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2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啓王上,穆將軍已逼近敵營,郭無爲部調轉方向,退回駐地!”

“知道了。”

蕭弈微微頷首,繼續望向許從贇的大營。

許從贇兵力雖不如他多,可未經血戰,全是生力軍,又坐擁地利,以守勢等待蕭阿剌部支援。

只要蕭阿剌及時支援,此戰便還是契丹軍佔盡優勢。

時間一點點過去。

就在雙方鏖戰正烈時,東邊再次雪塵大起。

“報!”

“米擒乞力遣人來報,蕭阿剌所部已抵達,將要阻攔不住……”

蕭弈果斷下令,道:“中軍前壓,強攻許從贇。”

軍令一下,諸將縱有猶豫,還是立即擊鼓。

鼓聲震天動地,大纛迎着寒風,中軍穩步壓向敵營。

可未等接陣,雪原驟然震顫,更多的契丹黑甲鐵騎從東面撞出雪霧,是蕭阿剌八千契丹騎兵已衝破鐵鷂騎軍的攔截陣線,直指蕭弈中軍後背。

戰局變得兇險。

許從贇據營正面硬戰,蕭阿剌鐵騎自東合圍,兩路契丹軍,一正一後、一守一攻,合圍了蕭弈。

而己方已連日血戰,將士們的疲態開始暴露。

蕭弈神色卻依舊冷硬如鐵,在靜待他早已布好的殺招。

就在兩路契丹軍即將合攏,距他後陣不足三里之際,戰場西側,山麓盡頭,驟然響起悠長的鼓聲。

“咚!”

“咚!”

鼓聲沉雄,伴着馬蹄的轟鳴。

正是從嵐州來的援軍。

由李昉規劃,由儻進帶領八百騎,兵馬不多,卻是蕭弈預埋至今的決勝奇兵。

也是因此,送信的王二牛隻是與同鄉鄭栓聊了幾句家常,蕭弈也要以泄露軍情之罪處置。

而此時嵐州軍既到,可想而知,北面的石嶺關、耶律衝所部,必然已爲李昉擊敗。

如此,許從贇、蕭阿剌所部,軍心大亂。

許從贇部原本穩如磐石的營壘,被自後突襲的嵐州精銳硬生生撕裂,契丹軍腹背受敵。

東側全速奔襲的蕭阿剌遙見此景,驟然遲滯。

他必然要考慮能否有餘力奪回石嶺關,如此才能安然退回契丹。

蕭弈高揚長槍,沉聲厲喝。

“全軍進攻,剿殺虜寇!”

“殺!”

大纛高揚,己方士氣大振,範巳部再度壓上,密陣推進,槊刃齊刺;韋良部趁亂突入側營;米擒乞力收攏鐵鷂騎軍,回身反進蕭阿剌部騎陣。

風雪呼嘯,血色漫川。

許從贇當機立斷,棄寨突圍,所部兵士開始焚燬輜重、輕裝逃命,契丹騎兵梯次北撤、交替掩護,奚族輕騎斷後。

蕭阿剌八千遼騎見狀,收攏陣型,也是立即北撤。

兩路契丹大軍,竟是一戰而潰敗北逃。

冬陽殘照,契丹旌旗覆滿陽曲川西山麓,遍野屍體、斷刃。

蕭弈連戰連捷,硬生生敲掉了太原的主力,以及外援。

他駐馬而立,回過頭,俯瞰東南原野,僞漢諸部或坐壁上觀,或還沒反應過來便親眼目睹所向披靡的契丹精銳一戰崩潰、倉皇遁逃。

自當是羣龍無首、肝膽俱裂。

“萬勝!”

“萬勝!”

歡呼聲中,將士們信心大增,紛紛驅馬聚到蕭弈身後。

“王上,既敗契丹,何不趁僞漢懦夫們驚魂未定,將他們掃清了?!”

“掃清殘敵!掃清殘敵!”

呼聲未落,一騎快馬自僞漢軍連營方向狂奔而來,降旗招搖。

戰局至此,也該有人投降了。

至此,巍巍太原,徹底淪爲一座坐以待斃的孤城。

第518章 望風而倒

一杆降旗自東南方向而來,在寒風中無力地垂耷着。

來人並未帶大批兵馬,只領了十餘牙兵,卸盡甲冑,也無刀兵。在陣前老老實實翻身下馬,徒步踩過積雪,往蕭弈的大纛走來。

“罪將郝貴超,率麾下馬步軍六千,歸降大王!”

