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擋我者,死!”
騎兵如椎子,釘進城中,門洞裏血肉橫飛,硬生生被撕開一道口子。
甕城門被炸開了,也關不上了,不怕被甕中捉鱉,蕭弈乾脆率河東軍隨着他們如潮水般灌入,立馬於城中調度。
“楊業,盾槊在前,弓弩上坊牆!逐坊清剿,降者免死!”
“喏,隨我來!”
“其餘人,隨我破內城門!奪糧臺!”
“殺!”
忽然,內城門那邊傳來了驚濤駭浪般的呼喊。
“殺虜!”
“殺虜!”
蕭弈原以爲會如同攻克蔚州一般,是城中漢軍守將倒戈歸降、裏應外合。
但當那扇城門打開,其中景象卻全然出乎預料。
奉聖州城內,與契丹軍奮力死戰的並不是成建制的漢軍,而是普通百姓,白髮蒼蒼的老者、半大的孩童、傷殘的男子、柔弱的婦人。
一個缺了左臂的老者不知從哪裏翻出一把磨得薄薄的橫刀,掄在一個契丹兵的腰間,與之一同滾進雪泥裏;一個婦人擔着燒得滾燙的水壺,砸在了守軍的頭上;一個白髮老嫗手提釘耙被打掉了,卻猛地撲在一名契丹兵身上,又咬又打,聲音淒厲。
在這慘烈的景象間,蕭弈彷彿看到了積蓄二十年的怨恨。
天顯年間被籍走的滿州壯丁早回不來了,有的死在了鞭子下,有的死在戰場。至於活下來的人,已經老了,長大了的孩子沒見過父親就又被籍走,守活寡的婦人熬白了頭。
若沒有今夜這一仗,二十年的怨,終將隨着一代人的消亡而一同埋葬,葬在燕雲三四百年的塵煙裏。
但現在,它爆發出來了。
“殺虜!”
街巷中傳來一聲吶喊,王順義渾身浴血衝了出來,身後跟着成片反戈的漢軍。
“漢家兒郎不殺自己人,隨我殺虜!”
“帶趙王搶糧臺!”
這一聲喊,像火星落進油鍋。
城中漢軍開始成隊成隊地倒戈,契丹兵原是五或什人一隊,漸漸被淹沒在積怨當中。
城北,糧臺。
蕭弈勒馬看去,糧臺修得比城牆還高,垛口環列,臺上一排排糧垛、草料場連綿鋪開。
粟麥以麻袋盛垛,豆料、乾草堆積如山,另有木構倉廩數十間。
望遠鏡的視線盡頭,有一個披着重甲的身影在高臺上督戰。
契丹語隨着夜風傳入他耳中。
“燒!”
“將軍有令,盡數燒了!”
“一粒糧、一束草,也不留給南人!”
“……”
蕭弈眉頭一皺,大喝道:“傳我命令,封死臺口!不許契丹軍燒糧!”
來不及了。
耶律海真顯然是一聽到爆炸就命人備了脂油火把,乾草轟地騰起一人多高的火苗,火勢借北風,舔上倉檐,濃煙直衝夜空。
先燃起來的是草料場,西首三排糧垛緊跟着起火,火舌亂竄,照得半邊城郭通紅。
天上的落雪都被烤成了雨。
“弓箭手,壓住垛口,莫讓虜兵再添火!不降者,格殺勿論!”
“拆火道未燃的糧垛,連木架一併拖開!”
“全軍傳土袋、雪筐上臺,沙土壓火,溼氈蓋頂!”
“城中百姓願來救火者,事後重賞!”
軍令一下,河東軍撲向高臺。
城中百姓也動了,畢竟裏面的每一粒糧都是從他們身上刮的血汗。
人們或背土袋或抬起雪筐,自臺下往臺上遞送。
雪、土、溼氈一層層壓上去,火舌卻一次次反撲,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涕淚橫流。
“你等護糧!殿前司,隨我殺光放火虜兵!”
