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河東軍依令結陣,盾兵將巨盾狠狠砸入黃土,盾面斜傾,以肩死死抵住;長槍兵將丈八長槍自盾隙間平舉而出,槍尖如林。
推進。
沉重的腳步聲讓地面咚咚咚地震顫。
許從贇部也在向這邊迎擊過來,想與耶律屋質形成合圍之勢。
“嘭!”
契丹騎兵猛地撞在盾牆之上,慘叫倒地,後續騎兵收勢不住,撞作一團,人仰馬翻。
但他們極善野戰應變,見正面衝陣受阻,兩翼弓騎即刻散開,繞至河東軍的陣側,以騎射之術輪番射擊。
“嗖嗖嗖……”
箭矢如蝗,釘在盾牌上叮噹作響,也有河東士卒不時中箭倒地,後列士卒當即補位。
無一人後退,陣型始終嚴絲合縫。
至此,纔是雙方真正全力鏖戰。
初戰之際,傷亡差不多。
蕭弈不急。
即使有後手,也不是一接戰就用的。
鏖戰了近一個時辰,耶律屋質的大軍也越來越近了。
契丹軍士氣大漲,自以爲計成。
就是此時。
“轟!”
爆炸聲驟起。
預埋的火藥掀翻了衝在最前方的契丹主力,也炸掉了許從贇與援軍合圍的計劃。
“轟隆隆……”
隨着這聲音不斷傳來,漲到最高點的契丹士氣如斷線的風箏一般,墜落。
“殺啊!”
西面更遠處,驟然殺聲震天。
一杆“楊”字大旗下,一支騎兵突然出現,從山巔俯衝而下,切向耶律屋質大軍側翼薄弱處。
楊業的設伏地點很準確,恰似打蛇打中了七寸。
“王上,耶律屋質令旗搖晃,令中軍調轉馬頭迎擊楊將軍,同時催令許從贇部不可潰敗,企圖先破楊將軍,再回師夾擊我們。”
“知道了。”
想讓許從贇不潰敗,可能嗎?
蕭弈聽着傳令兵的覆命,側頭往西面望了一眼,迅速收回視線,繼續專注於眼前的戰場。
目光過處,一個契丹騎兵剛剛連人帶甲被斬落馬下,鮮血狂噴,而河東軍的兵士迎着鮮血,無情地推進。
長槍兵攢刺,割裂敵騎陣型;刀斧手劈砍,專砍馬腿;弓弩手配合,攢射壓制。
原本的獵人已淪爲獵物。
他看得清楚,許從贇部因爲慌亂,正面與側翼之間露出一道缺口。
主帥之責,便是抓住戰機。
“傳令儻進,率精騎自側缺口突入,給我直取敵中軍!”
“喏!”
“殺啊!”
儻進得令便立即親率精騎殺出,如一把尖刀狠狠插入。
騎兵們馬槊橫掃、環刀劈砍,犁開一條血路,直撲許從贇所在的中軍。
忽地,張滿屯如驚雷般的吼聲在戰場迴盪開來。
“儻蠻子,休搶俺功勞!”
“殺!”
儻進、張滿屯都是無比魁梧,如惡鬼般高大凶惡,領着各自麾下兵馬橫衝直撞。
遠看,兩支騎兵就像是兩條惡龍。
許從贇想必是被嚇到了,竟一時沒能調動兵馬回援。
唯有親衛牙兵上前攔截。
“嘭!”
兩軍騎兵迎頭相撞,慘叫、骨裂、戰馬嘶鳴。
“許從贇!受死!”
“賴皮狗!拿命來!”
“殺虜!”
望遠鏡的視線中,儻進狀若瘋魔,一槊捅穿了一名契丹牙兵。
拔槊,帶血的長槊高高揚起,上面還掛着一段腸子,迎風飛揚。
“啊!”
敵陣中一片驚呼,許從贇的將旗往後倒了倒。
這個細節瞬間扭轉了戰局。
契丹軍計劃失算,被反包圍,軍心終於潰散。
許從贇眼見士卒死傷慘重,下令鳴金。
然而,張滿屯已經殺到他中軍陣中。
鳴金聲一響,契丹士卒更亂,陣線搖搖欲墜。
勝與負,就在此刻了。
號角聲再起,河東軍全軍不斷推進。
終於。
蕭弈眼角微微一眯,目光落處,張滿屯已高高舉起了他的長刀。
紅纓淌血,刀尖卻挑着一顆頭顱。
“殺虜!”
“許從贇已死!”
“哈哈哈!斬了癩皮狗,痛快!痛快!”
蕭弈知道迅速擊潰了許從贇部,繼而反擊耶律屋質、擴大勝果的機會就在此一舉。
他當即高舉長槍,厲聲喝令,道:“全軍聽令,佘娨褲ⅲπn殺,殺虜!”
“殺虜!殺虜!”
