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貼身欺入,肩頭狠狠撞在李繼勳胸口,右手橫刀揮過。
李繼勳手中的環刀還卡在柱中,魁梧的身軀僵在原地,緩緩低下頭,看着喉間的刀刃,眼神裏沒有恐懼,只有難以置信。
“咯咯……”
沉重的身軀轟然栽進雪裏。
揚起些許雪塵。
蕭弈拄刀而立,先是勻了呼吸,便聽腳步聲雜沓而來。
高勳帶着三名貼身牙兵搶進後院,見了雪地裏的屍體,腳步頓了頓,“噗通”單膝砸進雪裏。
“末將救駕來遲,沒想到殿前軍狗膽包天,竟敢行刺王上,末將萬死!”
“你腿腳挺快。”
高勳一驚,把頭埋下,道:“末將此心唯忠於王上,天日昭昭……”
“起來,速拿下曹彬、趙普。”
“是!”
前堂已空了,高勳既未下令,曹彬、趙普往外走也沒人攔。再派人去追便晚了,半晌,遠遠傳來了打鬥聲,是二十餘名殿前軍護衛着他們衝向留在望雲川的軍陣。
尖厲的哨音破空而起,想必外面的五千殿前軍得訊,便要按預案行事。
“吱——嗚——”
蕭弈知那必是他們約定的訊號,保證能第一時間會合。
看來是有備而來。
“報!”
有大同軍兵士趕來,稟道:“望雲川中殿前軍五千人殺來,搶佔關隘、寨門、倉廩!”
“狗攮的!”
高勳忙轉向蕭弈,道:“請王上吩咐!”
“我等高將軍生擒曹彬、趙普。”
“定不負王上重託!”
蕭弈看到了高勳領命的惴惴不安,並不理會,徑自登上望雲川寨壘的高處觀陣。
朔風捲雪,川中景象盡收眼底。
東南,五千殿前軍正踏着鼓點推進。
曹彬頗有臨機應變之能,第一時間搶回陣中指揮,前排大盾如牆,探出密密麻麻的長槍,弓弩手上弦,兩翼輕騎遊弋,並不見倉促混亂。
不愧是大周精銳的殿前軍。
反觀大同軍,人數是對方四倍,旗號卻參差,腳步也雜。
平時或看不出,此時與曹彬一比,高勳臨戰指揮的能力明顯落了下乘。
“王上,看大同軍這鳥樣,怕是不利,是否末將……”
“不。”蕭弈淡淡道:“讓他們交戰。”
“是。”
號鼓聲中,先是一輪對射,箭雨在半空中交錯。
之後,兩陣相接。
大同軍仗着人多,一擁而上;殿前軍人少,卻巋然不動,長槍陣一收一放,像野獸進食,不緊不慢地咬合。
高勳大概是急於表現,不敢稍退,前排步卒一排排栽倒在盾牆前,血把雪地泡成了爛泥。
再看兩翼騎兵對沖,殿前軍人馬、甲冑皆精良,把大同軍的遊騎鑿穿,反過頭,又衝進步卒陣中砍殺。
不到半個時辰,大同軍被生生逼退了數十步,陣腳鬆動。
有兵士扭頭往回跑,高勳親手斬了兩個後退的都頭,才堪堪穩住。
蕭弈看着,不由冷笑了一下。
朝廷未免太精打細算,可惜,他手裏有朝廷沒料算到的一支兵馬。
他向耶律觀音招了招手,道:“讓你的五千契丹騎兵從西面冰封的河灣繞過去。”
“好。”
半個時辰後,耶律觀音的令旗揮動。
三面赤旗次第展開。
雪原盡頭滾起一線雪霧,馬蹄聲越來越響,五千騎繞了一個大弧,斜斜地切入殿前軍右側後。
如同一柄藏到最後的彎刀,終於出鞘。
“漢軍兄弟們,隨我殺!”
騎兵衝步陣,衝的就是側後。
曹彬頗有指揮之能,急令右隊變陣。
可惜,盾牆剛剛轉動,契丹騎已至近前,第一輪騎射潑過去,第二輪便挺着騎矛狠狠撞進陣中。
側後既露,陣型再整就遲了,殿前軍被撞開一道豁口,騎兵順着豁口魚貫灌入,左衝右突,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曹彬當即下令,圓陣收縮,又分一支兵馬回堵缺口。
蕭弈看得暗自點頭,這人是個將才,換別人,這下就該全線崩潰了。
可拖也沒用,高勳兵力太多。
“大同軍,壓上去!”
近兩萬步騎全線反撲,前後夾擊。
殿前軍三面受敵,終於支撐不住,鳴軍收兵。
曹彬親率兵馬殿後,且戰且走。
蕭弈早有預料,令張滿屯領三百輕騎抄過去。
“記住,曹彬要活的。”
“得令!”