忽地,一道嘶啞的吼聲炸開。
火光中,竟有兩百騎兵徑直撞進了已然起火的糧臺。
那其中盡是木樑,是麻袋粟麥、乾草豆料,燃燒的椽子隨時可能砸落,濃煙翻湧嗆鼻,三步外不辨人影。
高懷德還是如發了瘋般不管不顧。
蕭弈皺了皺眉,望遠鏡隨着那模糊的身影遊走,見高懷德一槍挑翻一名正往糧垛上潑油的契丹兵。
然後,就在濃煙裏失去了身影。
“孃的。”
殺聲、火聲、木頭崩塌聲,攪作一團,之後,又是一聲契丹語的怒吼。
“南人敢來?!”
“受死!”
那吼聲很快被各種雜音蓋住。
蕭弈抬頭看去,忽見高處的契丹大纛緩緩倒了下來。
之後,許多契丹兵像是被捅了窩的馬蜂一般從大火中蜂擁而出。
“給我摁住他們,降者受縛,隨便衝撞者,斬!”
逃出的契丹兵肝膽俱裂,大部分拜倒便降,被衝上來的河東軍一一按倒。
少數亂喊亂叫的,被箭矢射死。
如此,及時阻止了契丹兵繼續放火,火勢終於被一寸寸壓了回去。
“嘭!”
隨着燒斷的椽子轟然倒塌,一道魁梧身影自餘火當中撞出。
高懷德一步一步,踉蹌而出。
他渾身甲冑燎得焦黑,頭髮蜷曲,滿臉菸灰血污,唯有一雙眼亮得駭人,先是狠狠盯着楊業看了一會兒,頭微微一仰。
然後,他提着鐵槍,行至蕭弈馬前。
那槍尖還挑着一顆契丹人的頭顱,鬚髮皆焦,環目圓瞪,凶神惡煞。
又是一聲悶響。
是高懷德一個沒站穩,單膝砸進了滿是炭灰的污雪地裏。
“敵將耶律海真首級在此!末將……幸不辱命立下頭功!”
風過糧臺,帶來一陣焦味。
燒糧的大火滅了,軍中將士胸中那一團收復燕雲的火卻終於燒起來了。
? 第546章 土木驛之戰(上)
奉聖州,大火漸熄,黑煙裹着雪霧在殘垣間盤旋。
蕭弈並未入駐州署,就在長街中央的鼓樓上,就着大鼓鋪開地圖。
但雪天訊息遲滯,新到的各路情報寥寥,不足以支撐他敲定下一步戰局。
正思索間,周行逢踏着木梯匆匆上樓。
“王上,末將等連夜審訊俘虜,耶律海真這狗虜果然狡詐,眼見城破,遣信馬直奔延慶川主營,將我軍進兵克復奉聖州的軍情傳告睡王,眼下去追只怕已來不及了。”
蕭弈本就不指望耶律璟從頭到尾對西線動向一無所知,眼也不抬,問道:“走的哪條道?”
