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軍議持續了約兩刻鐘,方纔結束。

諸將行禮告退。

蕭弈正要跟着他們退出去,卻聽郭威的聲音傳來。

“蕭弈,郭信,留下。”

第70章 吾道不孤

蕭弈、郭信對視一眼,只好留步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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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何甫一從軍就與將官不合?”

郭信理所當然以爲是在說自己,道:“父帥,可是陳將軍告狀了?戰場上哪有沒危險的……”

“沒說你。”

“哦。”

郭信鬆了一口氣,之後忽然驚訝,看向蕭弈,問道:“難道是你?你與誰能合不來?”

蕭弈一揖,道:“我有負明公厚望。”

郭威目光如炬,看着蕭弈道:“麾下士卒犯了軍法要處置,你動用私刑殺人又何嘗不是犯軍法?陳光穗說你殺氣太重,何福進亦認爲你剛而易折。依他二人之意,你該卸了軍職,去魏仁浦帳下磨礪。”

“父帥,蕭弈他……”

“還有你,言你棱角過銳,貪功冒進,也該去當個書吏。”

“我全是聽了李將軍的軍令……”

郭威一個眼神掃過去,郭信後面的話便噎在了喉嚨裏。

蕭弈心下了然,這是何福進、陳光穗對他擅殺徐勝的回應,但郭威還沒有下令。

“明公,卑職知何將軍、陳指揮是出於好意,但廿營初立,難免需要磨合,豈有三日不到就放棄的道理,卑職請求留下。”

郭威看着地圖,頭也不抬,道:“軍中法度,豈是兒戲?你今日可因義憤殺徐勝,明日麾下是否也可因不服而殺你?”

蕭弈心頭一凜,沉聲道:“卑職願立軍令狀!廿營若不能軍紀嚴明、能征善戰,卑職願受軍法處置,絕無怨言!”

“主將想擠走你,你還非要賴着不成?”

蕭弈漸漸感覺到郭威其實並不因此生氣,甚至心底是支持正軍紀的,他遂乾脆直率應道:“軍中之事最簡單,陳光穗不爽我,跑來告狀有甚意思?不如與我比試一場,拳腳定輸贏罷了。”

“對!”郭信當即幫腔,道:“糯糯唧唧,像個娘們,讓他與蕭弈打一場,誰贏了,廿營誰說的算。”

“當天雄軍是兒戲嗎?!”

郭威隨口叱罵一聲,道:“老子沒有耐煩看你們爭勇鬥狠,軍中立足靠的不僅是個人武勇。念你初犯,兼有護送之功,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待攻下開封,論功行賞,再看你二人誰更能服小⒐旄撸傩卸▕Z,可公允?”

蕭弈卻知,這話看似公允,其實是偏向他。

現在沒調走他,待攻下開封,他與陳光穗各自升遷,也許就沒有可爭的了。

同時,郭威也是告誡他,軍中最重要的是功勳與服小�

雖未明言,卻包含了愛護與栽培之意。

“謹遵明公之命,卑職定當奮力向前。”

“去,安撫部校脩鸸φf話。”

“喏!”

兩人退出節帥府,郭信不由嘟囔道:“打一架多痛快,父帥就是規矩多。”

“打贏陳光穗容易,要讓他服氣卻難,讓全指揮上下心服口服,更難。”

“那怎麼辦?”

“明公說得很清楚了,戰功、實力。”

蕭弈看向漆黑的夜空,感受到了全新的挑戰。

好在,他知道接下來的路如何走,哪怕它滿是荊棘。

兩人走出節帥府大堂,卻在前院遇到一人,風骨俊秀,正是宋延渥。

“三郎。”

“宋節帥?”郭信一愣,順嘴道:“你還沒走啊?”

“我住在此處。”

“哦,對,這是你的府邸。”

郭信雖不是有意嘲諷,可確實挺得罪人的。

宋延渥不以爲忤,微笑化解了尷尬,道:“我在後苑暖閣略備薄酒,邀三郎與蕭指揮小酌一杯,如何?”

“宋節帥客氣了。”

蕭弈有些意外他還知道自己,可見耳目靈通。

郭信不好拒絕,只好道:“走唄。”

帥府前院爲郭威所據,穿過院門到了後苑,卻還是一派寧靜,與外面的肅殺隔絕開來。

步入一間小閣,暖意融融,陳設清雅,一幾一榻皆見匠心。

三人分賓主落座,自有侍女悄步而入,斟酒添菜。

“我字仲儉,都是年輕人,平輩相稱即可,你們可有字?”

“沒有啊,我只有小名,意哥兒。”

“我也沒有。”

“無妨,今夜能與三郎、蕭郎共飲亦是緣分。”宋延渥端酒,道:“我先飲爲敬。”

郭信傾過身,向蕭弈附身,問道:“不會有毒吧?”

蕭弈並不回答,舉杯,飲了一口。

郭信訕然,捧着酒杯嚐了嚐,讚道:“好酒,味道真好,寡淡了些。”

“明日還有軍務,待進了開封,再與你們飲烈酒,如何?”

“你也去開封?”

“郭公奉天伐逆,自當驥隨。”

郭信好奇地問道:“可你不是皇帝的姐夫嗎?”

