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腥诉@纔沒話說。
是夜,蕭弈早早歇下。
這是他的習慣,只要有機會,就捉緊任何時間休息。
果然,這時節沒有安生覺,不知睡了多久,他被老潘推醒過來。
“指揮,出事了?”
“嗯?”
“巡兵隊說廿營有人鬧事,讓兩位指揮過去。”
“哪個?”
“徐勝。”
蕭弈起身,環顧腳店,問道:“陳指揮還沒回來?”
“該還在處理傷勢。”
“走吧。”
腳店外站着個巡兵,見了蕭弈,抱拳道:“指揮隨我去把人帶回吧,莫讓他把事鬧大了。”
聽着語氣,像是徐勝受了甚委屈。
穿過滑州城街巷,只見一個民宅前,士兵們舉着火把。
地上,有一男子匍匐於血泊中,雙臂都被斬斷,臉上表情猙獰,口中哭喊怒罵,眼神噴火,死死盯着徐勝。
“怎麼回事?!”
徐勝沒有披甲,下裳也解了,回過頭來,抱拳道:“指揮,這朝廷走狗要刺殺卑職。”
蕭弈餘光一瞥,地上的一條斷臂確實握着一把破舊的菜刀。
他卻沒有信了徐勝的一面之詞,徑直往那宅院裏走去。
院角,兩個小小的孩子互相抱着,縮成一團,無聲哭泣,瑟瑟發抖。屋內,一具女屍斜臥,衣冠不整,額頭下一片血泊。
蕭弈上前,蹲下探了鼻息,已經死透了。
“徐勝!”
花穠怒不可遏,衝出民宅,吼道:“你強擄民女,屠戮百姓,觸犯軍規,還有何話說?!”
“嚎什麼喪?這是個暗窯娼妓,我正和她在做買賣,這狗殺才見我是天雄軍,跑來刺殺我。”
“你自己信嗎?!”
徐勝道:“這整條巷子全是暗窯,你不信?自己問問巡城的兄弟們是不是?”
“徐都頭說的不錯,這巷中都是暗窯。”
“不是暗窯!不是!”
“……”
蕭弈走出民宅,只見巡兵們紛紛支持徐勝,不遠處,有兵士分別從不同的宅院中出來。
那倒地掙扎的斷臂男子則發出嘶心裂肺的怒吼,氣絕而亡。
巷中,隱約的哭聲匯聚,遠遠不止一家。
他忽然明白過來,爲何巡兵說莫把事情鬧大了,他們與徐勝是一丘之貉,區別只是出了人命。
不,他們根本不在乎人命,就只是不想事情鬧大。
“拿下,軍法處置!”
“蕭指揮,你這是何意?!”
花穠、老潘、範巳等人當即拔刀,徐勝卻不肯乖乖就縛,叫囂着,領幾個手下拔刀抵抗。
雙方一對峙,巡兵們變了臉色。
蕭弈見狀,拔刀,走向徐勝,道:“要我親自動手?”
“誰怕誰?!”
“都住手!”
忽然一聲大喝,卻見陳光穗纏着裹布大步走來,冷着臉道:“都給我回去說,休在這丟人現眼。”
他上前,攬過蕭弈,低聲道:“哥哥帶來的人惹你不快了,我先給你賠罪。莫在街上衝突,萬一傳到降將宋延渥的耳裏,損的是大帥面子。”
“問題不在於我是否‘不快’,而是兩條人命……”
“我知道,何將軍、李將軍招我們過去,到了再談。”
一行人拐進大街,走了小半刻,前方燈火通明,一派忙碌景象。
此處卻是滑州府庫。
府庫前,魏仁浦手持一份冊簿,剛覈對完輜重準備離開,轉身見了蕭弈,微微一笑道:“蕭指揮來了,何、李兩位將軍在武庫,讓你們去挑些賞賜。”
“魏書記。”
蕭弈執禮,正想說軍紀之事。
魏仁浦腳步匆匆,已走了數步,帶着微微歉意,道:“今夜太忙,來日暢談,告辭。”
隨陳光穗繼續入內,何福進與李榮正笑着對武庫指指點點。
“哈哈,阿弈來了,挑幾件趁手的盔甲兵器。”
蕭弈上前,低聲將情況說了,道:“此事惡劣,不嚴懲恐不足鎮軍心。”
李榮不以爲然,嗤笑道:“屁大點事。”
說罷,掏了掏耳朵,自去挑兵器。
何福進微微嘆息,語重心長地道:“小事化了,也就是了。”
“將軍,軍法如山,豈能兒戲?”
