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敵軍的戰鼓同時傳來。
侍衛親軍搶先一步動了,張令鐸的令旗揮動,虎捷軍隨着鼓點向北推進。
盾牆像黑色的河流推進。
“殺啊!”
河東軍不動,像磐石。
放任虎捷軍衝到一百步內。
蕭弈緩緩拔出佩劍,向前一指。
範巳的令旗一揮,高喊聲劃破天際。
“放箭!”
“嗡嗡嗡。”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箭砸在盾牆上,密密麻麻,像驟雨打在瓦上,虎捷軍的盾牆不停,直衝到七十步內。
控鶴軍的弩手這才從他們身後起身,向河東軍放箭。
雙方對射,不時有人倒下,迅速有人補位。
數百人的傷亡在戰場上顯得那麼渺小。
三四輪箭雨後,虎捷軍壓到四十步內,長槍自盾後齊齊刺出,衝鋒。
“殺伲 �
“殺伲 �
終於,兩堵人牆撞在一起。
剎那間,馬槊、長槍、戰斧、短刀盡出。
視線裏是最原始的殺戮。
前排士卒甲頂着甲,槍尖往甲縫裏鑽;有人中槊未死,被衝上前的敵軍死死踩死;有人倒地,臉被壓在地上,活活窒息。
河東軍遠來,遜色在體力,以及身高、臂長、力氣不及禁軍,然而,他們戰鬥素養極高,箭矢不忘專射敵軍的旗頭、鼓手、弩手。
初戰,虎捷軍藉着新力佔了上風。
蕭弈任由張令鐸向前推進了三次,並不下令支援,範巳退了兩次,每次只退二十步,隨即以弩箭和長槊反頂回去。
兩部兵馬進退間,地上滿地的屍體與血水。
遠看,是一綹一綹的暗紅。
其餘部兵馬冷酷地看着他們在正面交鋒了一個多時辰,蕭弈才下令,命呂酉頂上去。
“轟!”
軍中攜帶的火藥被點燃,丟進虎捷軍的盾牆。
隨着幾聲爆炸,血肉紛飛。
虎捷軍已有了潰敗之勢。
“好戰機!”
李昉不由讚了一句。
他抬手,一指敵軍的盾牆。
“上陣擋死的是虎捷軍,踩着他們肩膀撿功的是控鶴軍。虎捷軍是侍衛親軍中的韓通舊部,趙匡胤終究是沒把他們當心腹。”
“這就是敵軍的裂縫,給我捅進去!”
“殺!”
戰勢一變,趙字旗下,鼓聲驟起。
巳時中,敵軍西翼的潘美動了。
鐵騎軍沒有去衝範巳、呂酉的大軍,自斜刺裏回捲,直切河東軍東翼與中軍之間的縫隙。
這一斜切,極考驗爲將者的指揮能力與騎兵的素養,可若讓潘美切進去,中軍與重騎便要斷成兩截。
張滿屯最先察覺,率部迎擊。
蕭弈正在望陣,忽聽到李昉叫了聲“不好”。
“怎麼?”
“起風了。”李昉喃喃道:“敵軍中有人竟是預料到了風向?”
“趙普?”
不多時,竟真是起了大風。
風自南面吹來,裹着塵沙,直撲河東軍。
捲來的風沙,讓蕭弈不由眯了眯眼,視線被遮得有些混沌。
想來,身在陣中的將士自是難捱,陣型不由自主地退讓了十餘步。
“得撐住。”
李昉提高音量,喊道:“趙普會算,臣卻看這天色必下大雨了,雨一下,風會停!”
“擊鼓!”
