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72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遣使錢塘,命錢王出師取常州、潤州,斷李氏東臂。”

  一道道旨意當即飛傳向江陵、杭州、以及沿江水陸諸寨。

  末了,蕭弈道:“舒元。”

  “臣在。”

  “你率巢湖水師,移發和州。待上游橋船一到,立即在採石磯搭橋。橋成,步騎、甲仗、糧草、炮車,晝夜渡之,大兵過江,東合圍金陵。”

  “臣遵旨!”

  “餘下文武諸卿,率馬、步軍,隨朕移駐和州。”

  “臣等遵旨!”

  蕭弈還想到了與周宗的約定,又道:“再降一道手詔,明諭江南,若順天歸命,一體寬待,官吏仍舊,士庶安業,空口無憑,詔書爲證。”

  “陛下聖明!”

  兩日後,水師先行,大小船隻紛紛出濡須水。

  正月初六,御駕自廬州啓行,往和州。

  蕭弈沒走水路,而是沿湖岸東行。

  過了東關,便是濡須塢舊地,乃當年孫權拒魏之地,東關、濡須,兩岸塢堡已然不存,只剩土垣地基。

  再往東,地勢漸平。

  初八,渡過滁水,便到了和州,州城建在一個崗埠之上,很小,城周僅九里。

  因州城不在江邊,離長江還有數十里,蕭弈過而不入,把御營行轅設在了城南的牛屯河口。

  這片灘地臨江,直面採石磯。

  牛屯河在此入江,水道連通巢湖舟師,船隻也可停泊於港汊。

  後方還有一條官道直通和州城,備好的大軍糧草,由車馬、漕船絡繹送來。

  大營沿灘佈列,外掘壕溝、立木柵,營中起一座土臺,登臺便能南望大江。

  這裏不算是長江景色較好的地方。

  放眼看去,冬日水落,江面上沙洲一塊塊露出,枯蘆連天。

  對岸先看到的是江心洲,也叫太白島、橫江浦,再往南望,纔是採石磯。

  磯上隱約可見寨柵、烽燧。

  冬末,確是江面最窄的時節。

  江風吹來,冷得很,蕭弈的披風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看着浩蕩江景,喃喃道:“一千五百步?”

  “回陛下,差不多。”

  李昉抬手,指點河山,道:“當年韓擒虎以五百人便是自此夜渡,趁採石守軍醉飲,半日下姑孰,直搗建康。”

  “今日不同了。”

  蕭弈淡淡道:“李璟雖逃,江南還有名將朱亞、林仁肇、朱令贇,這一仗怕是不能撿便宜。”

  李昉道:“聽陛下之意,還是擔憂湖口的朱令贇啊。”

  “平南強軍,半數在湖口,豈能不憂?”

  說罷,蕭弈轉身,又道:“西路軍未至,江面沒甚好看的,回去看地圖吧。”

  地圖展開,木杖便落在鄱陽湖口。

  “周行逢的艦隊自江陵而東,一過武昌,湖口就在眼前。朱令贇坐擁九萬水師、六百餘艘戰船,都猜猜他會如何應對?”

  向訓很憂慮,道:“艦隊過湖口不是一時三刻之事,幾百艘船魚貫而過,得在江面拉成一條長線。朱令贇萬一趁機殺出,攔腰一截,首尾皆斷啊。”

  楊訥道:“有安守忠的偏師。”

  “安守忠是疑兵,不是重兵。數十艘輕舟、數千人,守一處渡口尚可,與九萬主力爭於江心,是以卵擊石。”

  “舒元,說說看。”

  舒元開口,道:“向公所言,是站在大局看,卻非站在朱令贇的立場看。”

  “何意?”

  “臣以爲,朱令贇敢不敢動,依的不是局勢,而是他的立場。”

  “說說看。”

  “一則,他請不到旨意。李璟臘月二十八離金陵,如今還在途中,未到南昌。朱令贇要請旨,驛騎先發金陵,再追李璟,李璟再召羣臣議,來來回回,等江南君臣有了共識,周行逢已在南岸覲見陛下矣。”

  “哈哈哈。”

  諸將皆笑。

  舒元卻不是在開玩笑,嘆道:“此非戲謔,李璟爲人猶豫反覆,進退無據,我當時在江南可謂兩頭受氣。江南風氣如此,便是英雄也受困於朝令夕改。”

  “那,朱令贇若自作主張哩?”

  “他擔不起干係。”

  舒元道:“這便是第二則了,且問諸君,江南都城是金陵,是南昌?”

  “當然是金陵嘍!”

  “非也,李璟要遷都,朱令贇駐湖口,便是守南昌門戶眼下他的主子出奔南昌。他不得明詔,擅離汛地、興兵接戰,勝了,無功。若是敗了,喪師辱國,是族誅的罪。”

  “嗐!當江南的將領,這戰可真他娘難打!”

  舒元道:“陛下遣安守忠至獨樹口,在洲渚之間假立帆檣,沿江放出火筏,做出要攻江西的架勢。雖是牽扯,可站在敵方湖口守軍的立場,擅自到長江去打不屬於他們的仗,萬一失了南昌,等李璟到了,新都已失,豈能輕饒啊?”

