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71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高保紳腰彎得低,回話卻熟練,道:“回範公,正是。當年周世宗天恩,微臣也是立在此處,一晃不過數年,又得瞻仰天顏,微臣喜不自勝。”

  蕭弈欲取高氏本是沒問題也得挑出問題來,此時看去,高保紳說話間目光極快地掃過大殿,像是故地重遊,看新主人把屋子改成了什麼樣。

  眼裏沒有敬畏,只有打量。

  再琢磨那句“一晃不過數年”,此人視中原天子一如梁、唐、晉、漢、周,以爲他鼎祚不能久長。

  範質再問道:“江陵今歲收成如何?”

  “回陛下,去歲豐稔,市井安堵,百姓無不焚香,祝大虞國祚綿長。”

  “哦?”

  範質撫須問道:“我聽說,紀山城北的‘北海’,去歲又往南擴了一里?”

  “回範公,那是蓄水備旱、灌溉民田的便民之舉。”

  “溉田?”範質聲音一沉,質問道:“海子橫斷驛道,兩岸設了哨樓柵欄,行旅要盤驗才能過?溉田的水,要這般嗎?”

  高保紳怔了怔,姿態愈發謙卑,語氣愈發恭謹。

  “陛下聖明,近年盜俨痪福l里自保,也是有的。微臣臨行,家兄再三叮囑,說朝廷若有差遣,高氏唯命是從,斷不敢有二心。”

  範質繼續質問,道:“高氏憑柵設卡,征斂自肥。今陛下新登大寶,有何方物入貢?”

  “家兄言,器械金帛,皆是土地常產,不足以效展潯�

  “夠了!”

  範質厲聲一喝,向前踏步,寬袖一拂,目光直視高保紳。

  “巧辭欺主,一至於此!”

  “範公,這是?”

  “昔周世宗之時,念爾地狹寡鹽,王室推恩,特賜歲鹽,乃是憐爾歸款,權作懷柔。高氏不思感念朝廷厚澤,竟將天子恩宥,視作可反覆索求之利柄?”

  “範公誤會……”

  “一番說辭,反覆欺瞞。所謂效節,內修藩職,貢奉以時,謹守疆界。爾等斷驛築戍,障塞通路,設柵攔道、私徵商旅,借備盜之名行斂貨之實,這便是高氏之‘展潯浚 �

  高保紳連忙跪到在地,向蕭弈磕頭請罪,額頭上頓時汗如雨下。

  範質卻還在罵。

  “爾空以一紙表文、口舌之辭,便欲邀朝廷實利,前事昭昭,豈容爾襲故伎,復欺本朝?!”

  說罷,範質轉向御座,躬身,道:“陛下,高氏懷詐,其意可知。”

  蕭弈從頭到尾不與高保紳說一句話。

  他冷眼掃過階下伏地之人,只吐出了兩個字。

  “退朝。”

  頓時,百官躬身屏息,無人敢言。

  天子一怒高保紳頓時癱在青磚之上,像是渾身的骨頭都被抽掉了。

  退回延和殿上,幾個重臣跟了過來,李昉臉上又有了笑臉。

  “範相公一番好罵啊。”

  “高氏所長,正在於此。繁禮備至,諛辭盈耳,使人無從尋其瑕隙。然其本心,只當朝廷爲可欺,虛與敷衍。彼處俚語叫‘奪攘苟得、毫無愧恥’。”

  “可惜,彼不知天下大勢異也。昔周世宗北顧未寧,故暫容高氏苟安一隅。今陛下收復燕雲,底定北疆,志在混一四海。高氏區區彈丸藩鎮,不過殘暑餘氛,豈能久存?”