蕭弈眯着眼,望遠鏡移向張滿屯的旗幟。
“鐵牙沒讓我失望。”
視線中,張滿屯迎着風親自衝陣,一槊挑翻了敵方鐵騎軍的旗頭,嘴裏大嚷大叫,激勵士氣。
但張滿屯與前軍也陷入重圍,士卒們不少捱了刀槍,血順着盔甲往下淌,像不知道疼,猶在廝殺。
潘美沒能切入縫隙中,親自衝陣,馬槊過處連翻數人,圍住張滿屯,同時命鐵騎撕開切口。
米擒乞力遂率部補了上去。
這一補,正是時候。
鐵鷂子從側後撞進潘美的橫隊,兩撥人馬俱甲的鐵騎撞在一起,悶響轟然傳到北岡。
風卻越刮越緊了。
河東軍迎風的一面眼睛都睜不開,箭射出去就被風壓得發飄。
看回中軍戰場,張令鐸親自督戰,連斬數名逃兵,虎捷軍重新壓了上來。盾牆頂着盾牆,長槍從盾縫裏一刺一收,每次刺出都帶回血。
中軍最險的一刻,也在此時。
虎捷軍借風勢猛撲河東步陣被衝得向內凹進一角。
不少士卒被風迷了眼,下意識後退。
就在那道口子將開未開之際,範巳翻身下馬,把他的將旗狠狠插進泥裏,雙手握着,頂風站在缺口正中。
“旗在此!”
“退一步者,斬!”
風把範巳的聲音吹來。
只見虎捷軍紛紛朝範巳包圍了上去,一支支長槍刺出,範巳避也不避,血噴在風中。
蕭弈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
所幸,被擊退的河東士卒重新擠上來,一寸一寸合攏。
那面高高舉起的將旗,沒倒。
透過人影,蕭弈目光死死盯着那杆旗,只怕看不到範巳。
良久,他終於看到了範巳那挺立的身軀,正親手摺斷身上插着的槍桿,繼續指揮。
“殺!”
“我等百戰健兒,豈可敗於禁軍家禽?!”
“死戰!”
“死戰!”
戰場稍穩。
岡上,蕭弈長舒一口氣。
高勳提醒道:“陛下,風太大了,不如……”
蕭弈一言不發,乾脆丟開望遠鏡,搶過鼓槌,親自擊鼓壯士氣。
這一刻,他像耶律璟一樣瘋。
“咚!”
“咚!”
“咚!”
鼓聲與雷聲並起。
巳時將盡,風勢到了極處。
風裏那股燥熱越來越悶,悶得盔甲裏的汗都發黏。
天色愈暗。
蕭弈身後的披風被扯得筆直,鼓槌每一次揮下都能感受到風的阻力。
他愈發用力。
忽地,一道慘白的電光劈開晦暗的天色。
“咚!!”
一聲悶雷從天而降。
同時,手中的鼓槌猛地將牛皮鼓面砸碎,發出驚雷一樣的巨響。
蕭弈滿頭大汗,抬頭看去。
風停了。
天際不知何時壓上一層墨色的雲,沉沉重重,低得像要蹭到旗尖。
“陛下!”李昉喊道:“雨要來了!”
悶了許多日,雨滴終於砸下來。
大雨像從天上倒下來,滿地的血被雨滴一拍,混着血腥味在泥水裏翻湧。
李昉長出一口氣,喃喃道:“七十五年前,也是一場雨澆滅了朱溫的大火。”
蕭弈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沒有接話。
雨一下,仗就換了打法。
備好的火藥用不了了。
此外,弓弦是牛筋、皮條絞的,淋透了便鬆軟失力。
至於他的硬弓,自有兵士第一時間仔細包好,岡上的二十具牀弩則用油衣包裹。
“傳令下去,弓弩手收弓,上刀槍!”
“殺啊!”
漫天如蝗箭雨,頓時停了。
剩下的只有刀對刀、槍對槍,隔着雨幕往死裏廝殺。
士卒腳下的黃土被泡成了爛泥,低窪處轉眼積成水窪,一片血紅。
蕭弈緊盯着西翼,他知道,雨一下,最苦的是重騎,人馬百餘斤的盔甲陷進軟泥裏,馬拔一次蹄太費力了。
敵方也是,鐵騎軍在泥水裏越擠越密,再也切不動了。
“傳令張滿屯、米擒乞力,重騎全部下馬,以馬爲牆,結槊陣,步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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