  道理是這個道理。

  但打仗難免有萬一,事未成之前,終究是讓人不安。

  蕭弈才意識到,在如今這個年頭,一江之隔,是真有可能把天下分割成兩個國的。

  人又不是天上的雁,飛來飛去。

  江濤拍岸,一拍就是整整四日,仍不見一帆東來。

  “報!”

  “陛下,急報!”

  忽地,終於有奏報來了。

  蕭弈有心親自迎過去看,強自按耐,故作沉穩。

  果然是周行逢的奏報,隨小船加急送來。

  李昉親自拆開,輕聲唸了。

  “臣等奉詔,以安守忠率輕舟先發,臣率主力於初九日昧爽,師出江陵,沿北岸巡船東下,十三日昧爽,師近湖口偃旗息鼓,全隊疾過。但見南岸港中桅檣如林,水寨烽燧數舉,竟無一艦出港,唯小艇十餘遠綴數里,不敢近。朱令贇名盛當世,臣觀之,庸人爾!”

  唸到此處,李昉竟也有些忘情,把奏報裏周行逢大放厥詞的話,鏗鏘有力地念了出來。

  他抬起頭,笑道:“陛下,湖口過了。”

  蕭弈波瀾不驚,淡淡道:“預料之中,不是嗎?”

  “如陛下所料。”

  “是明遠神機妙算啊。”

  實則,蕭弈的心絃也放鬆下來。

  他聽周行逢罵朱令贇是庸人,心中原本不認同,再一想,放在他原本的時空,朱令贇都不是個出名的將領。

  君庸臣庸,再是名將之資,跟着李璟屁股後混,也是庸人。

  何況他欲平天下,連趙匡胤都殺了,豈容江南再出英雄?

  一念至此,再看長江,竟有種“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滔盡英雄”的味道。

  李昉還在往下念。

  “師過湖口,當日至蘄陽,南岸峽口寨守吏覺異,鳴角聚小3技磽]軍過江,以鬥艦撞其水柵,步卒蟻附上寨。自辰至午,破之,殺守卒八百級,生擒二百七十人!”

  “好!”

  袑⒑炔剩娂娐N首西望。

  張滿屯嚷道:“這周蠻子,早些把船開過來,橋一搭,讓俺也立點大功勞纔好!”

  餘後幾日,每日都有軍報,順着江水送來。

  次日的軍師說西路舟師已過池州。

  池州守將張樛起初果然只當北面歲巡,閉門自守,發現艦船數量不對,才反應過來,急忙調集郡兵登城防守。然而,周行逢的鬥艦已順流而下,撞開城關水柵。

  張樛見大勢已去,棄城而逃,殘餘部虚_城投降。

  王師入池州,不戮一人。

  “池州不戰而下,兵不血刃,先得一州。”

  舒元則道:“池州兵弱,本不當大任。銅陵往後,恐有防備了。”

  果然,次日的軍報上就見了血戰。

  “師次銅陵敵收池州潰卒,並檄蕪湖上江巡船,列陣江心,岸上集馬步軍數千,水陸相拒。臣以樓船居前,拍竿撞其大艦,鬥艦左右繞擊,走舸載火,焚其後隊。自午至晡,塘陣大潰。焚沉二十餘艘,獲船四十餘艘,生擒五百餘人,溺死無算。”

  雖說打了勝仗,依舊讓人擔憂。

  蕭弈要的不是江面上的贏,而是儘快搭成浮橋,把大軍渡過去。

  李昉正色道:“陛下,銅陵距當塗已不遠了。”

  “嗯。”

  蕭弈點點頭,道:“傳旨吧,北岸也該準備起來,十萬大軍可以渡江了。”

  聞言,張滿屯、儻進這些陸地上的將領神色一肅,終於不再插科打諢。

  他們紛紛執禮,抱拳而去,甲冑聲鏗鏘。

  又過一日。

  這次,蕭弈沒有在行營等。

  天沒亮,他便率官員將領再次登了橫江浦的高坡,親自看周行逢的水師。

  江面上起了大霧。

  大霧自夜半湧起來,三步外不見人影,只聽江水拍岸,一聲一聲。

  立在坡頂,什麼都看不到,只見霧珠沾滿盔甲。

  “陛下,霧這樣大,周行逢的船來了也看不到,不如回營等吧?”

  “不。”

  蕭弈道:“你等覺得,朕在大年正月,到長江來,是爲了在營帳裏等消息嗎?”

  “霧太大了。”

  “霧大,正是天助王師搭橋。”

  這一等,十分耗神。

  直到辰時過了,終於,霧裏傳來了聲音。

  櫓聲、水聲,混着低沉的號角,自上游而來。

  “報!”

  “陛下,蕪湖不戰而下。敵當塗雄遠軍判官舉城降,王師已過姑孰,正全力趕赴採石!”

  “好。”

  蕭弈淡淡應了一字,心裏的乾坤定了。

  只見江面霧浪朦朧。

  忽地,船影破霧而出。

  當先是鬥艦開路,船首劈開寒波;中間樓船巍峨,如山如嶽,帆檣林立;兩翼走舸輕疾穿梭,列陣護翼,軍紀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