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6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腳下,嬀水結了冰,像一條白色的衣帶綿延向東。

  但接下來的路怎麼走,他還在想。

  身後忽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上,細猴回來了。”

  “開工吧。”

  蕭弈吸了口冰冷的空氣,道:“傳令下去,招諸將議事。”

  戰打到現在,他也很疲憊了。

  好在眼下是最後一場需要他傾盡全力的決戰。

  州署大堂,諸將齊聚。

  炭火燒得通紅,驅不散塞北寒氣。

  蕭弈入堂時,諸將都已經到了,正圍着細猴議論戰局。

  “唉!怎不教人遺憾?當時那情形,看得我急死哩!”

  細猴聲音裏帶着惋惜,道:“用你們常說我的那成語,我是‘抓耳撓腮’的急。”

  張滿屯罵道:“你這廝,說又不說,盡在這賣關子,聽得俺急死哩!”

  “鐵牙哥莫急,王上還沒來。”

  “王上來了!”

  目光看去,只見細猴蹲在火盆旁,兩頰全是凍瘡,許是被火一烤他癢得厲害,指甲一撓就是一道血痕子。

  “別撓了,讓軍中大夫拿些凍瘡膏來。”

  “謝王上!”

  “說吧,前線如何?”

  細猴嘴脣抖了抖,像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半晌,手掌一拍,以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稟王上,昨日官軍差點就能大勝,關鍵時刻,卻是錯失良機啦!”

  “仔細說。”

  “是,延慶川上這場大戰,前後交鋒了恐有三五日哩,契丹與官軍十多萬兵馬互有勝負。末將就在潛縉山西麓的山頭岩石下伏着,晝夜遙看戰場,昨日兩軍傾巢而出,雪原上跟數不清的螞蟻似的。皮室軍輪番衝,官軍結陣硬頂,殺得雪地一片紅,正難解難分哩,戰場上一片譁然,末將轉頭一看,嚯!西面一道黑煙直上雲霄,高得駭人,隔了幾十裏地都看得清清楚楚。再看契丹陣中,人馬騷動,虜兵慌亂,睡王那杆大纛馬上就向後挪了,肯定也是嚇到了,總之是陣腳大亂。那可真是決勝的良機,末將心都從嗓子眼跳出來了,想着官軍要是揮軍壓上,當下便可分出勝負!”

  今日,細猴稟報的語氣比往日更多了抑揚頓挫,如說書先生一般。

  一口氣連着說到這裏,他拍了拍胸口,換氣。

  “俺就說嘛。”張滿屯道:“王上這擎天一柱亮出來,肯定嚇得睡王屁滾尿流,哈哈!你倒是快說,然後如何了?官軍若這般勝了,首功當歸王上吧?!”

  “方纔都說了,官軍白白錯失良機,實在令人泄氣。”細猴道:“煙柱一起,前軍本已鼓譟要進,官家的黃龍旗也要往前移了,誰料得,後頭卻忽然鳴金收兵了。”

  “怎生回事?”

  “不知,末將猜,多半是官軍不知煙柱是誰放的,怕契丹另有伏兵,乾脆收了兵。”

  “唉!”

  滿堂諸將聞言,都是搖頭嘆氣,罵罵咧咧。

  高懷德也是重重吐出口濁氣,道:“實不該如此!換我在陣上,縱有十面埋伏,也斬將奪旗,擊敗睡王,立不世功業。”

  “呵。”

  楊業輕哂了一聲,問道:“具體如何鳴金的?”

  “虜陣一亂,八達嶺上,中軍鼓點大作,可惜忽然斷了一陣,後來換了鼓才又響起來,黃龍旗往後挪了數十步,換處高坡,該是想看清有沒有契丹人的埋伏。”

  “然後呢?”

  “約莫過了一刻鐘,官軍整軍再戰,可契丹那邊也已穩住了陣形,再交鋒,士氣就有點怪異。”

  “如何怪異?”

  細猴皺着眉,斟酌着,道:“說不清,感覺反而是官軍這邊有點怯戰了。”

  張滿屯不耐道:“到底甚意思?說得通透些!”

