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可我還是想不明白,你爲何要應下收耶律賢做義子?耶律阮死在我們手上,等狼崽子大了,哪有不回頭咬喉嚨的?”
“你覺得耶律屋質爲何肯降?”
“打輸了唄。”
“契丹並非真扛不住了。”蕭弈感覺着耶律觀音的手在他背上的摩挲,聲音有些發懶地道:“他不求和,我難道還能領着這三千人一路殺過漠北取上京不成?”
“嘁,若不是你們的中原皇帝扯後腿,你我合兵一處,未必拿不下上京。”
“你說的是被逼到牆角,丟下中原基業到草原落腳的做法,眼下局面沒到那一步,契丹有足夠的縱深,保住草原不成問題。但耶律屋質回上京,未必保得住他的權柄,他來,不是爲了所謂的‘大遼社稷’,是爲了門戶私計。”
耶律觀音立即就明白了,道:“我懂了,耶律屋質扶立耶律賢,是怕留在草原上的一幫夷離堇另立新君,那些老骨頭最恨漢法,屋質若回去,怕有性命之憂。”
“是啊。”蕭弈道:“這頑硬派守着草原,年年秋高馬肥便南下打草谷,咬得動便啃一州,咬不動便拍馬北返,耗也把人耗死,是我更頭疼的局面。”
“嗯。”
“屋質搶先扶立了名分最正的可汗,請中原冊封、停戰,便是奪了契丹的話語權;我答應下來,便能通過他把手伸到原本不能馬上觸及的草原。”
耶律觀音道:“你也可以通過我,把手伸進草原啊。”
“……”
“先擦乾淨了。”
“嗯。”
火光搖曳。
蕭弈頓了頓,道:“合作往往都是建立在互惠的基礎上,屋質深諳此道,料到了我會答應,纔敢前來啊。”
耶律觀音道:“看他滿口忠義、句句不離契丹大局,我差點又被他騙了,該死。”
“我讓他當契丹的馮道,他連這句話也利用了。實則他與耶律賢不過是契丹的桑維翰、石敬瑭之流。”
“那何苦還要把他們一併帶回太原,這樣一來,上京那些夷離堇能認他們嗎?”
“不可小看了耶律屋質。”蕭弈道:“你若擔心他們君臣被南擄太過屈辱、不能服校蔷吞∏扑恕4朔森Z南下帶在身邊的宗室重臣,是契丹朝堂核心,若放歸,不出二十年,便能再成北疆大患。帶回太原,他們照樣有本事控制契丹諸部,至少短時間內,草原上的契丹諸部也需要他們安撫中原、擬定和約。”
“知道啦。”
耶律觀音看着性格有些魯莽,實則頗爲聰明,一點就透。
她沒再對此事追根問底,放下手裏的溼布,道:“道理我都懂,就是不放心你養一頭狼崽子在身邊,不如……”
“不如什麼?”
耶律觀音俯到蕭弈耳邊,聲音壓得又低又軟,帶着一點溫熱的癢。
“你若想要一個能替你鎮住契丹的兒子,我給你生一個。”
“啪。”
一聲輕響,是火盆裏的炭火爆了個小火星。
蕭弈能看到耶律觀音眼底閃動的情意。
他也是一點就透,伸手,將她散落的一綹頭髮別回耳後。
“一個夠嗎?”
“……”
次日,大軍拔營。
蕭弈的三千河東軍褪掉甲冑,換上大同軍的衣甲;耶律觀音帶的五千騎,則作爲歸順的契丹降兵。
他們隨在高勳陣中,押着耶律璟與契丹降臣,取道西南,循舊路出獨石口,沿着桑乾川一路西行,往雲州。
十二月初九,兵至望雲,安營下寨。
南面雪塵高揚,有信馬狂奔而回。
蕭弈眼看着高勳在大旗下見了信馬,匆匆趕過來求見,便知是朝廷的回覆到了。
“王上,高勳求見。”
“讓他帶兩壺好酒來,我與他對酌而談。”
這舉動,是蕭弈刻意與高勳拉近關係。
不一會兒,高勳提着兩個酒壺入帳,臉上的神色便比平時放鬆些,有幾分自詡心腹的意味。
“見過王上,末將派去見郭榮的信使回來了。”
“嗯,旁人先出去。”
屏退了左右,唯獨耶律觀音坐在蕭弈身邊不肯走。
她近來總愛黏着他。
“怎麼?蕭大王有何機密,是奴家聽不得的?”