  “是啊。”

  天也快涼了。

  八月初二,安審琦入朝了。

  偏殿召見,蕭弈看着眼前的老人,心裏湧起的反而是恨鐵不成鋼。

  猶記得當年到襄州,安審琦何等意氣風發,如今頸上裹着布,垂着頭,眼底沒了意氣,只有遲暮之人的遲鈍。

  也許是,愛妾的背叛讓他意識到自己的無能了吧。

  “安公何以至如此頹廢?朕本欲倚重安公勘定南平,不意橫生枝節,今還需讓周行逢先整山南之師,徒費時日。豈不見高保紳殿上外恭內傲之態?朕不得不因此暫爲忍耐。”

  “老臣……唉!老臣謝陛下救命之恩。”

  眼看安審琦作勢要拜,蕭弈不得不起身,親自去扶。

  入手,安審琦的手臂枯槁無力。

  蕭弈遂知道,一代雄藩,終是老去了。

  旁的也無甚好說的,蕭弈語氣放緩了些,道:“讓元貞與孩子過來陪陪安公。”

  “謝陛下天恩。”

  “家人相聚,不必拘於繁禮。”

  而就在當日,一道消息從襄州送來。

  是周行逢、安守忠進表,山南兵馬整備已畢,請以“歸治南楚、移屯舟師”之名,借道南平。

  高氏表面恭順,王師過境,理當犒師供饋,周行逢自會尋由頭拿下江陵;若敢抗命,無非也是一鼓而下罷了。

  正好把高保融、高保勖押自開封,與高保紳兄弟團聚,真正的“效展潯薄�

  蕭弈允了。

  他執筆批紅,目光彷彿從繁冗的政務間看到了這武夫割據之世的百態。

  舊日雄藩,晚年驕怠,內闈失防,英雄遲暮,盛名潦草收場;新朝悍將一身鋒芒,心性桀驁,需以法度駕馭;割據小丑,圓滑苟全,虛文諛辭,苟延歲月,安擋一統之勢?

  舊藩將暮,新將爭功,小藩苟且。

  削之、馭之、滅之,纔好慢慢將這世道扳正。

? 第575章 吳越使者

  八月既望,開封早晚有了些涼意,只在正午還殘留着伏天的熱氣。

  蕭弈正在看南平的情報,閣門使遞了摺子進來。

  “陛下,吳越的貢使已進城門,先在都亭驛安頓,以鎮海鎮東兩軍節度副使、知靜海軍節度事孫承祐爲正使,以通儒院學士崔仁冀爲朝貢副使,奉表闕下,候旨朝見。”

  “陛下,孫承祐之姐乃吳越王妃,其人以妃弟之親,年紀輕輕便總領軍國庶務,吳越國中稱‘孫總監’。”

  蕭弈嫌他們來得晚,頭也不抬,淡淡道:“宣吧。”

  次日一早,依舊是鐘鼓三通,接見貢使。

  眼看孫承祐、崔仁冀拾級入殿,蕭弈心中暗暗點頭,對兩人的風采是滿意的。

  在這亂世,見多了形象可憎的喫人武夫,甫一見浙東文士,白皙、清癯,風度翩翩,確讓人頓生好感。

  終究是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

  相比起來,中原文士歷經五朝,面相上都顯得愁苦些。

  孫承祐不過二十四五年紀,一身簇新紫袍,金帶束腰,眉目清朗,行走間步履穩當。

  少年貴盛,確有兩分自矜。

  崔仁冀年在四旬上下,青袍革帶,面容清癯,目光低垂,亦是個沉得住氣的。

  到了丹墀下,孫承祐撩袍跪倒,雙手將表函捧起過頂,崔仁冀隨之行拜儀。

  “吳越國朝貢臣孫承祐、崔仁冀,奉錢王表文,叩賀大虞皇帝陛下順天應人,撫有萬國!”

  嗓音清亮,官話裏帶着一點兩浙口音。

  陶谷下階,接了表函,當殿展開宣讀,無非恭賀受命、願奉正朔之意,寫得恭順。

  蕭弈略一抬手,道:“遠來辛苦,平身。”

  “謝陛下。”

  李昉似乎對此二人頗有好感,代天子問話,道:“聽聞兩浙入朝,水路多阻,你們這一路,走了多少日子?”

  孫承祐垂手答道:“臣等六月底自杭州灣放洋,算到進開封城,前後四十餘日。”

  “四十餘日?”