張滿屯領了命令,迂迴而上,迎上斷後的曹彬。
蕭弈舉起望遠鏡看去,視線裏曹彬看着白臉長鬚,提刀上馬卻悍勇異常,一柄長刀使得風雨不透。
約莫小半刻,眼見張滿屯所部被逼得節節後退,蕭弈道:“儻進,鐵牙撐不住了,你去。”
“喏!”
儻進大吼一聲,領兵便去,拍馬殺入戰團。
只見尋常兵士迫不近曹彬身前,唯兩條鐵塔般的壯漢前後夾擊。
鬥了二十餘合,張滿屯賣個破綻,一槊砸在曹彬戰馬的頸骨上,那馬悲嘶一聲,栽倒在地,把曹彬掀翻在雪窩裏。
曹彬爬起來,還要再戰。因此人太猛,儻進只好掄刀便砸,刀背狠狠砸在他後心。
一口鮮血噴出丈遠,曹彬轟然倒下。
蕭弈皺了皺眉。
望遠鏡移開,掃視着逃兵。
趙普的身影已被他鎖定了,沒有隨大隊走河谷,而是混在一小股潰兵裏,棄了大路,打馬往南面荒野裏鑽。
“自作聰明。”
他喃喃了一句,收了望遠鏡。
“馬。”
蕭弈翻身上馬,順着高地俯衝而下。
趙普的騎速豈是能與他比的?雙方距離迅速拉近,百餘步,八十步……
搭箭,引滿。
“嗖。”
箭矢掠過,正中趙普胯下坐騎,戰馬喫痛,人立而起,把他掀翻下來。
那文吏的身影在雪地裏滾了滾,爬起來,竟不跑,也不反抗,只拍了拍袍角上的雪,緩緩跪坐下去,雙手平舉過頂。
蕭弈勒馬,看着那個從容的身影被一擁而上的追兵捆住。
日頭偏西時,戰事落定。
五千殿前軍戰死八百餘,降了一千四百人,餘刑由ⅲ笸娨舱哿私鼉汕恕�
望雲川中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首。
收拾了戰場,蕭弈先去看了曹彬。
帳中炭火正旺,軍大夫額頭上是密密麻麻的汗。
曹彬面色慘白,氣若游絲,像是從鬼門關被拉回來的,可蕭弈一入內,他仍掙扎着開口。
“趙王……假死欺君,引契丹騎兵入塞,這是……鐵了心要反?”
“你們調轉刀刃的時候,沒想過這結果嗎?”
蕭弈語氣冷淡。
曹彬明顯怔了怔,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竟強撐着想要坐起。
“趙王恐怕是誤會了什麼……我以身家性命作保,陛下從未下密旨殺你……”
“事到如今,有區別嗎?”
“不,趙王且聽我一言……陛下遣我來,便是徹查……”
蕭弈擺了擺手,無意多言。
他深深看了曹彬一眼,吩咐嚴加看管,好生照料,轉身而出。
外頭,高勳及一袑㈩I正候着。
“王上,事已至此,再無轉圜,不如斬了曹彬、趙普祭旗,傳檄河北,揮師南下,直取開封!”
“對!直取開封!請王上早正大位!”
“朝廷既不仁,休怪我等不義,助王上取了鳥位便是!”
羣情洶洶。
“急甚?”
蕭弈抬手,將喧鬧壓下去。
“怒而興兵,是取死之道,我軍尚未歸河東,連雲州都未到,要在小小望雲川舉事不成?各自回營,彈壓部伍,沒有我的將令,休得妄動。”
“是。”
諸將面面相覷,終究應下。
蕭弈則親自提了一盞燈唬氉匀ヒ娏粟w普。
充當地牢的窖洞寒冷,火光忽明忽暗,只見趙普盤膝端坐,雙目閉着,脊背挺得筆直,聽見腳步,連眼皮都沒抬。
蕭弈隔着木柵,看了一會,只好先行開口。
“看來,你不怕死。”
“我是幽州人,三歲隨家人逃難,半生都在亂世血泊裏打滾,見慣了生死,有何可怕?”
趙普眼睛都沒睜,語氣像是娓娓道來。
“好個見慣生死,這便是你步步算計、蓄意害我的理由?”
“天子,兵強馬壯者爲之,趙王心懷異志,若爲朝廷所除,不冤枉;而成王敗寇,我技不如人,謩澛鋽。酪酂o冤,何須多言?”
蕭弈微微失笑。
他掛好手裏的燈唬溃骸叭粑掖藭r殺了你,想必你臨死,也自認爲智計無雙,佈局周全,死而無憾,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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