“老夫非保他,而是爲你好。且不提此人從澶州投奔大帥、今日又立了功,你可知今夜軍中有多少人犯了與他同樣的事?你處置他一人,正不了軍紀,反而讓旁人難堪,往後如何立足?”
蕭弈道:“至少我不能讓自己麾下有這樣的害羣之馬。”
“如今正是將士用命之時,爲一兩個小老百姓處置麾下猛士,寒了軍心,挫了士氣,誰還願意效命?此例絕不可開。”
“明公欲成大事,難道不更應該體恤百姓……”
“還不明白?徐勝纔是常例,你是破例!”
何福進終於失去耐心,叱喝了一句。
如同一盆涼水潑在蕭弈頭上,終於讓他安靜下來。
之後,何福進繼續苦口婆心把道理掰細了說。
“唐亂以來,全天下士卒就是如此,罪不在他一人,你若打算扭轉風氣,先立足,別讓自己成了全軍將士的敵人,記住,慈不掌兵,小不忍則亂大帧!�
蕭弈默然不語。
“走吧。”何福進輕拍着他的背,道:“帶你的人,去挑賞賜。這是命令!軍令如山,休得再糾纏,去。”
“是。”
蕭弈面無表情,拱手領命,回過頭對花穠、老潘等人道:“把我行囊裏的錢給那對遺孤。”
花穠一愣,問道:“那徐勝……”
老潘連忙拉過他。
花穠遂明白過來。
那眯成縫的眼愣愣看着蕭弈,良久,他喃喃了一句。
“郎君,你說過會不一樣的。”
“別說了,走。”
老潘強攔着花穠就走,嘴裏道:“指揮放心,俺一定把錢給到那倆孩子手裏。”
蕭弈轉身,隨何福進走進武庫。
李榮正拿着一張短弓把玩,回頭一笑,將弓拋給他,道:“試試,這弓好,四十斤,你用正好。”
蕭弈接過,拉開,聽得那弓弦的咯吱聲。
李榮得意道:“我挑得好吧,這是柘木弓,弓臂堅韌如鐵,再看筋腱,你得這麼看,逆着光,看,一點泡都沒……好弓。”
他也拍了拍蕭弈的手臂,像是在說,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終於,蕭弈點了點頭,道:“是好弓。”
他心裏也在想,小不忍則亂大帧�
下一刻,隱隱地,聽到了徐勝在門外輕聲嘀咕了一句。
“我得挑一條腰帶,方纔扯得太急,哈哈……”
笑聲落入耳中,蕭弈閉上眼,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在那宅院中看到的兩個孩童無辜的眼睛。
淚水從他們眼中滴落。
“嗒。”
蕭弈忽有所感。
他轉頭看向門外黑漆漆的夜,眼神逐漸堅定,攥緊了弓臂,轉身走出武庫。
徐勝還站在武庫外與兩個手下閒聊,回過頭來,笑道:“今夜多謝指揮開恩……”
“謝我的軍法吧!”
蕭弈聲音帶着寒意,兩步過去,一拳猛擊徐勝的面門。
“嘭!”
顴骨“咔嚓”一聲脆響,徐勝沒來得及慘叫,整個人被打得踉蹌而退。
“蕭弈!”
“指揮!”
腥梭@呼。
蕭弈充耳不聞,腳步跟上,抬腳重重一踹,將徐勝踹倒。
他順勢上前,死死踩住徐勝,將弓弦在那粗壯的脖頸上一套,雙手交錯,用力一絞!
“都頭!”
“放開徐都頭!”
徐勝麾下兩個心腹這才反應過來,驚怒交加,拔刀撲上。
“滾開!”
蕭弈暴喝,右手捉着弓臂,向上一扯,帶着被勒得雙眼翻白的徐勝猛地旋轉半圈,徑直踹飛兩人。
“指揮!”
“保護指揮!”
外面,花穠、老潘等人大叫着撲上,將那兩人搠倒。
“呃……呃……”
徐勝喉嚨裏不停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窒息聲,雙腳瘋狂地蹬踹着地面,雙手徒勞地想去抓撓脖頸上那根奪命的絃線,卻被蕭弈鋼鐵般的手臂死死禁錮。
“蕭弈,住手!”
何福進厲聲喝叱。
蕭弈眼神冰冷,沒有絲毫動搖,雙臂肌肉爆起,青筋盤虯。
有那麼一段時間,武庫前陷入死一般寂靜,唯聽到弓弦在不斷收緊。
“咯吱——咯吱——”
就像,扭轉一個名爲“世道”的龐然大物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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