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繁文縟節,終究是看不進去。
卻是想到了郭威在皋門村的那一夜。
他忽然起身,換了一件尋常的灰布舊袍,出驛走了走。
陳橋驛往西二里,有一座小村,三十來戶人家。
許是因大軍過境,白日裏村裏家家閉戶,到了夜裏,卻又摸黑開了場院。
蕭弈到了村口,便聽到裏頭有抱怨聲,以及石磙稀稀拉拉的“吱呀”聲。
“節氣不等人哩,天殺的,趕上官兵打仗。”
繞過塌了半邊的土牆,一方場院裏,一戶人家正在趕夜場。
一個老漢打着赤膊拉着石磙,上氣不接下氣;婦人鬢髮散亂,正用木鍁翻麥;瘦得像柴的孩子蹲在麥堆邊,拿豁了口的簸箕往外簸糠。
聽到腳步聲,幾人一個哆嗦,孩子手裏的簸箕都掉了。
“別怕,路過。”
蕭弈道:“借你家場子歇歇腳,鄉親們繼續幹活罷了。”
老漢不敢言聲,將信將疑。
蕭弈默默上前,幫他拉石磙。
幹了小半個時辰,他停下,在石磙上坐了,拿衣襟擦汗,纔開口,問道:“老丈,今年麥子收成如何?”
“回郎君,去冬雪厚,收成是好的,一畝……一畝能有個七八斗。”
“好年成啊,怎麼村裏靜成這樣?”
“丁男……丁男不多了。”
老漢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話。
蕭弈倒底不是郭威那般出身,也不通俚語,聊得不熱絡。
好一會,那麻衣老嫗開口,道:“郎君莫不是北邊大軍裏的吧?”
“不是。”
蕭弈想着,他們若知他是官身,想必也沒甚好說的,遂道:“莫看我衣裳還算新,也是逃難的,路上遇了兵丁,想着繞開,便走到這來了。”
說罷,從懷裏掏出個酒囊來。
老漢見了酒,眼神遂有了饞意。
待忙完了農活,坐在院前,在破碗裏倒了酒,老漢咂着嘴,美得不知如何是好。
氣氛這纔像當年那些老農與郭威談話時自在了些。
蕭弈看着老漢頰上那塊刺青,想起了郭威紋的雀兒,問了一句。
“老丈當過兵?”
“十年前咧,村裏三丁抽一,拉俺去守過滑州,對面衝殺過來,俺腿上捱了一箭,夜裏就逃回來了,一輩子不敢見官……俺就是想回來種俺的地。”
蕭弈心想,十年前那回,許是郭威南下時,那一箭莫不還是自己射的。
“該是換了朝廷,後來倒也沒人來拿俺,嘿嘿。”
“這些年,日子好過?”
“要說那之後兩位官家,真是好官家。”
“周太祖一來,罷了營田務。官田、耕牛賜下來當永業,俺本是營田上的佃戶,立了稅戶的籍,有了自家的地,喜得哭了一夜,牛皮稅也鬆了,不然真沒法活,俺們這些苦哈哈,上哪湊張牛皮交哩?”
蕭弈淡淡笑了笑。
他卻知道,能得百姓讚一聲好,不容易的,兩代帝王也是活活熬死了。
“老丈可還有甚難處?”
“就是役多,說是浚河,年年發役哩。”
“那是去年北伐,修河道、轉糧、築城,朝廷也沒辦法。”蕭弈道:“所幸燕雲收復了,當能清閒兩年。”
“人一茬接一茬走了,地就荒了,死在外頭,家裏連個信都等不着,稅還照着活人催。”
“懂。”蕭弈道:“人走了,稅戶便該銷,不該攤到活人頭上,還有呢?”
“再就是,夏稅要納錢、納絹,俺們只有麥子糶,麥價一年賤過一年,錢卻一年比一年重,一斗麥子換不回幾文錢,稅是照着錢數要的。”
“也就是說,農忙不興役,人死銷稅戶,糴米給好價,把這三條做到了,老丈日子可能好過些?”
“那當然哩,可俺們說得哪算哩?”
蕭弈在懷裏摸了摸,沒摸到紙筆,問道:“老丈家可有炭?”
“哪燒得起炭哩?只有燒剩的柴頭。”
“也行。”
蕭弈拿出匕首,割下一片衣襟,用燒焦的木柴把三句話寫上,揣在懷裏。
心裏稍稍踏實了點。
這一趟,他走了一遍郭威走過的路。
回到陳橋驛,已是子時。
正堂燈火通明。
腥艘娛掁牟家職w來,一身麥芒,微微唏噓。
“拜見陛下。”
“怎麼都在這坐着。”
“陛下,國號還沒定。”
“哦,倒是我疏忽了。”
蕭弈拍去袍上的草屑,在主位坐了,問道:“還要定國號?我以爲就是用王號了。”
話出口,他也知自己太隨意了。
王溥直着身子,道:“臣也以爲,國號當以‘趙’爲正,自古受命之君,多因始封之爵以建國號,漢高祖爲漢王而有漢,魏文帝爲魏王而有魏,司馬氏爲晉王而有晉,下至南朝,宋、齊、梁、陳,乃至隋唐,莫不如是,陛下始封趙王,龍潛趙地,因趙爲號,承漢魏以來之舊事,名正而言順。”
李昉搖了搖頭,道:“以趙爲國號,終是小了些,春秋之末,趙與韓、魏三家分晉,以卿大夫而瓜分主國,陛下以四海之望而得天下,反以‘分晉’之號爲名,豈不是自壞英名?”
