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站住。
隔着二十餘步,隔着半掩的破門與院中老槐的陰影,他看見了門後的情形。
趙普立在正殿門內,一身染血的紫袍,髮髻散亂,左臂死死勒着郭宗誼的脖頸,右手反握匕首,貼在他頸側。
幾年未見,郭宗誼也十六七歲了,少年模樣,面色慘白如紙,嘴脣微微哆嗦。
同時,趙普也看清了他。
“蕭弈?你竟親自來了。”
“是。”
“昏招。”
趙普搖頭,像在點評一盤棋,道:“你既黃袍加身,只需在陳橋驛坐着,明日便天下太平。如今你親來,我只要手腕一抖,豈非折損了你的大義?”
“朕連天下都擔了,還有什麼,是朕擔不起的?”
一句話,趙普眯起了眼。
半晌。
“太原那回,你擒我而不殺,故意把我送回開封陷害元朗,不就是縱我們先起事,好讓你假仁假義嗎?今日卻又不裝了?”
“事到如今,成王敗寇而已。”
“好一個成王敗寇!”
趙普朗笑,道:“好!你贏了,我送你一份大禮,如何?”
“什麼?”
“你高平稱帝,然周室少帝尚在,名分終究差着一層,你總不好親口叫他把社稷禪讓給你,我替你辦了。”
匕首在郭宗誼頸側一壓,一線血滲了出來。
“這一刀下去,你便名正言順,入開封登基。”
蕭弈問道:“那你想要什麼?”
趙普怔了一下。
然後,他收了笑,搖頭,喃喃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聲音裏透着股說不清的東西。
“你以爲,我所作所爲,是爲了榮華富貴?”
“不然呢?”
“我生於邊塞,自幼見的是契丹打草谷,徙家洛陽,少習吏事,在劉詞帳下做從事,滁州判獄,澶州管倉。讀的書雖不多,半部《論語》而已,可我卻知,天下不該是如此。”
說着,趙普聲音陡然一振。
“蕭弈,我問你,往後你與誰共治天下?”
“何意?”
“上古民神雜糅,顓頊絕地天通,殷人尚鬼,周人尚禮,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天子乃代天理民;漢興,以經術選士,公卿多出郡國掾吏,循吏輩出;降及魏晉,九品中正,操於州郡,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門蔭相襲;唐雖設科取士,然三百年間,秉鈞者,誰非閥閱之餘緒?猶以門閥治天下;及此黃巢,內庫燒爲謇C灰,天街踏盡公卿骨,名族譜牒,累世簪纓,一把火燒成了灰,至今易五姓十三帝,亡國被弒者八,藩鎮以牙兵立帥,牙兵以擁立市恩,此乃以軍閥治天下。而你,欲與誰共治天下?”
趙普侃侃而談。
蕭弈聽懂了,這是問他往後治國的基本盤。
得天下與治天下不同,他得天下,從乾祐三年的舊功起家,憑軍功,憑河東、塞北、燕雲一刀一槍攢下的威望,憑三軍推戴,這與郭威得天下並無分別。
郭威登基之後用的是王峻、王殷等鄴都的老兄弟、軍中的舊袍澤,說到底,仍是軍閥治天下,只不過是一個壓得住熊婇y的大軍閥。
威望會隨他老去而衰,恩義會隨一代人死去而淡。人在,如臂使指;不在,人走茶涼。
他呢?
該走新的路子。
“軍閥治天下,賦稅之所入,十之八九養兵,府庫之所蓄,盡以賞軍。勝戰要賞,擁立要賞,敗仗便譁變、劫掠。百姓嗷嗷,生民塗炭!”
