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一別數年,你愈發高大強壯、有男子氣概了。”
李寒梅沒有回頭,開口,語氣顯得有些疏離,道:“你難得前來,是讓我出面勸降榆次的守軍吧?”
蕭弈沒有因爲她的生分而有波瀾,把身子完全窩進躺椅裏,懶洋洋道:“劉鸞若執意不降,我亦可攻破榆次城,只是戰事一起,難免有軍民折損。”
“劉鸞麾下一千六百人皆是精銳,她故意示弱,放郭無爲入城,爲的便是吞併其部。如今她兵力逼近五千,城中糧草充足,並不易取。”
“小小縣城,還掎援太原、光復僞漢不成?”
蕭弈隨口丟下這句話,閉上眼,以示不必在此事上多作議論。
半晌,李寒梅道:“也是,你本就不需要我,自能攻破太原、平定河東。”
聽出她語氣中的怨氣,蕭弈道:“你我一體,何必說這等氣話?”
“未說氣話,我是欣慰。”李寒梅語氣頗傲,道:“欣慰我不曾看走眼,你果然能成大事,可惜當年我沒能收你爲義子。”
這話就更顯涼薄與高傲了,彷彿她忘了彼此繾綣的過往一般。
若她真忘了,倒也無妨。
可蕭弈目光看去,只見她剛洗的頭髮、得體的衣衫以及精緻的妝容,與以往不同,便知她不是真忘了。
他又不是真的年少輕狂之人,自不會與女子置這沒來由的氣,頗包容大氣地笑了笑,道:“何苦故意刺我?彼時是你詐死脫身,欺瞞於我。這些年你在河東神龍見首不見尾,除卻讓繼顒和尚與我合作兩次,從不肯出面見我,今日見你這般,倒像是反而在怪我?”
這種開諄压膽B度,自有一種沉穩,不計較。相比而言,李寒梅的態度便有一種小女子氣了。
她清冷高傲,氣場強大,本不該如此纔是,不過是蕭弈能夠兜得住她的氣場。
銅鏡映着那雙鳳眸,漸漸的,眸中的冰冷化去,浮起一絲委屈。
“說甚神龍見首不見尾,你若真心尋我,只需恪守當年約定,將我的‘骨灰’送到榆次李村,自然能見到我。”
“哪來的什麼骨灰?你是假死脫身。我從頭到尾,見到的是欺騙與利用,又何談約定?”
李寒梅道:“這般說來,我不該錯怪你無情,該贊你聰明通透。”
說罷,她轉過身來,深深看了蕭弈一眼。
“我最開始沒想到你能勘破我假死脫身的真相,可惜,你遠比我預料的更聰明,我卻還心懷幻想,以爲你或許會念着我們的約定,將骨灰送來,你我便可在河東相聚。屆時,以你的能耐,配合我在河東的人脈與威望,你我不難掌握河東軍政,除掉劉崇,繼而積蓄實力,待天下生變,可南下圖种性豢上В遣贿^是我的妄念,你即使身在河東,也不曾想過到李村看一眼。”
蕭弈默然了片刻,道:“我一直以爲你在太原謩潯!�
“哪還有什麼謩澃 !崩詈肺⑽⒁粐@,道:“我的一切計劃本都是繞着你鋪路的,沒了你,我一介婦人,又以何名義在河東出面掌權?”
“你不曾與我直言過。”
“又何必直言?”李寒梅嘴角勾起一絲自嘲的笑,道:“咫尺之隔,你都不願到李村看看能否見到我,在你心底,從來沒有真正信我、念我,我便是與你說了,想來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蕭弈道:“倒也並非如此。”
李寒梅反問道:“那我若與你說了,你便能聽我的安排不成?”
