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是贊你計策不錯。”
正此時,有內侍進來,稟道:“王上,符魏王派了使者至太原,稱欲向太原採買夾棉戰袍。”
聞言,李光睿道:“符彥卿暫時示好,這是希望王上放符昭信到遼州啊。”
“事到如今,王上還能不放符昭信不成?”王仁贍喃喃道:“這終究還是示好之意啊。”
李光睿輕哂,道:“佔了便宜,可不得示好。”
蕭弈問道:“符彥卿派了何人前來?”
“來者是一位婦人。”
“婦人?”
“此人姓蘇,人稱蘇十一娘,據說是符魏王身邊的舊人,常年留居府中,專門教授符家諸女女紅織造的師傅,入城之後,暫住進了符昭信府上。”
聞言,蕭弈心中已猜透了幾分。
符彥卿派府中女婢前來,恐怕還是爲了解決家事。
關於他與符金玉。
次日,蕭弈換了一件素色道袍,不帶侍從,不亮身份,與符金玉同乘一輛馬車,前往符昭信府。
符金玉有了三月多身孕,腰身被寬鬆的道袍遮住,尋常人瞧不出來,親近之人卻能瞧出眉宇間溫溫軟軟的神色。
“想必是我身邊的侍女們中有人通風報信,阿爺纔派蘇嬤前來,買冬铱峙率瞧浯危撌切n着我們倆。”
“擔心嗎?”
符金玉溫柔地搖了搖頭,輕聲道:“我近來常想你說過的話,人這一輩子,何必事事都看旁人的眼色?活得自私些,許多難事便不再是桎梏。”
到了西城崇文坊,宅院的側門緊閉着,也無匾額,看着與尋常人戶無異。
敲了門,兩人便被請入內堂,奉了茶,有個年長僕婦過來,朝符金玉行了一禮,道:“大娘子,蘇嬤嬤請你入內說話。”
“他呢?”
符金玉目光看來,蕭弈微微點頭,她便起身隨那僕婦去了。
這一去,又是小半個時辰。
蕭弈獨坐空堂,聽着窗外春風拂過竹梢的沙沙聲,漸漸品出味來。
符家上下對他憋了一口氣,今日他微服前來,未擺王駕,符家便裝作不知,故意將他晾在堂上,殺一殺他的威風。
這等小事,他無所謂,可乾坐着實在無趣。
待見一個小婢過來添茶,他便問道:“符大郎或那位蘇十一娘何時得空?”
小婢被他威嚴所懾,手一抖,漲紅了臉,囁嚅道:“奴、奴婢不知。”
“去通傳一聲,就說大娘子的同伴等久了。”
“是。”
又等了半晌,依舊無人來迎。
蕭弈索性不等了,順着迴廊踱步,往後院走去。
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後院頗大,闢了一片竹林,竹影婆娑間,兩溜廂房窗門敞開,機杼聲“咔嗒咔嗒”地傳出來,此起彼伏。
看來,那蘇十一娘竟還跑來偷學了河東最新的織造工藝。
他有心看看,遂避過府中婢子,往那邊走去,在經過花廳窗下時,腳步一頓。
窗半開着,裏間擺着一臺織機,一個少女端坐織機之前。
鵝黃色襦衫下系一條石青色的長裙,裙襬鋪在踏板邊,繡鞋勾勒出優美的足背,足尖輕踏機括,說不出的嫺雅好看。
符金環今日梳着雙鬟望仙髻,鬢邊的步搖隨着她踩躡的動作、素手翻飛而微微顫動。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的側臉上,她微微垂着眼簾,睫長如蝶翼,肌膚如瓷似玉。
機杼聲聲,春光脈脈。
蕭弈不由多站了片刻。
下一瞬,花廳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婦人緩步入內。
婦人年約四旬,鬢角染了霜色,眉眼溫雅周正,行動間自有一番久歷世故的沉穩氣度,想來便是蘇十一娘。
符金環抬眸瞥了一眼,沒作聲,繼續織布,只是腳下的節奏微微亂了一瞬。
蘇十一娘在她身側坐下,看了看織機上的桃花綾,嘆了口氣,道:“二娘子,老身方纔見過大娘子了。”
“嗯。”
“她確已有了身孕。”蘇十一娘微微一嘆,道:“如此看來,蕭弈此人,輕薄無行,與你已有賜婚的婚約在身,卻還不注意些,與大娘子珠胎暗結,這等人,絕非良配。”
織機聲停了一拍。
符金環手指輕輕撫過一段已織好的紋樣,道:“蘇嬤這般說,是小看了他。”
“怕是二娘子只看他的模樣,卻不知人品才重要。”
“他從不曾將天子賜婚放在眼裏。”符金環道:“似他這等人物,豈肯受朝堂擺佈,將終身大事交予旁人?昔日先帝在世尚且束他不住,如今還有誰能替他做主?”