  “兩軍廝殺,兵士們倒還悍不畏死,死了一排又一排,也沒見退讓一步。可到了我覺着該押上兵力破局時,將領們總遲疑,感覺指揮還不如我哩。”

  “許是人家比你穩重。”

  “反正照我看,睡王雖說調度上偶有昏招,卻是想速戰速決,早點擊敗官軍好回去享樂,官軍上下不知在顧慮甚?”

  “你不懂。”儻進一本正經道:“兵士肯戰死,將領們觀望,這不是膽子的事,是家底的事。殿前、侍衛諸司,加上各路行營,功業是朝廷的,兵將是自家的,誰願意先拼光?”

  “……”

  蕭弈聽着,什麼都沒說,思緒卻是飄遠了。

  再回過神來,發現諸將已結束了議論,目光齊齊向他看過來。

  “戰機錯失了便罷,不必糾結了,說說契丹的兵馬布防。”

  “是。”細猴道:“末將親率探馬,繞契丹主營外圍繞了好幾圈,眼下,契丹軍西線守備加強三倍,沿嬀水河谷十里一鋪,每鋪皆配馬隊晝夜巡弋,戒備森嚴。”

  說着,他咧嘴笑道:“王上一來,拖住了契丹兩三萬的主力。”

  “嗯。”

  蕭弈只是悶聲應了一聲。

  楊業沉吟道:“八十里嬀水河,沿途虜騎鋪哨,怎麼看都是一場硬仗。”

  “呵。”

  高懷德哂笑一聲,道:“你若怕了,我還可爲先鋒,區區八十里路,我一輪衝鋒,可直搗睡王主營!”

  “仗不是靠吹贏的。”楊業道:“眼下我軍可戰之兵不足萬人,一動,城頭旌旗,十里之外盡數可見。虜西線布兩三萬重兵,你一輪衝鋒,衝透防線,殺進十數萬人膠着的戰場何用?”

  “那依你所言,該如何破局?”

  “扎硬寨、打呆仗,沿嬀水穩步推進,徐徐破敵罷了。”

  高懷德嗤笑道:“說了等於沒說。”

  “我有一策。”

  張昭敏跨步出列,拿起一根炭筆。

  蕭弈目光看去,他在地圖上嬀州的位置落筆,沒有東進,反而向北勾勒了一條線。

  線條沿洋河冰封河谷蜿蜒而上,過黑峪谷,隨後,陡然向南一折,穿十八盤,落在了黑峪口,也就是契丹主營西北側。

  “王上請看。”

  張昭敏放下炭筆,沒多說什麼,退後半步。

  蕭弈一看也就明白了,卻沒表態,腦海中,還在思考另一樁事。

  “好!”

  高懷德讚了一聲,道:“好一條絕佳的奇襲之路,繞至契丹軍腹背、直擊要害!”

  楊業微微頷首,卻又搖頭,道:“這條險路,我也曾思慮過,只是……怕走不通。”

  高懷德道:“有何走不通的。”

  “當時,屋質老贁√樱闶菑拇斯入b身脫出,我率軍追擊,黑峪谷九曲十八盤,陡坡連綿,高低落差約百餘丈,最窄處僅容雙馬並行。”

  “那又如何?”

  “尋常險路我軍皆可強行,問題在於隆冬大雪封川,路都找不到,大軍如何行進?”

  高懷德似與楊業較上勁了,道:“正是因大雪封川,契丹人想不到我等會走黑峪谷,纔可一擊致勝。”

  楊業道:“那你說,如何走?”

  “這……”

  忽然,堂中有另一道聲音響起。

  “此路,或許真能走。”

  蕭弈循聲看去,說話的是王順義。

  王順義跨步出列,道:“王上,末將記得兩年前冬日,契丹徵調山後諸州咚蜌q貢至上京。當時也是大雪封路、官道斷絕,諸州鎮將皆認爲貢品要失期,將事交給嬀州當地腳伕們頂差,誰料那羣腳伕按期把歲貢送到了……走的,正是黑峪谷。”

  “是嗎?”

  蕭弈回過神來,深深看了地圖一眼,道:“那些腳伕們,現在還找得到嗎?”