蕭弈搖了搖頭,道:“我有我的路走。”
“所以,你寧願在郭雀兒手下受猜疑排擠,也不肯倚借我的力量。”
“到了今日,我已無懼任何人的猜疑、排擠了。”
蕭弈說着,深深凝視着李寒梅的眼眸。
他看到她的眼睛很亮,其實幽怨並不多,更多的是擔憂與歡喜。
想來,她擔憂他已經忘了她,因此故意用陌生涼薄的語言保護自己。
可久別重逢的喜悅終究是壓抑不住,像洪水漫過堤壩一樣,一點點漫了出來。
蕭弈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也很亮。
對視了好一會,他嘴角不由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李寒梅見了,忍不住顯出一縷嫣然笑意。
她當即轉過頭,背對着他,以高冷的口吻評點道:“看來,你很得意了。”
“確有一點點。”
“其實我也知道,這些年也有許多人想招你當女婿,許你飛黃騰達,你同樣沒倚借他們的力量,說到底,你不願受人挾制,不會與人共享權力。你薄情,卻也不是隻對我一人薄情,辜負的紅顏知己不少,這大概是我唯一的慰藉了。”
“是啊。”
蕭弈此時倒也坦然。
這些年,他若真有意探尋,或許早就來李村一趟了。
而對郭馨、李昭寧、安元貞、周娥皇,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可以言笑晏晏,可以愛慕傾心,卻不容她們左右他的命摺�
他沒有軟言去哄,只是又補了一句。
“終究還是你最懂我。”
隨着這一句話,彼此間的芥蒂彷彿就此散去了。
李寒梅微微一怔,目光再次看來,已不掩飾神態間的親近,道:“既如此,今日你又何必過來?”
“真就是想見你,並非是要利用你勸降榆次。”
“你既來了,榆次又是我的家鄉,我又豈忍心看戰火禍及城中?”
“你與劉鸞關係很好?”
李寒梅問道:“你可知劉繼恩怎麼來的?”
聞言,蕭弈心念一動,腦中驀然浮起一個想法,道:“莫非?”
“不錯,是我將那孩子交給她,並給她定下了借子奪權的計劃。”
蕭弈見李寒梅神容平靜,目光下移,她腰肢纖細,身段窈窕,他一時也有些喫不準了。
他遂不言語,靜聽她娓娓道來。
“那年我自陝州北還榆次,繞道伊闕,路經一處村落遭亂兵洗劫,闔村百餘口盡遭屠戮,遍地屍骸,卻有一具婦人屍身之下忽傳來嬰兒的啼哭,彼時我自顧不暇,卻當即想到李崧收養你的舊事,只覺天命流轉。當年因李崧一念之仁,遂有了你我日後相逢,我若能救下那孩子,又焉知十數年之後他會是何等模樣,是否遇着哪個女子,叫她牽腸掛肚。人生代代,大抵便是這般,一點善念相傳,又何嘗不是你我之間的某種歸宿?”
蕭弈默默聽着,暗暗自嘲,自己想得終究是窄了。
曾經李崧收養他的前身,而李寒梅承繼了這一份善念,未必不比懷了他的骨肉更有分量。
霍去病說“匈奴未滅,何以家爲”,這亂世尚有許多人命如草芥,許多生離死別,生兒育女也顯得奢侈。
再一想,若真是李寒梅與他一時歡好便有了身孕,又豈可能交給劉鸞?
一念至此,也就豁然了。
“我收養了那孩子,起小名‘小未’。”李寒梅道:“待我抵達太原,一時難以打開局面,偶然聽聞劉崇甚寵其女兒劉鸞,記起我與劉鸞早年也曾見過幾面,她一直十分敬愛我,倘若你當時在,我便要勸你娶她,以駙馬身份奪河東權柄,當然,你必是不肯的。後來,我才得知劉鸞受了重傷,正是被你一箭射中小腹,她雖妙齡,此生卻不可能再有生育了。我有心利用她,常與她往來,漸漸地,她對小未起了憐愛之心,常與我說若她也有這樣一個孩子就好了。”
蕭弈想到劉鸞的殘忍兇悍,有些不信,道:“真的?”
“劉鸞確實是沙陀蠻子的脾性,可她信命,覺得她中箭不能生育與認識小未是冥冥之中的緣份。彼時,繼顒投奔我,出謩澆撸煜氤隽艘粋�主意,可保我們三人,便是瞞天過海,讓小未當劉鸞的兒子,改名劉繼恩,擇她諸兄弟中的一人過繼,以謾啾瑒Ⅺ[生怕受傷後失去地位,便也答應了,之後的事你大抵都知道。”
“知道一些,你們近來似乎不太順?”
