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2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正迷糊着,又有急促的腳步聲匆匆趕到他身後。

“王上!”

閻晉卿的聲音帶着激動。

“啓稟王上,祭天起作用了!上蒼垂憫開世人愚蒙,有人開太原城南門歸順了!”

“誰?”

“劉承鍇,劉崇之子。”

蕭弈精神一振。

如劉鸞所說,她的諸兄弟都是酒囊飯袋,貪生怕死,果然是太原城中最早投降之人。

他正打算起身,吩咐兵馬去搶奪城門。

餓倒在一側的衛融也被驚醒過來,連忙提醒道:“王上,閉齋尚未結束。”

“多虧衛公提醒。”

蕭弈頓時反應過來,若迫不及待調兵搶佔城門,終究還是征服者對敵國的姿態,體現不出他把河東視作心腹子民的氣度,遂按下激動,依舊端坐不動。

“看來上蒼垂憫開世人愚蒙,請劉承鍇登臺見我。”

“是。”

這代表着蕭弈對太原降人的態度。

當劉承鍇身穿朝服一步步登上高臺,拜倒在蕭弈身後,人們便從中看到了寬宥、重視,以及找狻�

城中的劉承銑以及頑固派宣揚的某些正統、仇恨,由此破碎。

於是越來越多劉氏宗親、北漢大臣,繼而是守城將領倒戈歸順,捷報接踵而至。

蕭弈反而越來越平靜,耐心等到了閉齋的時辰結束,才肯起身。

他站在祭臺上,目光看去,風雪漸歇,天光微透寒雲,太原外城四門盡數洞開。

高懸城頭的北漢旌旗,正被守城士卒逐一摘下,隨風翻墜。

郊祀禮樂再起。

青銅編鐘次第叩響,沉雄渾厚;玉磬清越穿雲,泠泠長音;笙竽和鳴鋪底,低沉綿延。

袠方豢棧鸨坝行颉⑤p重相和,沉沉蕩蕩,撞碎殘餘風雪,帶着天地、宗廟的恢弘肅穆感,震懾太原城。

第522章 入城

蕭弈緩步走下祭臺,見他的駿馬、盔甲、長槍皆已備好,將士整裝待命。

“我等爲王上披甲。”

“不必了。”蕭弈淡然道:“我入自己的城池,何須全副武裝?”

王仁贍提醒道:“王上,只怕城中仍有抗拒之徒,潛藏街巷百姓之中,伺機以暗箭行刺。”

“我豈是那麼容易行刺的。”蕭弈語氣篤定道:“若不能讓太原軍民早日歸心,日後常駐此地,難道要日夜提防戒備不成?”

言罷,他依舊身着祭祀的禮服,翻身上馬。

衛融、郝貴超、張崇訓等一薪党家姞睿娂姶負碓谑掁淖笥遥溃骸拔业阮娮o衛王上,若有兇頑行刺,必以身軀爲王上抵擋。”

如此,一袣w降的劉姓宗室、官員將領亦是爭先恐後,表示願意追隨並護衛在蕭弈左右。

盛情難卻,蕭弈也就允了。

臨進城前,他又單獨把張崇訓召到一邊,開口道:“張元徽屠戮你滿門,血海深仇,你必刻骨銘心,恨不得血債血償。我答應你,待太原諸事平定,我會徹查此案,將涉及此事的劊子手從嚴處置。但今日入城,你務必約束麾下舊部,嚴禁私鬥報復,不得殘害城中任何官眷百姓,以免生出不必要的禍亂,可答應我?”

血債血償固然爽快,政治大局卻是反人性的,常常需要無情。

張崇訓聞言並未立刻答應,眼底透出掙扎之色。

過了片刻,他一咬牙,重重一抱拳,道:“回王上,我與張元徽是本家同族,他喪心病狂屠戮臣滿門老小,我卻不會效仿此禽獸行徑,尤記得他家中老母昔日對我亦有撫育之恩。如今王上既已許諾處置元兇,我定謹遵軍紀,絕不妄生事端、私行報復,以免壞王上安撫太原的大計!”

“將軍深明大義,可謂傳世佳話。”蕭弈這次是真的欣慰賞識。頷首道:“還想請將軍父子緊隨我左右,護我入城。”

“願爲王上效死!”