“二娘子既看得通透,便該知道此事須有個了斷。依老身之見,不如成全大娘子與他,大娘子雖居側室之位,好歹請一道誥命,有些名分,寡居之身,也不算辱沒。至於天子賜婚,阿郎上表請陛下收回成命,二娘子隨老身回鄴都去,憑符家的門第,天下英傑任你挑選。”
織機徹底停了。
符金環抬起頭來,面龐明麗,眼睛清亮。
“我纔不挑甚天下英傑。”她輕嗤一聲,道:“再說了,灰溜溜地回去,我顏面何存?”
“一時顏面有甚打緊?憑阿郎威名、符家門第,誰敢笑話二娘子?世間多少英雄才俊求娶符家女而不得,何必枯戀那等輕薄子?”
“他不同的。”
符金環垂下眼簾,沉默了許久,方纔又開口。
“世間男子,皆有所求。先帝欲與符家結兒女親家,求的是符家的兵權;當今陛下兩次與符家聯姻,也不是因爲心悅我與阿姐,求的是符家的支持,他們皆困於權勢、聲名。獨蕭弈不同,不困於這個世俗,他是在我們這個世俗之外的人。”
窗外,蕭弈聽得一愣。
他沒想到一個少女竟能看出這些。
符金環又道:“他好色輕薄,卻是純粹的好色輕薄,他與阿姐好,就只是因爲喜歡阿姐,而絲毫不在意符家的權勢;他心裏分明中意郭家五娘子,可先帝要嫁女給他,他的中意又不足以讓他折腰、讓他委屈自己……對我,他也是這般。”
她的聲音低落了些,很快卻恢復了平穩。
“總之,他不屑於靠娶符家女往上走,反倒敢直面符家、抗衡符家,他不附任何勢,他自己就是勢,因爲他強大,只有強大的男兒纔會這般。世間女子擇婿,求的不就是強大的男兒嗎?”
蘇十一娘怔怔了半晌,嘆息道:“二娘子的心意,老身明白了。可他始終不肯明媒正娶,不給你正室的名分,又能如何?難道還能符家二女都當他的側室,辱沒門楣……”
“辱沒?李太后、安皇后,還有那些宰相、節度之女爲何不覺得辱沒?蘇嬤替符家打理商事多年,該懂一個道理,世上的好東西,從來都是爭來的,越好,越得爭得頭破血流,不擇手段。無人問津的東西,縱然專屬一人,又有甚稀罕的?”
蘇十一娘苦笑,道:“二娘子性子厲害,老身是做不得主嘍。”
“何止蘇嬤做不得主?”符金環重新踩下機躡,道:“便是我阿爺,便是天子,也做不得主。”
“那誰做得主?”
