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7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目光看去,見他已鎮定了下來,渾不似下午突營時那般害怕,白白胖胖的身體異常靈活。

“乾祐元年,阿爺在鳳翔任節度時,得知高祖稱帝,滿心投效,可擔心蜀主犯境,只好築城加強防守,王景崇趁機進饞,稱阿爺有二心,率兵殺奔鳳翔,阿爺連忙入京解釋,結果,王景崇聯合兩鎮叛亂,侯家留在鳳翔城中的七十餘口全冤死刀下,嗚嗚……”

一番話,侯仁寶說得情真意切,眼眶通紅。

“全賴郭公平定三鎮,爲侯家報仇,爲此,侯家設了供臺,日日爲郭公祈福啊!”

劉廷讓上前,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少在這惺惺作態,侯益老兒助紂爲虐,設兵阻攔大帥,不是恩將仇報是甚?!”

“阿爺也是被逼的啊。”侯仁寶大哭道:“阿爺不欲與郭公爲敵,他領到聖旨時正在用食,擲箸大罵朝中奸臣當道,迫害忠良……”

“放你孃的屁。”何福進怒叱道:“當老子不瞭解侯益老兒?他有這般硬氣嗎?”

“沒有,沒有,阿爺軟得很,小侄願爲郭公招降阿爺。”

“再有一句假話,拖出去斬了。”

“是,其實,朝廷諸將都不敢攖郭公鋒芒,心中惶惶哩,只有慕容彥超大言不慚,他說……他說北兵算屁,他一戰可破郭公。簡直荒謬!小侄認爲,郭公只要集中兵力,擊敗這閻崑崙奴,大局可定啊。”

蕭弈聽了,暗自點頭,侯仁寶看起來笨,眼光卻不差,可謂“面帶豬相,心中嘹亮”了。

帳中旁人也是認同,不再喝叱。

郭威起身,上前,親手扶起侯仁寶,嘆惜道:“我與侯公同病相惜,豈忍斧鉞相向?你須勸一勸他啊。”

“阿爺早想投效郭公,唯缺一個機會啊。”

魏仁浦道:“請三郎寫封家書,給侯公報個平安。”

“該的,該的。”

侯仁寶被郭威一扶,表情激動,彷彿恨不得把全家都賣了,道:“我還知道一個情報!”

“說。”

“慕容彥超貪財吝嗇,給賜的銀兩是假的,我們私下裏都笑話他哩。”

“何意?銀兩如何能有假?”

“他拿銀兩向阿爺買糧草,可我偷……不,我拿那銀兩把玩,覺得重量、成色不對,用磁石一試,竟能吸住,再向泰寧軍打聽,稱之爲‘鐵胎銀’,我看呀,除了他的牙兵部曲,沒人願爲他賣命。”

“這猢猻,俺也是服了。”

諸將啼笑皆非,頗懷疑這情報有假。

郭威掃了蕭弈、劉廷讓一眼,抬手一指,沉聲道:“厚賞!用真銀。”

“謝大帥。”

諸將紛紛大笑,覺得主帥這句話難得有點風趣。

一般軍賞往往是銅錢、絹帛、粟米,今日因侯仁寶一個情報,蕭弈等人各自能收穫一筆豐厚銀子,卻是難得。

郭威轉身,負手,看向地圖。

侯仁寶很會來事,轉向蕭弈、劉廷讓,深揖一禮,道:“多謝兩位英雄讓我有機會表明投奔郭公的決心。”

劉廷讓被他氣到,撇了撇嘴,輕哼一聲。

蕭弈則點點頭,回禮道:“盼能與侯公、三郎共爲明公效命。”

“此,仁寶之幸、阿爺之幸啊。”

侯仁寶這才依依不捨地被帶下去,面露傻笑,看起來人畜無害。

可此戰的策略,卻是按他所言而定下的。

“大帥,當集中兵力攻慕容彥超,其部一破,則南軍不戰而潰。”

“話雖如此。”王峻道:“我軍不宜主動進攻,引慕容彥超主動攻擊爲宜,一則不墮大義,二則可使南軍首尾不相顧。此人衝動狂傲,不難引他輕進。”

“不錯,侯益老兒想穩紮穩打,慕容彥超欲恃勇輕進,南軍陣型看似嚴密,實則北上戰略打破,被迫應戰,部署未周,軍心必躁。”

“兵多而將雜,各部協調必有間隙……”

諸將各抒己見。

良久,郭威下令,語速不快,卻擲地有聲。

“王殷。”

“在。”

“遣一部精銳即刻出發,沿金水河西岸隱祕前行,搶佔青陵崗諸隴頭,防南軍繞小道抄我軍後方輜重。”

“喏。”

王殷一抱拳,雷厲風行,當即派王承誨親自帶隊去辦。

“郭崇威。”

“在。”

“明日拂曉,先鋒軍前出七里店,不必急於接戰,廣佈疑兵,多張旗幟,擺出我軍主力即將猛攻赤崗之態勢,吸引慕容彥超、侯益目光,使我大軍從容列陣佈防。”

“喏!”

“王峻。”

“在。”

“你持我手令,督帥中軍,明日辰時,拔營啓程,各部依序開進,列陣……”

說話間,郭威銅鞭在地圖上緩緩劃過,停在一處。

蕭弈盯着那鞭梢,回憶着今日親眼看到的地勢,想着赤崗、七里店一帶最適合大軍列陣之地,心中做出一個判斷,嘴裏極小聲地喃喃了三個字。

“劉子陂。”

果然,郭威話到最後,正是如此。

“列陣劉子陂。”

“喏!”

