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當今天下,他與趙匡胤正是兩個最烈的太陽。
留一個就夠了。
並非不認可趙匡胤,而是留一個就夠。
次日天不亮,探馬回報,屯留縣令李繼儔領路,帶昭義軍節度使楊業前來迎接大軍了。
蕭弈初入河東時李繼儔便是屯留令,八九年過去,竟仍坐在這個位置。
“李縣令,許多年了,怎麼不曾升遷?”
李繼儔叩了個頭,不慌不忙,道:“回王上,奈何這一線之隔,屯留終是昭義軍轄地,如石陰下的小草,得不到王上的光照。”
這話看似牢騷,卻不卑不亢地捧了河東軍。
“王上如日月騰霄,麾下從龍附翼者各有青雲之路。唯下官守着百里小縣,如螢火伏於日月。”
“哈哈哈!”
左右將校皆笑。
蕭弈馬鞭一指,道:“我素知李縣令爲人,二十年守一縣,如今治理得倉廩實而民不流亡,李縣令扶搖直上的日子,不遠了。”
李繼儔怔了一瞬,旋即,大喜過望,重重拜倒在塵土裏。
“謝王上厚恩!”
打發了這廝,蕭弈撥馬,看向楊業。
楊業持槍立馬,威嚴方正的臉龐被風沙磨得愈顯粗糙、黝黑,一雙眼睛卻清明、堅定。
原以爲有許多形勢要談,對上這雙眼睛,千言萬語,其實都不必說了。
真正並肩作戰的人,豈需要反覆確認立場?
蕭弈只是莞爾道:“這一回,楊兄總算能與趙匡胤手底下見一見真章了。”
“我這杆鐵槍,懼他盤龍棍不成?”
楊業在馬上微微欠身,傲然道:“若遇趙匡胤,必挑了他。”
“好!”
如此,昭義軍算是天下第一個扯旗響應蕭弈的藩鎮。
兩路合兵,旌旗在上黨官道連綿數十里。
官道兩側則是新綠的田壟,柳梢染黃,風過處,麥苗如浪一直鋪到山根,隊伍所過之處,村叟捧着粟飯,村婦提着漿水,守在道旁。
蕭弈見了,不由道:“楊兄竟還安排這一出,過了。”
“不是我安排的,潞州百姓慕王上新政久矣。”
“傳令下雲,百姓所獻漿水粟飯,一律按價給錢,敢短一文者,軍棍伺候。”
便有那膽大的孩童,跟在馬腿邊上跑,被娘一把薅了回去,仍扒着大人的腿縫探頭。
抵達潞州,大軍停駐整歇。
數日間,各鎮的迴音如三月的飛絮,匯入中軍。
符彥卿雖與蕭弈有怨,這次卻鮮明表態,稱趙王若有需,天雄軍可直趨黎陽,控住白馬津;李重進則派使者走飛狐口間道,從井陘東道翻山入潞,帶了一句“我雖不才,乃郭家外甥,必除汴梁之佟保槐闶且呀浶读斯澏仁怪毜膹垙┏才扇藗髟挘娬倥f部,隨趙王清君側。
安審琦、李筠、李光儼、楊重訓、折德扆、舒元、孫行友、孫方諫等等各方藩鎮也表態響應。
可謂雲集景從,一呼百應。
不過,自然也不是全部都支持他。
郭崇、王仁鎬、王彥超、白重贊等老資歷們則希望通過更妥當的方式處置,派人前來安撫,稱遣使者入京聯絡朝中諸相公,試圖罷趙匡胤、慕容延釗、石守信等殿前主帥的兵權。
連張滿屯也知道“武夫當道,朝中文官,濟得了狗屁事!”
此外,有部分藩鎮認爲蕭弈一言不合就舉兵過份了。
澶州、鄭州一帶就有數州閉城不許河東信使通行,更有一兩州扣了人,夾枷送開封,當作進身之階。
藥元福則只送來一句話。
“趙王興兵,安幼主乎?自取乎?”
蕭弈看罷,也不動怒。
想必,藥元福的這個疑問,天下人都有,只是旁人不敢問罷了。
也許他確該給世人一個答案。
讓人意外的是,除了各鎮的表文,“朝廷”竟也派了人來。
“王上,有一隊官吏十數人,自稱奉新君之命,前來宣旨,向王上剖白誤會,乞請罷兵休戰,勿使生靈塗炭。”
一問姓名,卻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吏。
蕭弈見都不見。
“讓他回去告訴趙匡胤,廢話少說,他若有本事便稱帝自立,我敬他是條漢子。”
話雖如此,他心裏清楚,眼下這時局,趙匡胤沒有稱帝的本錢。
趙匡胤之倚仗,不過是禁軍之強,然矯詔擅權,名分未正,外有天下藩鎮環伺,內有百官軍民側目,若敢在大戰之前披上黃袍,天下共擊。
那,自己呢?