宋延渥道:“官家爲奸臣矇蔽,連我也爲郭公不忿,正是人心向背。”

郭信撇撇嘴,似覺這話不真眨溃骸拔覀儦⑦^來時,你還拆了橋哩。”

“北軍來得太快。”宋延渥苦笑,道:“我尚未見郭公旗號,遊騎已至城下,未知虛實,豈敢輕啓門戶?萬一以糧齎契丹,我百死莫贖,唯有毀橋斷路,靜觀其變,方能保全闔城生靈,此不得已之下策,萬望見諒。”

蕭弈暗忖,宋延渥既然是皇帝的姐夫,耳目又靈通,有可能知道皇帝派人刺殺郭威,拆橋之時,無非是觀望郭威是否活着,結果李榮直接攻到滑州城下,主動降反倒成了被動降,確實讓人措手不及。

想着這些,他不覺得自己臉色有甚變化,可竟被宋延渥看出來了。

“蕭郎該信我所言?”

蕭弈道:“我信仲儉兄是真心歸附明公,但不知原因?”

意思是,至少那“奸臣矇蔽,爲郭公不忿”的場面話,他不信。

宋延渥反問道:“我聽三郎言,蕭郎一心北上投奔郭公,又是爲何?”

“我是受柴夫人所託,信守承諾。”

“難道不是覺得郭公能成就大事?”

“是。”蕭弈也不藏着掖着,道:“仲儉兄呢?”

“一樣。”宋延渥舉杯,道:“安重榮曾言‘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爲之,寧有種耶’,此言雖不當,可若論天下誰兵強馬壯,郭公以平定三鎮之戰功,一人可當十萬師。”

蕭弈頓時對這談話來了興趣。

他投奔郭威,是因對歷史大概脈絡的瞭解。旁人說郭威強,卻都說不出強在哪,比如,王承訓就覺得王殷實力並不輸郭威。

宋延渥見他來興趣,侃侃而談起來,說到後來,持杯到近前,以手指沾酒水,在桌案上畫了地圖。

“三鎮之亂,河中、永興、鳳翔呈犄角之勢,加之暗中聯絡契丹,戰事一旦拖延,則陷內外夾擊。郭公以臨時拼湊之兵,戰其精銳,圍殲、威懾、招撫,各個擊破,不到一年平定三鎮。用兵如庖丁解牛,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遊刃有餘。廟堂之上,再無出其右者。大漢社稷倚郭公爲柱石,可惜,官家看不明白這一點啊。”

蕭弈往日知其然,今日才知所以然,宋延渥眼光獨到,遠非史德珫、王承訓可比。

“更難得的是。”宋延渥道:“郭公平叛期間下令‘不擾百姓’,此四字,強藩之中,未見有比郭公做得更好的。”

一句話,蕭弈確信了宋延渥不會背叛郭威,舉杯。

兩人相視一笑,飲了杯中酒。

看得出來,宋延渥是想與郭信親近,但跟那愣頭青聊天實在無趣,漸漸地,多是與蕭弈暢談時政。

蕭弈偶有獨到見解,宋延渥便撫掌稱妙。

飲了四五杯之後,蕭弈忽留意到了一個細節。

給宋延渥侍酒的婢女很是漂亮。

雖然閣中婢女都相貌姣好,唯獨她氣質出校藨B端莊,在美女當中也能一眼就脫穎而出。

她穿的是青色襦裙,梳雙環望仙髻,髻上卻插着一支銜珠步搖,任她如何動作,步搖卻沒有晃動。

宋延渥方纔用手指沾了酒,大概有些黏,抬手示意了一下,這婢女卻沒留意到,正以略帶嫌棄的眼神偷看郭信。

“淨手。”

宋延渥只好出聲提醒。

那婢女這才轉身去尋帕子,隨手放在桌案上,宋延渥沒多說,自用清水沾溼擦手。

這一個小動作之間,蕭弈觀察到,她裙襬下稍稍露出的是一雙繡了蓮紋的雲頭迓模饫C了一粒圓潤的珍珠。

再看她的手,十指纖纖,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着淡淡的粉,毫無勞作痕跡。

下一刻,這婢女似感受到蕭弈的目光,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眼神竟有些威嚴高貴之色。

蕭弈若有所悟,心中有了猜測,自飲酒聊天,不再理會她。

對談間,有文士打扮的幕僚悄然入內,在宋延渥耳邊低語片刻。

“把那對遺孤收養了吧。”

“是。”

蕭弈聞言心頭一動,轉頭看向宋延渥。

目光對視,宋延渥也沒遮掩,道:“郭公入城,答應我不擾百姓,已做到了,雖不免有些許滋擾,在當世實屬難得。此外,聽聞蕭郎今日以軍法處置了一名都頭?”

“是,廿營初編,我治軍不嚴,使麾下將官殘殺兩條人命,該向仲檢兄賠罪。”

宋延渥問道:“你初入軍中,地位低下,這麼做,不怕遭人排擠?”

“是非公道,與資歷、地位有何干?若等到了身居高位才知愛惜百姓,那豈非是利益使然、逢場作戲?”

“好!”

宋延渥不覺得被冒犯,眼中反而閃過一絲光彩,朗聲道:“千人諾諾,不如一士諤諤,蕭郎肝膽俠氣,當浮一大白!”

“謝仲儉兄不怪。”

“吾道不孤啊。”宋延渥感慨道。

蕭弈今夜總聽旁人說他錯了,要被孤立,此時這一杯酒下肚,卻給他帶來了些許暖意。當然,郭威的態度纔是他最大的底氣,也是“吾道不孤”更深的註釋。

雖與宋延渥聊得不錯,但他看了眼天色,還是道:“明日還要渡河,我與三郎這就告辭了。”

“意猶未盡啊。”宋延渥感慨着,舉杯道:“再飲最後一杯。”

蕭弈拿起酒壺,裏面卻是空的。

正要向郭信討酒,忽聽得有女子清麗的聲音響起。

“我爲蕭郎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