河東軍連日隱忍,終於爆發出了悍勇戰意。
夕陽西沉,將整片戰場染成赤紅,一面令旗還在揮動,指向北方,又指向更北方。
他們踏着的是敵人血,踏着的也是祖宗的故土。
? 第534章 戰略關鍵
六月,大暑。
塞北日頭灼人,桑乾河穀風卷黃沙。
蕭弈駐軍於朔州城東南,桑乾河支流北岸的高阜,倚洪濤山餘脈,俯瞰平川,扼守雁門歸路,進可攻、退可守。
百草口一戰,他大破許從贇,挫敗了耶律屋質的伏兵之計,可謂初勝告捷。
但,耶律屋質終究是宿將,失利之際,沒倉皇北竄,而是趁蕭弈主力尚在追擊敗兵的間隙,死戰殺出,扎進朔州城。
朔州古稱馬邑,乃雁北重鎮,三丈高的城牆夯土包磚,壕溝深闊。
耶律屋質一入城即刻緊閉四門,收攏殘兵,徵召城中漢軍登城守禦,擺出死守架勢。
“傻鳥!老俨皇且皯饐幔吭醍斄丝s頭烏龜?”
任河東軍將士繞城叫罵,耶律屋質就是不再出戰。
蕭弈此番沒有帶攻城器械,遂也並不強攻,只掘壕築壘、結車爲營,擺出圍困架勢。
每日命輕騎遊弋,截斷城中與外界的聯絡,收割城外的小片麥田,將村落百姓遷回雁門關外。
此舉,不是爲了朔州,而是掐住了契丹的整條西線。
耶律屋質任北院大王、總山西事,乃山後的最高統帥,被困在城中動彈不得,則山後的雲、應、新、武、嬀諸州便失去了統一的調度,各自龜縮城中,不敢輕舉妄動。
河東軍僅以不到兩萬人鎖住晉北防線,爲東線幽州戰場撐起了側翼屏障。
這是戰略目的,已初步達成。
而下一步,則得看東線戰場的情況。
是日,消息到了。
蕭弈在大帳聚將議事,已是傍晚。
塞北日頭落得遲,夕陽餘暉透過縫隙,照在沙盤上。
“東線軍報,官軍自四月出師,四十二天連下三關二州,現殿前司、侍衛司主力已成功渡拒馬河,北上,直抵幽州城下,攻城半月。”
話到這裏,他頓了頓。
楊業沉吟片刻,道:“想必遇到硬骨頭了?”
“是啊。”
蕭弈放下情報,道:“攻城半月,進展不大,契丹援軍反而漸漸彙集。”
“此前官軍連下三關兩州,固然可喜。但三關之南的平原本就沒有契丹重兵,守將多是漢軍,望風而降,算不得硬仗,而幽州不同。”楊業道:“幽州爲契丹的‘南京’,契丹在此經營二十年,城中糧草器械堆積,以南院大王蕭思溫駐守,麾下有南京統軍司所轄契丹、渤海精騎近兩萬,漢軍馬步軍三萬餘,五萬之型陀趫猿牵缓霉ゴ颉!�
“時間不等人啊。”張昭敏道:“如今是六月,再過兩三個月,八月霜降,九月飄雪,官軍多是河南、關西人,未必耐得了塞北嚴寒,一旦拖到入冬幽州不下,便麻煩了。”
“說得多難似的。”張滿屯咧嘴,道:“耶律屋質老兒也是兩萬精騎,被俺們打得屁滾尿流,這般說來,官軍可遠不如俺們?”
“我們是野戰,幽州是攻城。野戰可用奇、設伏、分割包圍;攻城卻是硬仗,沒有取巧的餘地。”
向訓作爲兵馬都監,一直沒太多存在感,此時開口問道:“王上,陛下是需要我們如何配合?”
蕭弈道:“防止山後的契丹兵馬繞道古北口,威脅大軍東側。”
儻進道:“不正盯着嗎?”
“不是怕大軍越境,而是怕小股騎兵。”向訓道:“官軍糧草雖經黃河入御河,走漕弑鄙希杉Z道綿延一千五百里,只要有兩三千契丹輕騎繞後,不打營、不攻城,只燒糧、搶草料,防不勝防。萬一糧道斷了,後果不堪設想。”
“怪不得耶律屋質近來沒心思與我等決戰,拖着我軍耗費糧草,實則想派輕騎繞道東南。”
果然。
其後一個月間,朔州以東的山地間,小規模的騎兵遭遇戰幾乎沒有斷過。
耶律屋質先後派出了十七批傳令兵,分頭前往山後諸州傳令,命諸州分派騎兵東進。
蕭弈識破其意圖,以輕騎駐防各條要道,不分晝夜,輪班巡弋,截斷其信報。
耶律屋質又將麾下契丹輕騎分爲小股,或百餘人,或數十人,每每趁夜潛行,欲往古北口集結;蕭弈則散開兵馬,在穀道、渡口設伏,或乾脆在水源邊埋伏,等契丹騎兵喝水時殺出。
小仗不斷,蕭弈自覺對山後兵馬的封鎖頗爲有效。
然而,七月初,一封情報傳來,卻讓他意識到,耶律屋質原來在暗渡陳倉。
“報!”
“啓稟王上,有重要消息!”
細猴、蕭遠風塵僕僕趕入大帳,臉上的塵土被汗水沖刷出一道又一道痕,像是黃土高原上的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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