趙普愈說愈從容不迫,出口成章。
若不看他手中的刀,還當他是在殿前獻策。
“你當我與元朗是爲了野心而陰謥丫郑e了!你小看了我們,我與他乃志氣相投,亦被裹挾、被擁立,在此亂世徘徊,尋條天下人的出路。昨日他敗,今日我敗,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把我們找的這一條路給你指出來,也不枉你親來一趟,爲我送行。”
蕭弈深深看向趙普,搖了搖頭。
他心想,趙普依舊不知道,他之所以做這一切就是因爲他們找的路太偏激了。
趙普卻一字一字,擲地有聲。
“聽着,你欲終五代之亂,當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門閥已絕,軍閥無道,你抑佛滅佛,更不可能借神鬼治世。唯有寒門士大夫,讀聖賢書、知綱常、明治體,以文臣知州事,以法吏掌刑名,以計臣理財賦,這等人無兵以叛,無地以據,身家名器,盡繫於天子,故可與之共安天下。”
蕭弈道:“科舉取士,文臣治州,收藩鎮之權,我自明瞭,你卻把士大夫說得太好了。可若無規矩約束,黨同伐異,清談誤國,以名節相高,科舉之外,還要有法有算,農桑水利、兵工刑名之實學,文武終須並濟……”
“哈。”
趙普笑了笑,也不知在笑什麼。
殘陽照着這個窮途末路的書生,笑容裏似乎有些如釋重負的意味。
“我讀半部《論語》,悟出八個字,‘節用愛人,爲政以德’,言盡於此,你自思量吧。”
“趙普,放下刀吧。”
隨着蕭弈這一句話,趙普笑容轉爲輕蔑,搖頭輕嗤了一句。
“演得真差啊,好,你演仁義,我來辦。”
他握匕首的手揚起。
同時,放聲高吟,聲音沙啞、蒼涼。
“半生挾策走西東,一卷魯論意未窮。”
“欲把經綸回浩劫,忍看戈甲滿神京。”
一詩未落,趙普將郭宗誼往前一拽,匕首對着那截脖頸,狠狠紮下。
郭宗誼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閉上了眼。
電光石火間。
蕭弈已舉弓,搭箭。
他知道,若射中了,救下郭宗誼,日後仍有受禪的麻煩;萬一射偏,一箭穿了郭宗誼的咽喉,千秋萬世,他都洗不淨冤枉。
旁人都說他不該來,早替他想明瞭風險、利益。
但,他要的不是那些假仁假義的名。
連天下都擔了,豈還擔不起一點風險與罵名?欲救蒼生,豈能連想救之人都不敢救?
匕首距郭宗誼的脖頸不足半寸。
“嗡。”
弓弦震響。
箭離弦。
蕭弈甚至沒有一絲遲疑。
他射過比這小得多、遠得多的目標。
一箭貫出。
“噗。”
長箭自趙普左側頸嗓透入,箭鏃從後頸穿出,帶出一蓬熱血,潑了郭宗誼滿頭滿臉。
趙普身子一僵手中的匕首“鐺”地墜地,身子往後仰倒。
郭宗誼也同時摔下去癱坐在地,渾身是血。
蕭弈丟下弓,邁步上前。
趙普倒在那兒,手按着喉嚨,口中“咯咯”作響,血一股一股往外湧,用含糊不清的聲音,想問些什麼。
“爲……什……”
“你小看朕了。”
蕭弈低頭看着他,道:“終結亂世,治理出一個太平盛世,這等功業面前,別的還重要嗎?這麼一個半大的孩子,能礙什麼事?朕從來不懼他。”
趙普的瞳孔在渙散。
蕭弈頓了頓,又道:“你一直都小看朕了,若非如此,未必沒有機會與朕共治天下的。”
趙普那雙眼睛裏,忽然迸出一點極複雜的光,似不甘,似釋然,帶着激動。
他喉頭滾動,還想說什麼,終究只化作一口逆血。
斷氣了。
那雙眼睛沒有閉上,直直望着樑上斑駁的彩繪,彷彿望見他一輩子沒能治成的那個天下。
蕭弈上前,伸手合上他的眼。
“陛下!”
宋延渥跟着衝進來,一眼看見癱在血裏的郭宗誼,魂飛魄散,喊了一聲。
待他搶到近前,發現郭宗誼毫髮無損,一怔,撩袍跪倒,讚歎道:“陛下神箭,臣佩服,陛下胸襟膽氣,臣更是五體投地!”
“起來,慌甚?”
宋延渥起身,擦了額頭上的冷汗,道:“這一箭萬一不中……”
“無妨,朕有把握。”
“陛下睥睨天下之氣勢,臣拜服。”
說話間,一直縮在供桌下的藥太后默默起身,神色惶恐。
她年紀很輕,不過二十許,婦人髮飾,裝束雍容,因害怕而臉色發白,身子微微顫抖,強按鎮定地端端正正一拜。
“哀家謝趙王……”
話一出口,她僵了僵,有些語無倫次。
“不,不是趙王……妾身失言了……是謝……是謝……”
“無妨。”
蕭弈擺擺手,無意爲難郭榮的遺孀。
“宋延渥。”
“臣在。”
“清點車駕,奉他們回開封安養。入城之後,與太常寺、政事堂議出個章程來。”
趙普以爲他害怕取周而代之的麻煩,錯了,不過是吩咐上這麼一句話的事罷了。
說罷,蕭弈徑直翻身上馬。
“蕭阿兄。”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怯生生的,還帶着驚悸後的顫音。
蕭弈回過頭。
郭宗誼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踉踉蹌蹌追到他面前,端端正正,深深一揖到地。
“當年在花穠家裏,約好的,私下裏我可以叫你一聲阿兄。”
少年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目光帶着小心與試探。
他長大了不如小時候可愛,尤其是脣上細細的小鬍子沒刮,卻依稀還是當年在大相國寺前被蕭弈救於驚馬之下的樣子。
“我記得。”
蕭弈也輕輕一笑。
郭宗誼頓時落淚,道:“謝蕭阿兄,又一次救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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