“待南軍進退失據之日,便是我等犁庭掃穴、直搗開封之時,願與諸君,共襄大業。”

“必勝!”

蕭弈雖明知歷史走向,卻知這是最好的學習機會,支着耳朵,目光貪婪地盯着地圖,學着排兵佈陣、發號施令。

此戰之後,恐怕再難切身實地跟着郭威歷練了。

第78章 決戰前夜(感謝“一笑奈何有酒醉”的盟主打賞)

廿營宿地還是瀰漫着臭味,但比昨日好些。

也可能是蕭弈聞習慣了。

放下賞銀的匣子,他就到外面擰了冷水,簡單擦拭身體。

摸了摸初具規模的背肌,進步還算滿意,耍槍、射箭,他不缺技巧,膂力、腰背則有許多提升空間。

“揹着我去闖營,你也太不夠意思了。”郭信快步過來,氣惱質問道:“怎不帶我?”

“我本來在籌算、抄寫,劉廷讓把我帶走了。”

“你當我傻?我不愛動腦子,不是沒腦子。”

“好吧,說實話,你水平不夠,騎射、武藝、機變,都沒達到斥候的標準。”

“哎,別說實話了,煩人。”

蕭弈笑笑,隨意披上衣袍,道:“明公記了我一功,想必我們能守住廿營的旗號。”

“啊,你還不知道?”

“怎麼?”

“陳光穗那老猢猻,不知道從哪拉了兩百多人,把一都、二都、四都幾乎都編滿了。”

蕭弈笑容褪去,問道:“他哪來的兵源、馬匹?我們是馬軍。”

郭信一臉倒黴,道:“想必是渡河時從澶州拉山頭,澶州兵誰不願投阿爺啊,王殷又不攔他,我懷疑,若不是他故意給我們好看,能把整個指揮填滿。”

蕭弈回頭看了一眼,道:“沒事,至少廿營的旗幟還在。”

“話是這麼說,唉,我帶你看看,來。”

兩人往外走沒多遠,見一個營地前插着一杆大旗,棗木旗杆裹着黑色皮革,旗面是天雄軍的深靛色,“馬軍左廂第二十指揮”諸字以金線繡成,頗顯威風。

“氣人不?”

郭信盯着那旗,往雪地裏啐了口唾沫,罵道:“陳光穗這老孃們,繡工倒不差。”

“三郎,何必背後罵人?”

蕭弈回過頭,恰見陳光穗大步前來,向郭信執了禮,好聲好氣道:“三郎若對卑職不滿,儘管直說。”

“沒有,我誇你請的繡娘手藝好,花了不少錢吧。”

“我是第二十指揮的主將,自該上心。”

陳光穗說罷,轉向蕭弈,語氣坦率,道:“我知大帥賞識你,遲早將你調到別的指揮扶正,往後各走各的道。”

蕭弈道:“要高就的該是陳指揮,我經歷湥蛩阍谪I多磨礪。”

“還犟。”陳光穗氣得從鼻子裏出了一口氣,道:“眼下沒旁人,說句心裏話,大丈夫之間沒甚過不去的坎,但在弟兄們面前就不同,我若服軟,臉往哪擱?定得給你擠走了!”

“各憑本事唄!”郭信嚷道,“回頭我們還得謝你拉的人頭、繡的旗幟。”

大話是放出去了,一轉頭,郭信就沒了信心,唉聲嘆氣。

“直娘伲瑑砂偃死U獲首級肯定比四十人多,怎麼辦?我去求阿爺?”

“無妨,兵在精,不在多。”

“可我們也不精啊,新兵卵子傻不愣登。”

“別說打壓士氣的話,今日操練得如何?”

“練得俸茫抑饕馓囟啵屗麄兇騺y了姓名接龍,可好玩了,歌也唱了……”

“站軍姿、聽號識令練了沒?”

“哎,練了練了。”

忽然,大營中傳來了排山倒海的歡呼聲,兵卒們山呼“萬勝”,聲震四野。

蕭弈、郭信對視一眼,皆不明就裏。

兩人趕了一段路,前方,花穠、老潘恰與一個校將說完話,站在那兒面面相覷。

“發生了何事?”

“指揮,軍中都在說,待攻破開封,允兵士劫掠。你不是說郭大帥與旁人不同嗎?這……”

“怎麼可能?我阿爺平定三鎮都秋毫無犯,哪個殺才造謠?!”

“是真的。”老潘道:“監軍的原話是‘得公處分,俟克京城,聽旬日剽掠’。”

“王峻?”

蕭弈背脊一涼,旋即明白爲何軍議時王峻眼神不善,既是主張縱兵劫掠,聽聞他殺徐勝之事,自然是看他不順眼。

反過來也是,他現在也厭惡王峻。

但,此事關鍵在於郭威的態度。

“我去見明公。”

蕭弈立即往中軍大帳快步而去。

郭信毫不猶豫跟上,道:“我和你一起!”

一時間,蕭弈腦子裏閃過許多念頭,爲何王峻會如此?郭威又是何態度?

今日涉險探營,見南軍士氣遠遜北軍,此戰幾乎必勝,何必多此一舉?看來,王峻根本不信自己,認爲郭崇威授意自己與劉廷讓揀有利的說;王峻被天子御駕親征嚇到了,認爲這押上全家性命的賭局絕不能輸,一定要保證必贏。

狗東西愛惜身家性命,開封城二十餘萬戶的男女老幼就只是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