入主太原時,隊伍的位置自然頗有講究,蕭弈把最關鍵的位置留給了張崇訓父子及衛融,以示優渥對待河東勢力。

而對心腹舊部,反而不必講究虛禮,經過向訓身邊時,他隨口道:“給我弄些喫食來。”

“是。”向訓道:“太原城門雖已拿下,可晉陽宮宮門緊鎖、守衛森嚴,劉承銑帶了所有頑抗之徒退守宮城,負隅頑抗,打算死守到底。”

“先進城吧,給我點路上方便喫的,乾糧就行。”

“那……筱面窩窩?”

“很好。”

蕭弈前世去過太原,察覺到如今太原城的位置格局並不相同,總體更靠西南一些。

如今的太原城爲三城疊套格局,合稱太原三城,汾河西岸爲西城、汾河東岸爲東城、跨汾爲中城。

西城也稱主城,內套晉陽宮城、內城、倉城;中城是武則天時期跨汾河修築,跨水連堞,連通西、東城,爲屯兵堡壘,不大量居住百姓;東城爲唐貞觀十一年築,也是太原縣治所在,多民居、市肆,戰時爲外郭屏障,也是蕭弈攻打太原的主要戰場。

蕭弈自東城南門而入,護城溝寬四十米,過吊橋則是羊馬城,向內抵達甕城,過城洞,一條寬闊的南門正街向北延伸,兩側盡是坊牆,排布着包着陶管的溝渠。

放眼是連片的裏坊宅邸、官衙兵署、酒肆鋪面、祠廟道觀,建築多爲夯土牆體、青灰筒瓦,看着雖不繁華,卻盡顯城池規格宏闊。

暫時雖不及細看,只觀其一隅,蕭弈便覺這不愧是歷朝經營完善的恢弘大城,比開封亦不遑多讓。

長街無人,偶爾卻能從民舍的窗縫處看到一雙雙向外偷窺的眼睛。

向西,過中城,抵達西城。

西內城官署雲集,相繼路過幷州州衙、晉陽縣衙,他徑直入駐太原府衙。

府衙是多進院落,廊廡廳堂的磚瓦陳舊,既可見前代建築的宏大,也可看出北漢國力貧弱,疏於修繕。

西北方向的高處就是晉陽宮,宮城南面的景福門遙遙可見,城頭飄揚的“漢”字大旗與府衙上方的“蕭”字帥旗相對。

諸將見了,自是不能容忍,待蕭弈分派好了諸事,清點倉廩糧冊、覈驗郡縣戶籍、整編收納降卒、接管城中諸司官署,他們便迫不及待,紛紛請纓。

“王上!末將願率部攻晉陽宮,擒劉承銑!”

“末將亦願往,且敢立軍令狀,半日之內攻克晉陽宮!”

“半日也太久哩,俺只需兩個時辰……”

“不急。”

蕭弈止住腥诵湥肓讼耄聪蛐l融,道:“我不欲城中再生動亂,衛公可有良計能儘快安撫軍民、穩定城內秩序,避免滋生亂象?”

“晉陽宮乃龍興之地,王上不急於臨宮城、坐大位,而是心繫萬民、慮百姓安穩,此等胸襟氣度堪爲亂世主。”衛融先是一通大禮,當蟹Q頌,之後才獻策,道:“下官請王上昭告城中軍民,入城先往晉祠祭祀。”

“晉祠?”

“晉祠主祀唐叔虞,配享晉國先公,唐高祖起兵前,便曾到晉祠祈叮摇啤膰柋銇碜造妒逵莘獾兀筇屏崆补贇q時致祭,極尊叔虞;而河東繼承唐統,一向極重視晉祠祭祀,平時祈雨祈福,戰時祈求保佑城池。此,可謂太原根脈。”

蕭弈瞬間懂了其中深意。

先祭晉祠,既是承續大唐正統,也是尊重河東的底蘊,向全城百姓昭示他順應人和,欲善治一方的心意。

“咚——”

鐘樓發出悠長的鐘聲,街頭巷角,傳來軍吏員們的高聲宣告。

“王入太原,先祭晉祠!”

“彼爲河東根脈,三晉靈源,大唐龍興所繫。昔劉崇竊據河東,連年兵戈,重賦苛役,疲弊軍民,今大王至此,奉天命、安萬民!”

