猛地向下一壓。
呼喊聲一層一層傳了過來。
“敵騎分攻中路,西翼、東翼騎兵準備迎擊!”
一名傳令兵飛騎而來,道:“第二十指揮聽令,嚴守西面,務必守住兩疊陣,直到中軍支援!”
“準備!殺敵!”
喊聲很快被密集的馬蹄聲湮沒。
蕭弈心中一凜,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泰寧軍的旗幟下,沙陀騎兵直衝而來,殺向拒馬後的弓弩手,馬蹄如雷,騎士們高聲呼喝,看似要強行衝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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