“你莫學人撒嬌。”
“好玩嘛。”
其實,耶律觀音雖看起來是個弱女子,作爲契丹長公主,手握重兵,她在身側,也是提醒着旁人,眼下蕭弈哪怕孤軍在北,也不是輕易能動的。
兩人說話時,高勳始終垂頭恭立。
蕭弈看得明白,這份恭敬何嘗不是一種提防,是高勳對他的警惕。
“高將軍,放鬆些,私下閒談,不必拘謹。”蕭弈抬手一指對案,道:“坐吧。”
“是。”
高勳落座。
蕭弈拿起他帶來的酒,親自斟了兩盞。
高勳捧起,仰脖一飲而盡,道:“此前,末將依王上吩咐,遣使把戰報送進御營了,奏報上寫末將馳援之時,契丹援軍已然殲滅河東軍,等末將趕至陣前,趙王已然……”
話到這裏,微微一頓。
“但說無妨。”
蕭弈抿了一口酒,杯子卻被耶律觀音接過,將剩下的一飲而盡,她酒量向來厲害,想必是饞酒了。
高勳接着道:“戰報上寫的是,趙王已被耶律璟碎屍萬段,烹煮分食,甚至……頭骨被製成了酒器,末將趕到時已晚,之後只能率軍擊潰契丹,生擒耶律璟,此番回師,欲獻俘於天子面前。”
“嗯,很好。”蕭弈道:“郭榮是何反應?”
高勳神色微妙,欲言又止,末了,搖了搖頭道:“末將實在看不透,戰報遞上去,使者未得召見,天子一聽王上殞命,當場慟哭,悲至極處,突嘔出一口血,昏厥過去,也不知戲做得好,還是太過激動。總之,現在大軍內外都道是王上戰歿,使得天子悲傷過度,乃至暴疾。”
“怪我了?”
蕭弈脣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譏誚。
高勳配合着輕笑一聲,隨即,收斂笑意,道:“我看郭榮這一手高明,一大哭一嘔血,正好將延慶川戰陣上就病倒之事遮過去,天下人只當他是痛失重臣、悲慟傷身,還落個君臣相得的美名。”
“後續如何措置的?”
“當日官家轉醒便下旨,要厚辦王上的身後事,務必極盡哀榮。王上貴爲王爵、檢校太師,封無可封,可禮官還得議一套追贈的章程。”
“沒見到屍體,他未必相信我真死了。”蕭弈沉吟道:“但他心裏再疑,也會順水推舟,借這個由頭削河東的兵。”
“王上料事如神。”
高勳身子前傾,道:“旨意道了,命我接任河東節度使,調李筠爲大同軍節度使,封楊業爲昭義軍節度使。”
“嗯。”
蕭弈抿着酒,暗忖這一手,既把高勳推到河東去與他的舊部相爭,又通過恩賞,讓楊業交出奉聖州、嬀州這兩個糧草重地。
高勳見他沉思,道:“至於楊業如今是否領旨了,末將暫不知曉。”
“無妨。”
“此外,朝廷大軍已經南撤了。”
“這麼快?”