符金環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揚了揚下巴,道:“只有一人做得了主。”
“罷了,二娘子的事老身不管。”蘇十一娘轉身出了花廳,喃喃道:“老身這便去見蕭弈,自按阿郎的說法交涉。”
窗外,蕭弈本欲離開。
可符金環那最後一句話卻讓他的腳步像被釘住了一般。
既只有他能作主,又如何避得開?
他低頭看了眼牆邊碼着的一摞灰磚,心念微動,抬腳輕輕踩了下去。
“咔嚓。”
一聲脆響,在機杼聲中格外突兀。
“誰?!”
花廳中當即傳來一聲嬌叱。
蕭弈沒有走,待片刻後,窗欞“吱呀”被推開,他故意裝出尷尬之色。
符金環探出身來,一雙杏眼含着薄怒,待四目相對,她表情一僵,先是驚愕,繼而羞赧,最後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猛地縮回身子,轉身,往內室走。
“二娘子留步。”
蕭弈一撐窗沿,輕巧翻身入內。
“你方纔所言,我都聽見了。得二娘子這般高看,銘感五內。”
“呸。”
符金環背對着他,啐道:“誰高看你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這幾年,是我耽誤你了,”
“嗯?”
符金環倏然轉過身來,臉頰上的紅暈尚未褪去,卻已換上了一副倔強的神情。
“何謂耽誤?”
“天子賜婚,我本無心接納,卻不曾早早推拒,遷延至今……”
“那你確實耽誤了我,卻不是因此。”
符金環打斷了他,目光灼灼地望過來,眼中似蒙了一層水意。
“以你的性情,不中意的人,連半句敷衍都嫌費事。我四妹、五妹那般刻意親近,你素來正眼都不瞧。可你對我……”
她咬了咬下脣,聲音低了下去,接下來的話卻頗大膽。
“可你對我,言笑晏晏。你敢說,你待我,當真與旁人一般無二?若真沒有半絲心動,當初我本要嫁入宮城,你爲何設計阻止、扣留?”
蕭弈不得不承認,他確實覺得符金環漂亮可人,不由自主心生偏愛。
放在前世,不過是男女相處的尋常事。
可在這禮教森嚴、交際閉塞的亂世,一點點情愫都足以定終生。
“是。”
蕭弈開口,還沒等直言心意,那雙明亮的眼眸便已坦然承認。
他是有些動心的。
符金環似被他的目光灼得心慌,慌忙移開視線。
“壞人。”
她小聲嗔怨了一句,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仰頭直視着他,眼中水光未褪,卻亮得像燃着一團火。
“蕭弈,我且問你,你到底有沒有擔當?你非要我符家步步退讓、心甘情願地把女兒送上門?你爲何不敢爭、不敢搶?是怕激怒我阿爺,怕天雄軍兵臨城下?還是你愛惜羽毛,半分污名都不肯沾?再或者,是對你投懷送抱的女子多了,你習慣了高高在上?可天下哪有兩全其美的事,又想兩全其美,又不想當壞人,真無恥。你若對我有意,便厚一次臉皮,背一些臭名聲又如何?你若無心……”
她別過臉去,哼了一聲,道:“你若無心,我便回鄴都去,從此婚嫁各不相干!”
一番話,蕭弈驟然清醒。
他素來居高臨下,慣於把利弊擺在明處,讓旁人自己掂量。
可符彥卿是一世梟雄,世代勳貴,最看重的就是顏面,還能比他更主動?他能給李存瑰鋪好臺階,爲何要把難題留給符彥卿決斷?
事到如今,越纏越亂,總得要有一個人站出來快刀斬亂麻,把所有後果、所有非議一肩擔了。
“好。”
蕭弈正要開口,
符金環不待他剖明心跡,卻是俏臉一紅,轉身便走。
蕭弈眼疾手快,伸手,捉住她纖細的手腕,只覺肌膚溫熱,在他掌心裏微微發顫。
“呀。”
符金環猝不及防,輕呼一聲,整個人往後退,背貼在木柱上。
她又驚又羞,側起臉。
“你……你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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