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4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河東軍依令結陣,盾兵將巨盾狠狠砸入黃土,盾面斜傾,以肩死死抵住;長槍兵將丈八長槍自盾隙間平舉而出,槍尖如林。

  推進。

  沉重的腳步聲讓地面咚咚咚地震顫。

  許從贇部也在向這邊迎擊過來,想與耶律屋質形成合圍之勢。

  “嘭!”

  契丹騎兵猛地撞在盾牆之上,慘叫倒地,後續騎兵收勢不住,撞作一團,人仰馬翻。

  但他們極善野戰應變,見正面衝陣受阻,兩翼弓騎即刻散開,繞至河東軍的陣側,以騎射之術輪番射擊。

  “嗖嗖嗖……”

  箭矢如蝗,釘在盾牌上叮噹作響,也有河東士卒不時中箭倒地,後列士卒當即補位。

  無一人後退,陣型始終嚴絲合縫。

  至此,纔是雙方真正全力鏖戰。

  初戰之際,傷亡差不多。

  蕭弈不急。

  即使有後手,也不是一接戰就用的。

  鏖戰了近一個時辰,耶律屋質的大軍也越來越近了。

  契丹軍士氣大漲,自以爲計成。

  就是此時。

  “轟!”

  爆炸聲驟起。

  預埋的火藥掀翻了衝在最前方的契丹主力,也炸掉了許從贇與援軍合圍的計劃。

  “轟隆隆……”

  隨着這聲音不斷傳來,漲到最高點的契丹士氣如斷線的風箏一般,墜落。

  “殺啊!”

  西面更遠處,驟然殺聲震天。

  一杆“楊”字大旗下,一支騎兵突然出現,從山巔俯衝而下,切向耶律屋質大軍側翼薄弱處。

  楊業的設伏地點很準確,恰似打蛇打中了七寸。

  “王上,耶律屋質令旗搖晃,令中軍調轉馬頭迎擊楊將軍,同時催令許從贇部不可潰敗,企圖先破楊將軍,再回師夾擊我們。”

  “知道了。”

  想讓許從贇不潰敗,可能嗎?

  蕭弈聽着傳令兵的覆命,側頭往西面望了一眼,迅速收回視線,繼續專注於眼前的戰場。

  目光過處,一個契丹騎兵剛剛連人帶甲被斬落馬下,鮮血狂噴,而河東軍的兵士迎着鮮血,無情地推進。

  長槍兵攢刺,割裂敵騎陣型;刀斧手劈砍,專砍馬腿;弓弩手配合,攢射壓制。

  原本的獵人已淪爲獵物。

  他看得清楚,許從贇部因爲慌亂,正面與側翼之間露出一道缺口。

  主帥之責,便是抓住戰機。

  “傳令儻進,率精騎自側缺口突入,給我直取敵中軍!”

  “喏!”

  “殺啊!”

  儻進得令便立即親率精騎殺出,如一把尖刀狠狠插入。

  騎兵們馬槊橫掃、環刀劈砍,犁開一條血路,直撲許從贇所在的中軍。

  忽地,張滿屯如驚雷般的吼聲在戰場迴盪開來。

  “儻蠻子,休搶俺功勞!”

  “殺!”

  儻進、張滿屯都是無比魁梧,如惡鬼般高大凶惡,領着各自麾下兵馬橫衝直撞。

  遠看,兩支騎兵就像是兩條惡龍。

  許從贇想必是被嚇到了,竟一時沒能調動兵馬回援。

  唯有親衛牙兵上前攔截。

  “嘭!”

  兩軍騎兵迎頭相撞,慘叫、骨裂、戰馬嘶鳴。

  “許從贇!受死!”

  “賴皮狗!拿命來!”

  “殺虜!”

  望遠鏡的視線中,儻進狀若瘋魔,一槊捅穿了一名契丹牙兵。

  拔槊,帶血的長槊高高揚起,上面還掛着一段腸子,迎風飛揚。

  “啊!”

  敵陣中一片驚呼,許從贇的將旗往後倒了倒。

  這個細節瞬間扭轉了戰局。

  契丹軍計劃失算,被反包圍,軍心終於潰散。

  許從贇眼見士卒死傷慘重,下令鳴金。

  然而,張滿屯已經殺到他中軍陣中。

  鳴金聲一響,契丹士卒更亂,陣線搖搖欲墜。

  勝與負,就在此刻了。

  號角聲再起,河東軍全軍不斷推進。

  終於。

  蕭弈眼角微微一眯,目光落處,張滿屯已高高舉起了他的長刀。

  紅纓淌血,刀尖卻挑着一顆頭顱。

  “殺虜!”

  “許從贇已死!”

  “哈哈哈!斬了癩皮狗,痛快!痛快!”

  蕭弈知道迅速擊潰了許從贇部,繼而反擊耶律屋質、擴大勝果的機會就在此一舉。

  他當即高舉長槍,厲聲喝令,道:“全軍聽令,佘娨褲ⅲπn殺,殺虜!”

  “殺虜!殺虜!”