“末將也覺得快。”高勳道:“郭榮並未留在幽州等我獻俘,而是以李重進爲幽州留守,主持北伐後續大局。諸將的恩賞,也要等回了開封再頒詔。”
看來,李重進頗得郭榮信任。
大軍急於南返,想必是郭榮病勢已沉,再沒力氣親自經營燕雲,急着回朝穩住朝堂。
於蕭弈而言,如此,他南歸被朝廷圍剿阻擊的風險消了大半。
但局勢不明朗,前路依舊迷茫。
思忖間,高勳執壺,要替他斟酒。
蕭弈抬手按住反客爲主,親自把酒盞都滿上,笑道:“恭喜高將軍任河東節度使啊。”
一句調侃,高勳不再像此前那麼受驚,忙道:“末將豈在意朝廷這種帶着惡意的賞。此生唯願追隨王上匡定天下,掃除亂世,正是‘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知我者謂我心憂’啊。”
這還是做了功課來的。
“好!”
蕭弈道:“你我同心共濟,豈能爲這等伎倆離間?”
碰杯,一飲而盡,高勳便浮出心腹之態。
“王上,今郭榮既以爲你已殉國,等在雲州歇足了兵馬,是否便可豎起大旗?屆時,把朝廷迫害忠良、構陷功臣的勾當公之於天下,揮師南下,弔民伐罪!”
“不急。”
蕭弈輕輕搖頭,沉吟道:“眼下時局混沌,暗藏兇險,且耐住性子,待朝堂底下的魑魅魍魎一個個浮出來。”
“王上的意思是?”
“幽州城那句‘趙王當天子’的讖語還沒查出是何人散播;朝廷必有人懷疑我未死,很可能會留有後手。”
蕭弈看向火盆中明滅的炭火,喃喃道:“等一個風雲變幻的時機。”
“是。”
眼看着高勳離開、帳簾落下,蕭弈眼底那點微醺的朦朧,很快恢復了澄澈。
他其實沒喝幾杯,每次耶律觀音都會悄悄伸手,把酒端過去喝了。
這女子身形纖瘦,酒量卻深,連灌數盞烈酒,臉上連一絲紅暈都不起,也不知酒水都流到了何處。
“我看這高勳久做跋扈藩鎮,眼下在你手底下步步小心,過得肯定拘謹。他歸順你是被大勢所逼,早晚怕要成禍患,不如等局勢穩了,尋個由頭殺了。”
“這等事,眼下不必想,更不必說,徒生事端。”
蕭弈擺了擺手,道:“如今他被大勢所逼,難道往後大勢就在他那邊嗎?若他反了,不會是因爲被我拘着,只會是因爲我太弱了。”
“你可不弱呢。”耶律觀音低聲自憐,道:“人家纔是弱女子。”
……
兩日後,大軍入望雲。
朝廷派來的兵馬都監已經到了。
蕭弈改換裝扮,將臉色抹得蠟黃,貼了滿臉鬍鬚,壓着氈帽,扮作高勳帳下的貼身牙兵,隨他前往出迎。
一行兵馬約四五千人,自東南而來,雪塵高揚。
儀仗前出,爲首者三十歲年紀,面白長鬚,身形端挺,舉手投足溫雅端肅,有種朝堂重臣的持重感。
蕭弈認得此人,只是沒甚機會打交道。
曹彬,乃是郭威一個側室的外甥。早年一直隨着郭威在澶州,後來出使吳越,想必是近年才從吳越回朝中。
此人身份高,文武兼備,性格還內斂藏鋒,外表看着溫潤,心思卻細密。
郭榮派這樣一個人物前來,可見對塞北之事的重視。
“久仰曹都監在吳越不受厚禮的美名,今日終得一見。”
“我亦久聞高節帥之名……”
高勳與曹彬寒暄之際,蕭弈則看向了隨行護持儀仗的殿前軍主將。
也是個老熟人了李繼勳,乃義社十兄弟之首,體格魁梧,眉骨高聳,看着很兇悍。
掃了眼李繼勳身後的殿前軍精銳,蕭弈目光停在了曹彬右側的一名文僚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雖是初次見面,他卻一眼就認出了來人,因爲在關中遇襲之後,他便看過他的畫像。
趙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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