“多虧你除掉了劉崇,最初還算順利。直到半年前,劉鸞得知我與你之間的過往,質問劉繼恩是不是我與你的孩子,之後便與我分道揚鑣,緊接着,晉陽宮生變,她一敗塗地,逃到榆次,向我賠罪、哭求,請我出手助她。”
說到這裏,李寒梅無奈輕嘆一聲,搖了搖頭,又道:“我終究幫不了她,我不過一介女流,起初計劃從旁輔弼於你,奈何終成泡影。只好將就以劉鸞、劉繼恩這等婦孺站在臺前,可怎能濟得了事?這亂世,終究是男兒的天下。成王敗寇,我認了,遂勸劉鸞,不必頑抗。你吞併河東已是大勢所趨,讓她早早歸降於你。”
蕭弈道:“她想必不答應?”
“她對你有恨,可說白了,她的兇惡實則源於不安,她自小活在河東,沙陀人只看強弱、不問是非。莫說劉崇不會一直心疼她,便是河東武夫隨時也可能欺她家,她只能兇悍行事,你只要答應能護她,她能降你的。”
“你出面便是。”
蕭弈說過此來不是爲了此事,確實,因爲他來是爲了當主人翁的。
再開口時,卻已是理所當然的態度。
李寒梅似因他這氣場而微微一滯,道:“想必你懷疑過,劉繼恩是不是當時你我……之後我懷上的,讓你失望了,我人老珠黃……”
話到一半,蕭弈上前,堵住了她的嘴。
“我知你想說什麼,不必說,是人老珠黃還是風華正茂,你剛看了鏡子,心裏分明清楚。我說些你不知道的,接下來,我是河東王,世俗禁忌不了我,往日你顧忌擔憂的甩一邊便是。”
“我顧忌的又豈止世俗禁忌?”
“再告訴你一個祕密,我比你大。”
“比我大?”
“準確地說,我比你老。”
蕭弈輕籲一聲,語氣帶着兩分吐露實話之後的輕鬆。
“我活在世上的年歲比你多六七年吧,你可以當我是個妖精。”
“妖精嗎?”
“嗯。”
蕭弈用眼神證明他說的是真的。
對視間,李寒梅眼中的某些冰雪像是漸漸消融了。
春風吹過,梅林中枝椏顫動,落梅簌簌。
飄落的梅花落在山澗消融的溪水上,潺潺而去。
……
兩日後。
蕭弈策馬歸榆次城外的大營。
大步走向軍帳,卻在帳外聽到算籌撥動的噼啪聲,以及幾個幕僚的私語。
“空穴來風,事必有因。依我看,流言不假啊。”
“不錯,王上雖未必對劉氏女動情,一夕風流想必是有的。”
“我敢打賭,不出兩三日,榆次城必降。劉氏女眼下無非是慪氣,王上只消遞兩句話進城,想必也就開城了……”
“咳咳!”
蕭弈聽他們說得離譜,清咳了兩聲,邁步入帳。
帳中腥思娂娖鹕硇卸Y,卻也沒有太多驚慌之色,似並不認爲言論有何不妥。
“看來,諸位還是不太忙。”蕭弈帶着輕鬆的語氣調侃,道:“可以加加擔子啊。”
“回王上,我等是盡心於王事。”
這些人說得好聽,實則和那些一邊納鞋底一邊議論張家長李家短的婦人無甚區別。
正想再敲打敲打,帳外已傳來一聲通傳。
“報——”
“啓稟王上,僞漢長公主劉鸞已樹降旗,啓榆次城門,率城中官民歸降。”
“恭喜王上,賀喜王上!”
幕僚們紛紛道賀,都是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道賀時又似帶着兩分別的意味,眼神中還有深深的敬佩、歎服之色。
蕭弈一時也無法與他們解釋,遂吩咐道:“且都做好受降榆次城的準備,接收糧倉、安撫百姓。”
“謹遵王命。”
而蕭弈也該去見劉鸞一面,安撫,約束。
是郭無爲敗也好,是劉鸞投降也罷,結果對於他而言差不多,都是徹底肅清太原外圍,使之再無一兵一卒一城的外援。
第520章 理解河東
蕭弈披甲整軍,正打算往榆次城方向受降,忽見西面煙塵飛揚,幾騎快馬匆匆奔來。
“啓王上,是王仁贍。”
“讓他過來,不必下馬,與我並拚劙伞!�
王仁贍相貌倜儻,馬術也俊,本已準備翻身下馬之際聽得吩咐,單手一扯繮,趨馬到蕭弈身側,故意落後小半個馬身,抱拳笑道:“看來王上已拿下榆次,恭喜王上。”
“你親自趕來,可是出了何事?”
“回稟王上,我得到消息,隴西四州戰事已定。”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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