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8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是。他說,他想再信任你一次,乾祐三年,你從開封的屍山血海裏救出他的親人,此乃大恩,‘郭榮不與恩人斧刃相向’,當年,你救的不僅是三哥與我,還有宗誼。如今,誼哥兒已長成少年,讀書騎射都沉得住氣,有儲君的樣子了。”

  蕭弈心想,郭榮終究還是想把位置傳給兒子。

  “所以?”

  “所以,兄長想立誼哥兒爲儲,任你爲顧命大臣,總攬樞密院及殿前諸班,總之,他想託孤於你。”

  “我?”

  蕭弈微微一哂。

  他還以爲,郭榮最信任的是趙匡胤。

  “當年你與三哥有過約定,既要恢復綱紀、宗廟有序,也想一展平生抱負,故與三哥共治天下。往後,你可以顧命大臣之尊,名正言順攝政。兄長把大周的江山,把他的兒子一併託付給你。”

  “時移事易了。”

  蕭弈搖了搖頭,感慨了一句。

  物是人非,許多事早已經不同了,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與郭信約定共治天下時的年輕人。

  權力之殘酷,根本容不下他與郭信的天真。

  到如今,郭榮反而如此天真。

  是天真嗎?

  總之,顧命大臣看似風光,他卻不可能接這個差事。

  豈不見史弘肇之下場?

  “值此亂世,貴爲天子,反而是最沒資格生病的,留下孤兒寡母,主少國疑,環眼看滿朝袞袞諸公,有幾個忠心?誰不心懷異志?”郭馨緊了緊身上的大氅,道:“除了你,你覺得兄長還能把江山、子孫託付給誰?”

  “其實,託付給誰都沒用。”

  蕭弈站在郭榮的立場上想了想,撤了張永德有趙匡胤,撤了趙匡胤,韓通就能安心輔佐幼主嗎?

  往深了想,根本無人可信。

  “這世道便是如此,虎狼成羣的荒野裏,病死了,指望野獸不喫他留下的幼崽可能嗎?唯一的辦法,別病、別死。”

  “多殘酷啊。”郭馨道:“可,人不是野獸啊。”

  “若沒了秩序,人就是野獸。當年說讓郭信繼位,便是爲了儘快恢復秩序。眼下,官家病了,可天下的秩序還沒來得及恢復……多諷刺啊。”

  “郭家能信得過的只有當年不顧一切救出我們的你。兄長請你考慮一二,若你答應,他便敢大刀闊斧地處置禁軍當中心懷異志者,也是給你一個交代。”

  蕭弈問道:“他知道是誰在背後搗鬼?”

  “兄長沒與我說,可他當是知道的。”

  “嗯。”

  半晌,蕭弈喃喃道:“我終是不能像當年答應你阿孃那樣答應他了。”

  “爲何?”

  “因爲當年我一無所有。”

  “哦。”

  郭馨輕聲應了一聲,低下頭,似不知說什麼纔好。

  圓月不知何時又掛在了殘塔上,像是跟着他們過來的。

  “你……因爲這些事,壞了心情嗎?”

  “沒有啊。”

  蕭弈轉頭看去,少女的側臉精緻,一如當年。

  他笑了笑,問道:“話,都傳完了?”

  “嗯,傳完了。”

  “放下吧,學學三郎,他總說不要因爲撿來的皇位,毀了一生。”

  郭馨不由展顏,道:“差點忘了,馬上能見到三哥了。”

  兩人對視一笑,並肩坐着,看破舊的屋檐外的滿天星斗。

  星河橫陳,低得像要壓到殘塔。

  郭馨忽垂下眼簾,低聲喃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差點被火堆的噼啪聲蓋過去。

  “其實,還有一句……嗯……郭家要託付給你的,不只是宗誼,還有……”

  “還有什麼?”

  郭馨抿着脣,不答。

  她臉頰在火光裏一點點紅了,轉過頭,不讓蕭弈看她的表情。

  “沒什麼啊,想到你撕了我的東西。”

  一句話,蕭弈心中一悸。

  那年逃離開封城,他把她庚帖撕了。

  到了今夜,他看着她柔和的側影,看着她睫毛輕輕顫動。

  他伸出手。

  兩隻手牽到了一起。

  不由地,心漸漸靜了。

  這些年南征北戰,勾心鬥角,收復燕雲,到今夜,在這荒山野寺,此情此景,彷彿又回到了起點。

  想起彼時北上,他雖一無所有,卻年少赤诊L華正茂。

? 第559章 託孤

  正月二十,年節算是徹底過完了。

  雪停了,風也沒了臘月的狠勁。

  在太原城的鼓樓登高而望,檐下凍着冰凌,上元的花燈拆了,竹篾倚着坊牆,無妨,燈節美好的回憶還是留在了蕭弈心中。

  遠處,汾河冰面泛着水青色,近岸處已融了湝一層。

  今日蕭弈邀李昉、郭信登高品茶。

  鼓樓內,火盆燒得暖烘烘,陶釜裏茶湯翻滾。

  “茶開了。”

  蕭弈在火盆邊坐下,目光看去,李昉一身青袍,端坐如松,郭信則歪在椅上,頭髮也沒梳好,散亂得厲害,像是市井間的遊俠兒。

  他略略沉吟,把郭馨替郭榮帶的話,關於託孤於他之事說了。

  “官家倒有魄力。”

  李昉輕輕吹着茶湯,抿了一口,擱下茶盞,道:“這步棋看似走得險,實則是唯一能盤活局勢的棋眼。”

  “很厲害嗎?”郭信沒心沒肺的樣子,道:“換我,也是這般做,莫非我與兄長水平相當。”

  李昉笑了笑,道:“想必眼下,滿朝都勸官家削藩,他病中能頂着壓力,做出這般決斷,不容易,亦可見對朝局有極大的掌控力。”

  “兄長若真病了,除了蕭弈,還能把誼哥兒託給誰?”