  “都是嬀州本地漢民,就怕這次戰中大亂,死的死、散的散。”

  “傳令下去,搜訪當年走過黑峪谷邭q貢的倖存腳伕,知谷中路徑的,重賞。”

  過了小半日,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被帶入大堂。

  “草民馮滿倉,拜見趙王。”

  蕭弈略一打量,馮滿倉身形乾瘦,滿臉風霜愁苦,神色麻木,看着不像是有精氣神還能走完崎嶇險路。

  他溫聲問道:“聽聞你兩年前曾穿行黑峪谷?”

  馮滿倉聞言,嘴脣哆嗦了一下,顫巍巍摘下頭上的破氈帽。

  只見氈帽下,一對耳朵已經沒了,剩兩坨皺巴巴的疤。

  再看他攥氈帽的手掌,只有兩根手指,雙手十指殘缺了大半,指骨外露、傷痕猙獰。

  “回大王問話。”

  馮滿倉聲音沙啞,道:“草民的耳朵、手指、腳趾,就是那年穿過黑峪谷時凍掉的。”

  “我想請你引路,你可願當軍中嚮導,必有厚賞。”

  馮滿倉微微一嘆,低着眉眼,道:“草民在心裏立過誓,這輩子,再不在隆冬裏進黑峪谷半步,今兒見官兵挨家挨戶找當年的夥計,草民本不願出頭。可想到大王入城安民,彈壓亂兵,救下了俺兒媳與半大的孫兒,這是再造之恩,草民良心過不去,還是應召來了。”

  蕭弈起身,上前,親手扶起他,道:“老丈放心,我軍中棉衣、暖酒充足,更有軍醫隨行,不會讓你再經歷當年的絕境。”

  “大王是仁義之師,只是,懇請王上答應能妥善安置草民一家老小,萬一,萬一哪天王師離了嬀州,切莫拋下我家老小遭契丹報復屠戮。”

  一句話,聽得出馮滿倉認爲此去是九死一生,再無歸鄉之望。

  他又要跪,蕭弈穩穩將他托住。

  “我答應你,你的家人錄入軍冊,必周全庇護。且此番你我前去,爲的便是破契丹主力,往後嬀州永歸漢土,再無易手……”

  計略既定,全軍即刻籌備。

  步卒、傷兵不帶,選精騎五千,人給雙馬,先鋒、哨騎三馬輪換。

  拆城中的門板、房梁,就地造了爬犁三百張,裝載豆料、火藥、箭矢、醫藥、氈帳;馮滿倉又帶人造了腳伕們冬日踏雪的木馬,長四尺、闊五寸,前端翹起,皮繩縛腳,用作踏白;馬蹄換了釘冰掌,再備粗布、草袋、冰鏟子、長繩……

  當夜,蕭弈又登上了城中高處,遠遠眺望着東面。

  正思忖着,腳步聲及楊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王上,出兵黑峪谷,兇險莫測,由末將領兵前往即可。請王上坐鎮嬀州,統籌全局,牽制敵軍,方爲萬全。”

  “也有道理。”蕭弈沉吟着,終是緩緩搖頭,道:“此戰的進退之機,須由我親自把控。”

  “末將征戰多年,自問也能臨陣決斷、把握戰機。”

  “楊兄的本事,我自然信得過。只是,這一戰,要把控的不止是戰場勝負。”

  “那是?”

  蕭弈沒有回答,只道:“請楊兄依計劃坐鎮嬀州,牽制住耶律璟的注意力,便是大功。”

  “是,末將領命。”

  身後腳步聲遠去。

  蕭弈依舊眺望延慶川,心想,前路已不止是收復燕雲、擊潰契丹的戰場。

  恐怕還牽連到王朝更迭、中原變局。

  因爲,他其實猜到了嬀州煙柱沖天之時,延慶川上發生了什麼。

  閉上眼腦海中甚至能浮現出那場景。

  風雪撲面,漫天都是廝殺聲,郭榮轉頭向他看來,眼見一柱黑煙直上雲霄,契丹軍心大亂,陣腳崩塌。

  “全軍壓上!”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