“非也,趙地自昔多慷慨悲歌之士,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北略林胡、樓煩,李牧爲將,匈奴十餘年不敢近趙邊,陛下北伐契丹、收復燕雲,以武定亂,正與趙地雄風相表裏,國號曰‘趙’,武事有光。”
衛融往日不喜出風頭,今日難得也開口,道:“陛下肇跡太原,龍興之地,不可不本。”
“石敬瑭起於太原,國號便是晉,他割燕雲十六州、父事契丹,天下所恥者,踵其國號,何以告天下?晉不可,而趙爲分晉,亦不雄也。”
“晉陽所封本是唐,叔虞之子燮父方改號曰晉,要論正本,晉還在唐之後。”
“那便號‘唐’?叔虞初封,國號本唐。叔虞封唐是一唐,李唐龍興是又一唐。陛下起太原、復漢家衣冠、有志一統,誰曰不宜?”
“衛公忘了江南還有一位李主,南唐李氏,至今竊據江表。”李昉淡淡道:“何況後唐,沙陀冒姓李氏,已把一個唐字用得輕了。”
“趙也好,唐也罷,我意在正本。”
花穠幾次張口,難得插話,道:“《禹貢》九州,冀爲首,堯都平陽,舜乃冀州之人也,皆在河東之內,陛下興於冀域,撫九州之首,何不號‘冀’?”
“何以把九州賬冊當成了國號簿?”王溥搖頭道:“自古未聞以州名一統之號者。冀,望之偏於北鄙,非宅中圖大之象。”
“宅中圖大?”閻晉卿喃喃道:“既如此,何不取一個宅中圖大之字?”
“何爲中,何爲大?”
“《周易》有云,‘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
聽到此處,蕭弈微微一怔,目光看着閻晉卿唸唸有詞的樣子,心想可莫吐出一個“元”字來。
閻晉卿卻是接着道:“乾者,天也,健也。萬象更始,莫善於乾,臣以爲,國號爲‘乾’最妥!”
“閻相公,自古國號,或因封爵,或因發祥,或因溯祖,未聞鑿空摳字而號天下者。”
“是啊。”向訓道:“無根之木,何以系四海之望?況且梁有乾化,漢有乾祐,皆是末世亂朝的年號,取來做國號,不祥。”
姓f紛紜,各執一端,引經據典,脣槍舌劍。
蕭弈隨他們爭,拿出懷裏揣着的布,看着上面的炭字,想着接下來的國策。
“臣還有一字。”李昉忽道:“叔虞名虞,河東爲唐虞故墟;舜起有虞氏,受堯之禪,號爲至德,陛下地則叔虞之封,事則虞舜之讓,國號曰‘虞’,可地、事、德三者俱合。”
王溥道:“明遠這字,聽着倒好,然叔虞封的是唐,不是虞,周太祖以虢叔之後號周,那是溯祖,陛下又不姓嬀,名實未順,何以服校俊�
不想,看熱鬧的武將當中,範巳上前兩步,道:“陛下與虞有緣。”
“何以見得?”
“我與韋良是河中府人,最初追隨陛下便提過,是古虞國,後來歸了晉桓公。此事是真的,陛下當時還說,那是‘山西叱恰译m不知何意,卻一直記得。”
“這算何緣分?”
“怎不算?”張滿屯嚷道:“李崧是在伊闕收養的陛下,一河之隔,沒準陛下還是古虞國人哩?嘿嘿,弟兄們,議國號俺鐵牙也是插了句嘴。”
“那不如定爲‘鄭’,宅中圖大,最是中。”
“俺看中。”
“莫定‘汴’就成。”
“諸將軍不可戲謔,成何體統。”
蕭弈又聽了許久,末了,笑了笑。
“諸位今夜的話,朕都聽明白了,你們字字都有來歷,字字有不足。可見國號這種事,一旦只由人定,就有的爭論。這個說趙好,那個說乾好,還有的說虞、冀、鄭。”
說罷,他站起身。
“人植粵Q,當問天命,以天命而決,可有異議?”
“臣等,依陛下聖裁。”
說得玄了是問天命,其實就是捉鬮。
王溥鄭重其事,取來了幾張素箋,親筆寫下趙、冀、乾、虞、鄭五字,各折成鬮,放在一個鼎裏。
蕭弈正要捉,諸臣又在堂中設了香案,請他淨手、焚香,北向而拜。
“今諸臣姓f紛紜,朕不敢以私心定神器之號,敢請於天,掣得何字,便定何號,君臣同守,更無異議。”
禮畢,他探手入筒,夾出一枚紙鬮,就着燭光,當姓归_。
“都看看吧。”
他把紙鬮輕輕放在案上,攤開。
燭光照處,紙上赫然寫着一個字。
“虞。”
剎那間,李昉伏地而拜。
諸臣對望一眼,先後跪下。
王溥盯着那個字看了許久,喃喃道:“天意啊,天意命陛下承叔虞封唐之本,舜受堯禪之合,唐虞盛世之期。”
說罷,他仔細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人臣各盡其辭,所謂盡人郑怀隔b得虞,乃定天命。趙雖可溯根源,終是小了,虞實膺天命,大國盛世之兆!臣王溥,奉詔。”
聲音裏,是塵埃落定的肅然。
腥她R聲稱賀。
蕭弈擺擺手,正要散了。
陶谷連忙上前,稟道:“陛下,還有年號。太常禮官觀天象,準備了三個,請陛下過目。”
蕭弈看了眼,看不懂,道:“明遠,你以爲如何?”
“都不好,建熙乃十六國舊號,永寧撐不起新氣象,天統是北齊末造的僭號。”
李昉相當不客氣,點評一番之後,看向王溥,含笑道:“不如請齊物兄寫一個?”
王溥也不客氣,提起寫紙鬮的筆,落下兩個字。
“時雍。”
“《尚書》有云,‘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雍者,和也,陛下終中原更迭之亂象,戡亂定興,可謂時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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