“王入太原,先祭晉祠,百姓可往觀瞻……”

蕭弈帶領麾下文武一路到了城池西南隅。

雄偉的城牆連着懸甕山,晉祠便依着山勢,南北二泉分流環繞,祠宇廊院中古木參天,蒼柏虯曲,殿臺樓榭木構斑駁,青灰瓦積着厚雪,檐角木鐸靜垂,無風自寂。

古祠沉厚莊嚴。

一路步入正中矗立的唐叔虞祠,蕭弈雙手執香,躬身行禮,姿態端嚴,當庭祝丁�

“今我入晉,不妄戮一人,不私取一物,願承叔虞古統,安三晉生民。祈自此河東兵戈止息、四境歸寧,阡陌無白骨,市井無飢寒。”

言罷,他鄭重插香入爐。

衛融率先伏地行禮,頌道:“王上心存萬民、志安河東,三晉之幸,百姓之幸!”

緊隨其後,一薪党肌⑹勘M數齊齊跪拜。

山呼聲傳遍祠堂。

祭祀完畢,待蕭弈走出正殿,有侍從立即趨步迎上,稟道:“王上,鄭珙在外求見。”

鄭珙乃劉崇心腹,北漢的開國元老,武鄉原一戰時,爲劉崇總攬後勤、參贊戰略,戰敗後便引咎致仕了。

在蕭弈看來,割據政權的元老沒什麼了不起,可這種人物在北漢朝堂上極具威望,眼下正能發揮出大作用。

他遂轉向衛融,問道:“是衛公代我請來的?”

衛融答道:“鄭公得知城破,便在晉祠等候,也許王上若不來,他便不見王上了,他在太原朝野威望甚高,願主動歸順、輔佐王上,對安定太原人心、收攏河東士族大有裨益。”

“所幸衛公想得周到,我當親自出迎。”

晉祠門外,前來觀瞻的士紳百姓站得遠遠的。

唯一人拄着柺杖站在最前,想來便是鄭珙,身着素色夾摇⑹殖謻收龋ы裆}雜難言。

“老朽拜見王上。”

蕭弈快步走下臺階,抬手虛扶:“鄭公年邁,不必多禮。”

鄭珙深深凝視着他,感慨道:“王上真年輕吶!”

這話似乎帶着些輕視,蕭弈不由微微一怔。

只聽鄭珙接着道:“如此年輕,卻能戰功赫赫,橫掃遼軍,平定河東,若非天命所歸,又能如何解釋呢?”

一句天命,恰是蕭弈眼下最需要的法理。

他心領神會,連忙謙遜道:“鄭公過譽,晚輩不過僥倖而已。”

“王上天姿神授,不可過謙。”鄭珙道:“當年老朽贊畫南征,武鄉原之戰大敗於王上麾下,彼時心中尚有不甘,今日親眼得見王上英姿,方知天命所歸,大勢已定。垂暮之年能見證明主,心中釋然矣!”

雖說此前蕭弈看不上鄭珙對劉崇的定鼎之功,可到了他身上卻頗受用,能利用自身的威望,寥寥數語安撫河東士族人心、穩定局勢,也是一種本事。

蕭弈投桃報李,道:“我欲表鄭公爲光祿卿,充河東道安撫使,以彰鄭公功勳。”

鄭珙連忙擺手推辭,道:“老朽年邁,無心仕途,今日前來拜見只爲順應天命,王上若欲示恩澤,老朽不求高官厚祿,只想求一幅墨寶留作傳家之物,足矣。”

蕭弈不由一怔,他又不以書法見長,且亂世紛擾,也鮮有人求墨寶,這還是頭遭。

轉念一想,往後身居高位,親筆墨寶確是一種唤j人心的信物。

他當即欣然應允。

就在晉祠之外,當即鋪紙研墨,蕭弈提起那沾滿濃墨的狼毫,卻是不由躊躇。

終究還是沒甚文化。

想了片刻,終究是落筆寫下了四字。

“安靖三晉。”

這四字既是贈鄭珙,亦寄託了安撫河東的心跡。

算是爲入城治理河東定下基調。

好在他數年伏案批閱文書、日日練字,字跡雖不算名家,也已工整沉穩,自有一股氣格。

鄭珙見了這四字,明顯動容,眼神透着深思、繼而浮起感慨,深深一禮。

“實不敢當,河東立國這數年,老朽未能做到安靖三晉,愧對萬民。但聞王上在汾州裁冗役、輕賦稅、撫流民、整軍紀,此等胸襟志向,絕非尋常藩鎮可比。王上此四字非賜老朽,乃對河東之期許,老朽會傳給子孫,看三晉止兵戈、安百姓之日。”

說罷,鄭珙緩緩伸手,攏起卷軸,動作鄭重。

周圍的人羣中發出陣陣感嘆。

忽然,隔着人羣,長街那頭,傳來數聲脆響。

“哐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