  河東軍連日隱忍,終於爆發出了悍勇戰意。

  夕陽西沉,將整片戰場染成赤紅,一面令旗還在揮動,指向北方,又指向更北方。

  他們踏着的是敵人血,踏着的也是祖宗的故土。

? 第534章 戰略關鍵

  六月,大暑。

  塞北日頭灼人,桑乾河穀風卷黃沙。

  蕭弈駐軍於朔州城東南,桑乾河支流北岸的高阜,倚洪濤山餘脈,俯瞰平川,扼守雁門歸路,進可攻、退可守。

  百草口一戰,他大破許從贇,挫敗了耶律屋質的伏兵之計,可謂初勝告捷。

  但,耶律屋質終究是宿將,失利之際,沒倉皇北竄,而是趁蕭弈主力尚在追擊敗兵的間隙,死戰殺出,扎進朔州城。

  朔州古稱馬邑,乃雁北重鎮,三丈高的城牆夯土包磚,壕溝深闊。

  耶律屋質一入城即刻緊閉四門,收攏殘兵,徵召城中漢軍登城守禦,擺出死守架勢。

  “傻鳥!老俨皇且皯饐幔吭醍斄丝s頭烏龜?”

  任河東軍將士繞城叫罵,耶律屋質就是不再出戰。

  蕭弈此番沒有帶攻城器械,遂也並不強攻,只掘壕築壘、結車爲營,擺出圍困架勢。

  每日命輕騎遊弋,截斷城中與外界的聯絡,收割城外的小片麥田,將村落百姓遷回雁門關外。

  此舉,不是爲了朔州,而是掐住了契丹的整條西線。

  耶律屋質任北院大王、總山西事,乃山後的最高統帥,被困在城中動彈不得,則山後的雲、應、新、武、嬀諸州便失去了統一的調度,各自龜縮城中,不敢輕舉妄動。

  河東軍僅以不到兩萬人鎖住晉北防線,爲東線幽州戰場撐起了側翼屏障。

  這是戰略目的,已初步達成。

  而下一步,則得看東線戰場的情況。

  是日,消息到了。

  蕭弈在大帳聚將議事,已是傍晚。

  塞北日頭落得遲,夕陽餘暉透過縫隙,照在沙盤上。

  “東線軍報,官軍自四月出師,四十二天連下三關二州,現殿前司、侍衛司主力已成功渡拒馬河,北上,直抵幽州城下,攻城半月。”

  話到這裏,他頓了頓。

  楊業沉吟片刻,道:“想必遇到硬骨頭了?”

  “是啊。”

  蕭弈放下情報,道:“攻城半月,進展不大,契丹援軍反而漸漸彙集。”

  “此前官軍連下三關兩州,固然可喜。但三關之南的平原本就沒有契丹重兵,守將多是漢軍,望風而降,算不得硬仗,而幽州不同。”楊業道:“幽州爲契丹的‘南京’,契丹在此經營二十年,城中糧草器械堆積,以南院大王蕭思溫駐守,麾下有南京統軍司所轄契丹、渤海精騎近兩萬,漢軍馬步軍三萬餘,五萬之型陀趫猿牵缓霉ゴ颉!�

  “時間不等人啊。”張昭敏道:“如今是六月,再過兩三個月,八月霜降,九月飄雪,官軍多是河南、關西人,未必耐得了塞北嚴寒,一旦拖到入冬幽州不下,便麻煩了。”

  “說得多難似的。”張滿屯咧嘴,道:“耶律屋質老兒也是兩萬精騎,被俺們打得屁滾尿流,這般說來,官軍可遠不如俺們?”

  “我們是野戰,幽州是攻城。野戰可用奇、設伏、分割包圍;攻城卻是硬仗,沒有取巧的餘地。”

  向訓作爲兵馬都監,一直沒太多存在感,此時開口問道:“王上,陛下是需要我們如何配合?”

  蕭弈道:“防止山後的契丹兵馬繞道古北口,威脅大軍東側。”

  儻進道:“不正盯着嗎?”

  “不是怕大軍越境,而是怕小股騎兵。”向訓道:“官軍糧草雖經黃河入御河,走漕弑鄙希杉Z道綿延一千五百里,只要有兩三千契丹輕騎繞後,不打營、不攻城,只燒糧、搶草料,防不勝防。萬一糧道斷了,後果不堪設想。”

  “怪不得耶律屋質近來沒心思與我等決戰,拖着我軍耗費糧草,實則想派輕騎繞道東南。”

  果然。

  其後一個月間,朔州以東的山地間,小規模的騎兵遭遇戰幾乎沒有斷過。

  耶律屋質先後派出了十七批傳令兵,分頭前往山後諸州傳令,命諸州分派騎兵東進。

  蕭弈識破其意圖,以輕騎駐防各條要道,不分晝夜,輪班巡弋,截斷其信報。

  耶律屋質又將麾下契丹輕騎分爲小股,或百餘人,或數十人,每每趁夜潛行,欲往古北口集結;蕭弈則散開兵馬,在穀道、渡口設伏,或乾脆在水源邊埋伏,等契丹騎兵喝水時殺出。

  小仗不斷,蕭弈自覺對山後兵馬的封鎖頗爲有效。

  然而,七月初,一封情報傳來,卻讓他意識到,耶律屋質原來在暗渡陳倉。

  “報!”

  “啓稟王上,有重要消息!”

  細猴、蕭遠風塵僕僕趕入大帳,臉上的塵土被汗水沖刷出一道又一道痕,像是黃土高原上的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