“出北門,沿洋河古道東奔,過嬀州,再折向東北。”
這路線行進很快,料想耶律璟近日會接連收到三份自相矛盾的軍情。
先是耶律佛留去信,稱能死守蔚州,將他這“蒿草裏的土狗”拴在城下;再是趙延徽傳話他有意歃血爲盟;緊接着便是耶律海真的敗報,奉聖州已失守。
三個說法,頗考驗耶律璟的決斷力。更準確的說,是考驗其帳下諸酋。
“接下來,怕是硬仗了。”
“王上,”周行逢壓低聲音,又道:“末將有話想說。”
“說。”
“只是,末將愚見,眼下不宜繼續向東進兵,此言並非我怯戰畏敵,乃從全局考量。如今嬀州必已收到奉聖州失守的探報,嚴加守備,難以攻取,這倒罷了,更關鍵者,是居庸關主戰場的大勢。”
說着,周行逢的手指在地圖上的檀州一點。
“官軍丟了永濟渠北端的糧轉口,最多再撐一月,很可能退兵,同時,睡王一旦確知奉聖州城破,糧臺失守,很可能放棄奪回幽州,調轉兵鋒,先對付山後的腹心之患。也就是說,幽州主戰場未必會繼續決戰,我軍若貿然繼續東進,萬一腹背受敵,則進無可依、退無所守,萬分不利。”
蕭弈目光掃了一眼,落向那寥寥幾份情報。
問題就在這裏,不能及時清晰地知曉東面形勢,未知就會帶來恐懼。
周行逢道:“故而,末將認爲最好的辦法是固守奉聖州,只要我軍按兵不動、守住糧臺,則如利劍懸於敵軍頭上,乃莫大威脅。敵若來攻,便據城死守,最多月餘,睡王十萬大軍糧草斷絕,不戰自退。”
“你的顧慮也有道理。”
蕭弈先微微點頭,接着話鋒一轉,道:“不過,我也有我的判斷。”
“願聽王上指教。”
“我不認爲睡王會調集主力專攻西線,河東山河表裏,他若傾力來攻,我退守則有五百里縱深,壺流河谷、熊耳山、恆山,層層爲障,契丹騎兵一步一坎,層層消耗,拖也拖死他,同時,東線的官軍也不會閒着,必趁勢收復燕雲。故而,睡王若西向,全盤皆輸。”
說罷,蕭弈拿起炭筆,在檀州的位置劃了個圈,又道:“再者,官家不會輕易退兵,此番北伐傾盡中原數年國力,若無功而返,下次再舉兵遙遙無期,眼下檀州雖失,可契丹輕騎從古北口來,帶不了輜重,難長期作戰。殿前司則精銳尚在,張永德、趙匡胤各部完好,天子尚能親征,重整旗鼓,奪回檀州還有希望。”
這種種理由,讓蕭弈覺得,幽州戰局接下來只會越演越烈,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戰機。
若真如此,他直撲契丹主力側翼,便將是決定勝敗的最關鍵力量,豈有半途而廢之理?
周行逢道:“王上高見,可末將還有一點擔憂。雲州就在奉聖州以北四百里,一旦我們東進嬀州,而云州遣兵攻下奉聖州,則我軍失了後路,被夾在嬀水谷道之間,豈不危險?”
“我欲予你兩千輕騎,疾馳雞鳴山,扼守洋河古道。”
蕭弈在地圖上又圈了一處。
“雞鳴山處於桑乾、洋河匯流之衝,扼雲州驛道,屏奉聖州側背,乃高勳來攻的必經之路,你可有把握將這道門看死了?”
“末將遵命!”
周行逢一抱拳,又道:“王上放心,高勳不過契丹之降臣、藩鎮,必存保全實力之私心,待知末將不是他能啃下的硬骨頭,他必崩碎一口牙走。”
蕭弈知周行逢有獨當一面之能,北面交給周行逢是能夠放心的。
他則親率主力繼續東進。
在此之前,把探馬三線鋪開。
細猴率部東出,探查嬀州、縉山一線,每日一報,哪怕只望見幾縷塵土,也要回稟;胡凳巡查北線,沿桑乾河上溯,專盯雲州;蕭遠繞道奔赴居庸關,設法穿過戰線,聯絡符彥卿,再把正面戰場的虛實帶回來。
部署完畢,主力休整之後,拔營東進,直撲嬀州。
下一步戰略目標是搶佔康莊。
康莊南北兩山夾川,搶佔此地,可控住峽口壕塹鎖死嬀水北岸的東西要道,之後再遣輕騎沿黑峪古道北探,延慶川遼營側後的動靜,便能全盤在握。
冒着風雪東行五日,忽有一探馬回奔,撞進中軍。
騎士滾鞍而落。
“報!”
“延慶川契丹主營已遣一萬五千兵馬回防嬀州!觀旗號,領兵者乃耶律屋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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