  “是,吳越與江南李氏,自前朝相爲敵。”孫承祐不疾不徐,道:“江南吆颖鄙希瑵欀菀欢谓鏁r通時阻,故臣國朝貢,歷來走海,經東海、黃海,繞行三千里風濤,到山東登、萊登陸,再換車馬西來。”

  蕭弈一聽就知道,因他與李昉抱怨過,吳越的貢使來得晚,李昉這是特意給對方一個解釋的機會。

  孫承祐不怯場,繪聲繪色又說起一路上的經歷。

  “七月裏,正是東南海上颶風當令。貢船行至台州外洋,天色不對,不敢再走,入港灣避風,一候便是旬日,等風頭過了,纔敢放洋北上,登州上岸時,同隊兩艘商船在黑水洋折了桅,船上人抱着木板漂了兩日兩夜,方纔救起。海上朝貢,歲歲如此,往年漂沒在風濤裏的貢使,也不止一個兩個。”

  蕭弈微微頷首,刻意以平和的語氣,道:“三千里鯨波蹈險,錢王事朕恭謹,卿等跋涉勞苦,朕已知悉。”

  “謝陛下。”孫承祐道:“臣謹奉貢單在此,敬呈御覽。”

  崔仁冀取出貢單,雙手呈與禮官。

  陶谷接了,當殿唱唸。

  “吳越國王臣錢弘俶進奉,銀器三千兩,錢二萬貫,異紋綾五千匹,絹一萬匹,綿五萬兩,祕色青瓷器三百事,茶三萬斤,乳香五千斤,乾薑一萬斤,蘇木三千斤,犀角十株,象牙二十株,香藥、細紙、海味、箋筆若干。謹隨表進獻,聊效藩臣之節。”

  殿上文武聽了,不少人微微側目。

  只看這進奉,錢氏確實恭順。

  蕭弈讚了一句,又問錢弘俶起居、兩浙收成、海塘修浚之類,以示厚待。

  孫承祐雖年輕,作答時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說了錢塘潮,便稱頌中原正朔。

  “只願歲歲豐穰,與朝廷共守太平。”

  蕭弈聽着,心裏卻明白,吳越恭謹是恭謹,可對中原實則有種敬而遠之的態度。

  錢氏坐觀中原五朝翻覆,哪裏是真心向化?其本心,不過以金帛歲貢,買一隅平安罷了。

  他面上不顯,降旨慰勞,賜孫承祐金帶、對衣、鞍馬,崔仁冀以下賞物有差。

  末了,蕭弈道:“卿等浮海遠來,跋涉不易。既至京師,不妨多留幾日,從容盤桓。”

  孫承祐、崔仁冀一齊俯首:“臣等遵旨。”

  “李卿,今晚你代朕在都亭驛設宴,爲吳越使者接風。”

  “臣遵旨。”

  “謝陛下厚恩。”

  孫承祐、崔仁冀再拜,徐徐退出大殿。

  蕭弈則依舊同李昉回到後殿商議。

  “南取江南,得吳越一路舟師之助,便省數百萬軍費,今夜這頓酒,明遠可得陪好了啊。”

  “陛下面見周宗,一席話便令其傾心歸附,此番何不親設宴席?”

  “你們是青年才俊,正好談笑風生,朕若去了,一則露怯,二則氣氛也拘束。”

  “臣遵旨。”

  蕭弈想了想,又道:“朕也會去看看。”

  都亭驛在汴河北岸,本是朝廷接待諸道使者、外邦陪臣的去處。

  當夜,蕭弈換了一件便袍,悄然從側門進去,在宴廳後間坐了,前間後間隔着一道七扇素絹屏風,他坐的地方,恰好將廳上光景盡收眼底。

  “陛下,可要上酒?”

  “煮壺茶來便是。”

  不多時,前間絲竹響起,李昉引着吳越一行人入席。

  果然,沒有朝廷禮儀拘束,氣氛便頗爲放鬆。

  李昉腹中典故如流水,開席並不談國事,從錢塘勝景說開去。

  先說白樂天到杭州“最愛湖東行不足”,又問會稽蘭亭、若耶溪水,談八月十八錢塘潮的“玉城雪嶺,際天而來”。

  孫承祐到底是年輕人,幾杯熱酒下肚,起初那點拘謹便鬆了,接過話頭,把西湖、鏡湖、海門山一一說來,對答如流。

  崔仁冀坐在末席,話不多,每在要緊處補一兩句,無不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