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72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昉看罷,沉吟道:“李璟此時讓位,想必是怕了,打算把爛攤子推給兒子?或者,真覺得兒子是個英主,趕在大戰之前,整飭備戰?”

  王溥道:“只怕若讓李弘冀提前接了位,整軍經武,江左氣象便要爲之一新。”

  “必是不能答應。”

  “陛下不許,他敢擅自退位,便是朝廷南征的理由。”

  “豈須理由?一統天下便是最正的法理。”

  蕭弈道:“齊物,擬詔,讓李璟老兒死了這條心。”

  “臣遵旨。”

  很快,批覆就寫好了。

  “君臣,大倫也;傳繼大事也。上請於朝,必有成命,豈有自圖進退、輕廢屏翰之理?卿宜強食慎事,勉思藩職,永安輔衛,勿復有陳。”

  末了,是四個濃墨重彩的字。

  “所請不允。”

? 第578章 備戰(下)

  爲了南征順勢,且不被江南察覺真正的用兵方案,蕭弈又特意設了情報通道。

  凡南征消息,皆直接祕奏天子,不必經過諸司、中書門下。

  諸事進展順遂。

  然而,到了十月初三,一封廬州的公文就由政事堂轉送到了御案。

  還是橫生枝節了。

  兩淮歸附不過四年,最棘手的,還是田。

  江北十四州當年幾乎是一戰而下,仗打得快,蕭弈還沒來得及管地方上的舊賬,便歸了河東。

  因此,土地權屬混亂,豪強、流民、兵士爭搶田土。

  以往趙匡贊治理廬州無事,如今水師開進巢湖,各種問題反而多了。

  奏報說,趙匡贊偏袒舊部,佔了幾處好田;舒元到任後,爲流民出頭,兩人話不投機,生了齟齬。

  田產官司積了一堆,斷不下去,民怨日騰,釀出了大事。

  “數百人嘯聚作亂,劫掠糧船,梗塞驛道。臣懼擅誅淮民之謗,不敢以重兵峻法處置,懇請陛下裁斷,釐定淮南田制。”

  蕭弈看完,合上奏摺,再看了一眼公函的封面,臉色不變。

  想了想,他吩咐了一句。

  “召宰相們議事吧。”

  面對魏仁浦、範質,他還是客氣的。

  “魏公、範公,看看吧。”

  “回陛下,臣等……已知道了。”

  “好,很好。”

  蕭弈道:“當日在殿上如何說的?趙匡贊知水戰,必能精展矟!�

  “老臣愧慚。”

  “廬州民亂,劫糧斷道,水師就在巢湖邊上,這是要把南征的軍需一把火點了!”

  陶谷出列,道:“陛下,此事恐有蹊蹺,想必是江南那邊故意……”

  “朕沒問你。”

  “臣有罪。”

  殿中沉默了片刻。

  蕭弈當然知道廬州一旦有事,肯定是江南動的手腳。

  問題是,他想借此事作文章,卻怕宰相們不答應。

  目光看向魏仁浦、範質,只見這兩人臉色平靜。

  “範卿,你以爲呢?”

  “回陛下,臣觀廬州的摺子沒走的八百里加急,想來,事雖大,未必急。臣斗膽,請陛下息怒。”

  顯然,已識破了其中原委,也知曉了他的心思。

  他不願主動提,目光一轉,落向李昉。

  李昉這才緩緩開口,道:“陛下,臣的看法恰與範公相反,這事必須慎重應對,不可輕忽啊!”

  “講。”

  “舒元是江南歸將,趙匡贊久鎮廬州,根子都在地方。眼下兩淮百姓,有多少雙眼睛看着;江南的細作,又有多少雙眼睛看着。處置輕了,民怨不平;處置重了,萬一把人逼反,消息傳過江,不獨廬州震動,沿江新附諸州,都要人人自危。”

  “依明遠之見呢?”

  李昉放緩語氣,一字一句道:“舒元是行營統帥,趙匡贊是國朝宿將。要同時鎮住此二人,非尋常官員前往廬州可做到。”

  “誰可往?”

  “臣……暫無合適人選。”

  話到這裏,圖窮匕現。

  只差把“御駕南巡”四個字甩出來了。

  “魏公,你以爲呢?”

  蕭弈也看向魏仁浦。

  魏仁浦想了想,終於開口,擲地有聲,道:“老臣願親赴廬州。”

  雖然彼此都沒有明言,君臣卻已各自展露出了態度。

  蕭弈想親自到廬州,魏仁浦不支持,而之所以寧願繞彎子,不挑明瞭,一是不傷顏面,二是留有餘地。

  想了想,蕭弈拿起御案上另一封信件。

  “魏公,看看吧。”

  “這是?”