  “也許這是請君入甕之計。”蕭弈莞爾道:“我若當了這顧命大臣,便成了史弘肇,劉承祐一紙詔書誆入廣政殿,伏兵齊出也就殺了。”

  “王上若願接這顧命之權,自有萬全之策,保朝廷動不了手。”

  “不接。”蕭弈頗乾脆,道:“傻子才當顧命。”

  李昉側頭瞥了旁邊的郭信一眼,沉吟道:“官家若再退一步又如何?今說是定郭宗誼,待王上執意不就,朝廷便退讓一步,官家改傳位於三郎,如此,王上豈還有拒絕的理由?”

  “咳咳咳。”

  郭信一口茶湯嚥到一半,聞言,被嗆得咳嗽不已。

  手裏的茶湯濺了滿身。

  蕭弈抬手一指他,失笑搖頭。

  “明遠兄看他這番模樣,豈似人君?”

  話說得直率,也是一上來就表明了態度。

  笑罷,蕭弈斂了神色,又補了一句。

  “時勢已不同了,以前我們確實有這個想頭,三郎繼位,我來輔政,而眼下朝堂格局,士氣人心都換了一茬,豈有再走回頭路的道理?”

  這亦是他今日與李昉、郭信談論此事的原因,再好的交情,有些話也得先說清楚。

  郭信緩過氣來,直接扯着袖子擦了下巴,道:“你們自盤算天下,先把我摘乾淨。那龍椅,白送我也不坐。”

  李昉笑問道:“齊王不考慮一二?”

  “人活一世,若連自己想要什麼都想不清楚,只因看旁人都熱衷權力,便把一生年華填進去,多庸俗,多可悲啊。”

  “你還知道‘庸俗’二字了?”

  “哈,我的境界,與你說了你也不懂。我便是喫虧在讀書少,許多道理知道,卻不能說得花團宕亍!�

  郭信說罷,端起案上的茶盞,仰頭,一飲而盡。

  待擱下杯盞,他徑直起身。

  “我走了,出趟遠門。”

  “去哪?”

  “西域。”

  郭信答得不假思索,眼睛卻亮了。

  蕭弈奇道:“你何時有的想法?”

  “方纔。”郭信道:“方纔起意,當即便走。這一去,少則一年半載,多則三年五載,待中原大勢落定,再談歸來不遲,哈哈,大漠孤煙,葡萄美酒,異域風情,我心嚮往之久矣。”

  “這就走了?”

  “不然呢?等你撂下許多事,陪我同行不成?”

  “官家既然病了,你不回京看看,也不勸我輔佐宜哥兒?”

  “勸你做甚?”

  郭信道:“江山社稷,操勞成疾,是兄長自選的,你往後如何,也是自選的。我呢,也只能選我自身命途。人嘛,將自己活明白了,若有餘力行善舉,便是世間善緣,旁人的命,我操不了那份心,莫被人裹挾了,做我不願做之事就好。”

  他轉身往外走去,抬手,頗灑脫地揮一揮。

  “走了。”

  鼓樓的風吹動衣袂,郭信竟這般頭也不回,施施然去了。

  門外,只剩長空澄澈,市井喧囂。

  “齊王竟如此通透。”

  李昉望着案上的空杯,微微苦笑。

  蕭弈道:“他能置身事外,你我身在局中,卻不能如此。”

  李昉身子微微前傾,低聲道:“今官家既欲以王上爲顧命大臣,何不虛與委蛇?先應下顧命之名,掌樞密院、殿前軍,名正言順地接過兵權財賦國政,待大勢在手,讓新君禪讓,兵不血刃,水到渠成。”

  蕭弈搖頭,道:“明遠兄又在試我不成?”

  “有何不可?”

  “背信棄義、欺人孤兒寡母的手段,我不屑爲之。何況,行此欺詐之計得國,國基不正。司馬氏受曹魏顧託,轉頭就背了洛水之盟,結果如何?八王之亂,神州陸沉,晉祚才得幾年?前車之鑑,豈可不慎。”

  “那依王上之見?”

  “等,時機一至,弔民伐罪,光明正大取之便是。”

  李昉眼神中有了佩服之色,卻道:“只怕官家趁這段時日,把朝局梳理成鐵桶一隻,連條縫都不給王上留。”

  蕭弈搖了搖頭。

  恰恰如他與郭馨所說,亂世朝堂,虎狼環伺,郭榮既病,就不可能找得到一個真正可以託付之人,身後必起亂局,無非是大亂小亂罷了。

  除非他答應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