反正是敢的。
四月初六,大軍休整完畢,繼續開拔。
過長子,穿長平,當夜駐在高平。
此處是上黨高地南緣最後一片大原,此處又名巴公原。
南出澤州,便是天井關。
天井關關踞太行絕頂,關南的羊腸坂一盤一曲地盤下山去,直抵懷、孟。
過了孟州,渡黃河,就是開封。
蕭弈立馬原上,南望太行羣峯,如一道蒼黑的長城,橫在天際。
一旦翻過去,就再沒有回頭的路。
簡單來說,再往前就得幹仗了,會忙起來。
諸將大概也反應過來,天下藩鎮在這時候能表態支持南伐的,基本都是對河東有好感。甚至,支不支持都無關緊要了,這一仗只要他們坐看河東軍與禁軍決勝便可。
於是,似乎有火苗開始在人心底點燃起來。
連營十里,夜深千帳燈。
是夜,營地裏的刁斗聲間隙,總能聽到竊竊私語,是各營將士三三兩兩聚在火堆旁,壓着嗓子爭得面紅耳赤,聲音很細,像是丹水的涓涓細流。
蕭弈很快就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連輜重營推車的老卒都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火苗一着,人心像燒開的水一般沸騰。
巡完大營,蕭弈獨坐帳中,忽聽得王溥前來求見。
入帳來,王溥不談糧草,不議軍務,只道:“請王上摒閉隨從。”
“好,你們下去。”
王溥神色鄭重,一揖到地,道:“王上,臣觀軍心浮動。將士私下聚議,字字句句,都是勸進。”
聞言,蕭弈微微一嘆。
他稍作沉吟,沒有遮掩,坦然問道:“齊物兄以爲,我當天子如何?”
王溥似沒料到他如此坦蕩,反倒怔了一瞬。
隨即,神色愈發凝重,聲音也沉了下來,道:“王上傳檄天下,歷數趙匡胤之罪,身受兩朝深恩,不思報效,反挾幼主、盜國柄。王上仗義興師,天下雲集響應,所憑者‘大義’二字而已。可我這幾日在營中所見,將士口中討的是逆,心裏值膮s是擁立。王上若於此時自行正位,是以逆討逆、以篡易篡。趙匡胤尚不敢穿那身黃袍,王上倒先穿上了。屆時,檄文上每一個字,豈非都要反噬到王上身上?!”
他說到激切處,撩袍,跪倒,道:“懇請王上三思,莫自陷於不義!”
“這些道理,我都明白,起來說。”
蕭弈伸手去扶王溥,王溥不願起,卻被他硬生生抬了起來。
“齊物兄,我請教你,今日我不稱帝,來日大軍入汴,請幼帝把皇位禪讓於我,欺人孤寡,難道反倒更有大義不成?”
王溥嘴脣一動。
蕭弈擺手,道:“與其日後坐受禪讓,落一世矯飾之名,不如今日把話挑明瞭,坦坦蕩蕩。今日我先正位,不是篡的大周社稷,而是眼見幼帝闇弱,羣奸當朝,朝廷已經無力平定這個亂世,無法安天下生民,故而,我唯有挺身而出,接過這五十年戰火荼毒的殘局。”
王溥面色悽然,道:“王上何必非要坐那個至尊之位?”
“捨我其誰?”
蕭弈只反問了這四個字。
同時,他眼神堅定起來,恰是與王溥這一番談話,他掃掉了心中最後一點顧慮與恐懼,變得無比坦蕩。
“趙匡胤嗎?他能收復燕雲?能立一個長治久安、不受外侮的大一統王朝否?我能。”
在蕭弈的目光注視下,王溥愣了愣,臉上的悽然之色稍褪,他聲音發顫,又問了一句。
“王上便不能成全先帝遺命,輔佐幼帝,成一段周公輔成王的千古佳話嗎?”
“齊物兄何其天真啊?”
蕭弈微微一笑,語調平靜。
“莫說這是亂世,主少國疑,根本撐不起長治久安。只看這連營十里、數萬將士若連個‘從龍首功’都落不着,誰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拼命?齊物兄當真以爲事到如今你我還有退路?”
“唉。”
王溥終是一嘆,語塞無言。
蕭弈拍了拍他的肩,道:“郭氏社稷旁落,非你我之過。當年我便主張擇三郎即位以正天下法統,可惜未能成功,因果,那時便已註定了。”
話鋒一轉,他語調又是一揚。
“但無妨,大丈夫生於亂世,當以重整河山、還天下太平爲己任,何必拘泥於一姓一朝的傳承?這話,我願與齊物兄共勉。”
王溥怔怔站了許久,終是默然躬身,一揖到地。
“與王上共勉。”
說罷,緩緩退了出去。
蕭弈望着那背影沒入帳簾,想起那個爲漢室憂死的荀彧,心裏掠過一絲擔心。
轉念一想,荀彧那樣的孤臣,是四百年治世養出來的。
這五代亂世,人命如草,一姓的宗廟值得幾人相殉?王溥是通透人,能想得通。
帳中獨剩蕭弈一人。
他翻開軍務冊子,竟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心神飄得很遠。
莫名地,想起了郭威黃袍加身那一夜的事。
也快十年了。
夜裏軍中聚酒,他飲了三碗下肚,也有些微醺,跟着王殷、郭崇那些人大噪着,湧向中軍大營,把一面黃旗撕了披在郭威身上,山呼萬歲。
那時候的他一無所有,自以爲成熟,實則還是年少輕狂在人堆裏跟着起簦X得熱鬧,反正不必擔責任,根本無法體會到郭威的心境。
後來,再見郭威,就是在皋門村的野外,與幾個老農圍坐在篝火邊。
彼時他不明白,郭威爲何與老農們說了一宿的話。
如今懂了。
世人只道帝王是無上的權柄、極致尊榮,真走到那一步才知,一朝登位,天下萬萬人的飢寒生死、山河社稷的興衰榮辱,從此都壓在一個人肩上,想卸也卸不下。
怎不惶恐?
郭威想必也是忐忑,只是面上不顯。只好與最低層的百姓們多呆一呆,記得自己從哪來、該怎麼做。
終究是站在泥土裏才踏實。
轉眼間,光陰輪轉,當年壓向郭威的萬鈞重擔,如今壓到了蕭弈的肩頭。
他又想起郭信,沒心沒肺的,此刻大約已過了涼州,去看大漠孤煙、葡萄美酒了。
兩個人,一個轉身把江山社稷拋在身後,一個朝着權力場的最深處走去。
許久。
上一篇: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