  “江南寫給趙匡讚的信。”

  “臣遵旨。”

  “念一念。”

  “遵旨。”

  魏仁浦於是念起來,聲音平淡,毫無波瀾。

  “將軍世爲宿將,功高而不見信於新朝,削鎮之危、滅門之門,朝夕將至。何不舉廬、和、舒歸命大唐,水師直入巢湖,翦除舒元。功成之日,封王授爵,裂土分疆,共據大江。”

  念罷,他臉上終於浮起一絲苦笑之色。

  範質道:“陛下,這只是江南招攬的信件,卻非趙匡贊已經叛了。”

  “是啊。”蕭弈道:“若真叛了,這責任,魏公只怕擔不起了。”

  不等魏仁浦應話,他不再賣關子,徑直襬明立場。

  大事當前,君臣之間繼續玩心眼子,沒甚意思。

  “昔石重貴拒契丹,兩戰取勝,皆由親征,最後一戰,他坐守汴梁,盡付兵權於杜重威,一敗而國亡,前車之鑑。今江南私誘趙匡贊,朕不可不慎,故而,朕欲南巡廬州。”

  “陛下,南巡非小事,儀仗、百官、扈從軍馬,沿途供頓,所費不貲,何況陛下登基未久,諸事……”

  “朕意已決。”

  話已說透,蕭弈藉着舉例,說的是“親征”,而不是“南巡”。

  宰相們雖面有難色,終究沒再反對。

  皇帝出巡是大事,五代開國皇帝出巡卻是家常便飯之事。

  十月末。

  蕭弈率百官告祭天壇,以王溥爲東京留守,總理朝政,凡軍國急務,許便宜施行,三省、樞密、三司各揀精幹的承旨、判官隨駕。

  更重要的是,殿前軍隨駕而南。

  臨行明詔,沿路供頓,務從儉約,州縣不得科斂百姓,一應供需,皆以官錢和買,依價給值,百官止於城門外班辭,不許遠送擾民。

  啓程當日,漕船首尾相銜,檣桅如林。

  過斗門,舟子高聲唱閘,水層升降,御舟自汴河而下。

  至泗州入淮,折而溯流。

  淮水兩岸,遙堤連綿。

  如今興工用的是駐軍與和僱伕役,計日給錢,蕭弈惦記着這事,偶爾棄舟登岸,在工地、軍工坊間微服私訪。

  每當見伕役蹲在堤腳喫飯,他都要問上幾句。

  聽百姓說如今的天下不白使喚人,比往年強些,他心裏才稍感安心些。

  舟過壽州當年圍城的故壘還在,城外大片荒地卻都起了屋、闢了田,自河北、山東招來的稅戶,一村一聚,雞犬相聞。

  地方官奏報,逃戶歸來、銷了死籍、重新授田的,已有數千戶。

  十一月初三,御駕進了廬州界。

  舒元、趙匡贊率州縣官吏、將校,郊迎於三十里亭。

  蕭弈的目光,頭一遍便落向了趙匡贊。

  他本預想,揹負父祖污名之人,或是戾氣逼人,或是畏縮拘謹,不料全然不是。

  趙匡贊年三十有七,身形頎長,頜下長髯修整有度,一身青色官袍漿洗潔淨,談吐舉止從容溫雅,竟似飽讀詩書的文士,而非久掌戎旅的藩將。

  “臣等請陛下入城。”

  “不急。”蕭弈沒有入廬州城,道:“州衙晚些再坐,舒元、趙匡贊,前頭帶路,先去巢湖邊看看水師。”

  “遵旨!”

  二人對視一眼,齊聲遵旨。

  隊伍轉向東南,行不多時,一片大水域,豁然鋪展在天地之間。

  說是湖,看着卻是海。

  冬日巢湖,煙波浩渺,一眼望不到邊際。

  沿湖港灣中,蘆葦像是屏障,走近了,纔看得見成片成片的船隻。

  湖邊唯有一樓船。

  那是兩淮之戰繳獲的舊船,如今做了水軍指揮艦。

  蕭弈登船,解纜離岸,直往湖心姥山島駛去。

  一路上水卒操舟,陣法嚴整,湖上小舟往來穿梭,旗號分明。

  船靠姥山,棄舟登山。

  姥山是湖心第一大島島上有山,不高,卻可以一覽大湖。

  蕭弈擺手止住隨駕儀仗,只帶舒元、趙匡贊二人,登山而上,立在山頂小亭中。

  放眼看去,湖水接天,寒風過處,波面萬點碎金,漁舟三五,散在水天之間。

  “水師練得不錯。”

  舒元卻沒有接這句誇獎,躬身道:“陛下,臣不敢欺君。眼下這些,只能做做樣子。”

  “哦?”

  “湖裏無風三尺浪,到底不比大江。”舒元道:“臣麾下的水卒,湖上操舟列陣,都還看得;若與江南那些在大江風濤裏泡了半輩子的老水手在江心放對,臣沒有勝算。”

  趙匡贊在旁,也微微點頭。

  蕭弈笑了笑,道:“朕取江南,靠的不是幾艘船、幾排棹,是國勢,是一統天下的大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