郝貴超魁梧的身軀微微佝僂,跪倒的同時,抬手,捧起他的將印,放在膝邊的凍土上。

他鬢邊的頭髮已花白,眼底透着深深的疲憊與頹然。

蕭弈端坐戰馬之上,手裏還端着長槍,居高臨下睥睨着跪地的敵將,問道:“郝將軍爲何突然請降?”

郝貴超聞言,緩緩抬頭,臉上沒有羞愧、畏懼,神情只有倦怠。

他開口,沒說甚冠冕堂皇的理由,語氣透着一股精力消耗盡了之後聽天由命的實铡�

“改朝換代,也不是甚稀罕事,該認命時就認。人這一輩子,就跟水上飄的爛草葉一般,小河匯大河,大河奔大海,如今我這片草葉,也該順着水飄進大王這條河裏了。”

“你倒是坦蕩。”

“罪將一年正俸粟兩千石、絹二百匹、絲百五十斤、錢百八十貫、鹽四十石,另有職田二十頃、官奴八人、雜役十五戶,聽着雖優厚,可要買我全家一百二十口人的性命,着實是不夠,今招臍w順,懇請大王納降。”

郝貴超老老實實應了,頭也不抬。

此人沒有亂世梟雄的氣質,更像是一個拖家帶口、盤算着改換門庭以求繼續安穩過下去的中年人。

當此亂世,作爲第一個投降者,若他滿口保全麾下將士、推崇大周正朔,反倒虛僞。

蕭弈微微頷首,問道:“你既願歸降,可知我軍規矩?”

郝貴超道:“大王治軍嚴厲,不擾地方,百姓秋毫無犯,將領不蓄牙兵,罪將亦有耳聞。願聽憑大王整編,將士去留,悉聽王命,不敢有半分怨言。”

“向訓。”

“在。”

“你領兩千兵馬,隨郝貴超前往營壘,勒令其部依次繳甲納械,有序歸降,敢聚锌姑⑺较啻撜撸偷財貧ⅰ4隣I中安定、旗幟改換完畢,再分遣得力將吏,前往衛融、許贊、李存瑰各營宣諭勸降,留心提防對方藉機窺探虛實。”

“是!”

傳令既畢,蕭弈又命本部緩緩前移,遙對郝貴超營壘列陣,以備不測。

閻晉卿不由問道:“王上招降僞漢諸部,爲何獨獨漏了郭無爲?”

“此前,郭無爲遣侯霸榮假意投靠,稱願爲內應,實則是詐降之計,意圖騙我退兵。此人權欲頗盛,之所以肯放下身段,無非爲掌一國權柄。彼時陰旨缺晃铱创┝耍斨羰菤w降,必不能見容於我。如此,何必勸降?”

“原來如此,王上英明。”

“郝貴超既率先投降,有人首倡,後續諸將便無心理壓力,衛融、許贊、李存瑰當中必有兩到三人相繼歸順。屆時,郭無爲見大勢不妙,必退回太原。”

說着,蕭弈繼續做出部署。

“傳令儻進,停止追剿契丹人馬。領所部進駐太原西、南城外要道,往來巡弋佈防。凡遇潰兵、散騎企圖退入太原城內,全力截殺阻攔,毋放一兵入城,無本部將令,不得貿然逼近城垣攻堅。”

“喏!”

“米擒乞力、細侯、胡凳三部騎兵就地佈防,緊盯敵軍,一旦察覺敵邪螤I回撤太原,立刻銜尾疾追,緊緊咬住後隊,乘敵混亂伺機衝擊、爭奪城門。”

“喏!”

分派完畢,待到郝貴超營中改換旗幟,相鄰的僞漢大營立即一片譁然。

大概到了傍晚,衛融便前來請降了。

“融久荷漢廷爵祿,受命守土,原當效死以赴。奈何張元徽敗亡,北漢精銳喪盡;契丹兩路外援稍遇鋒刃便棄河東北遁,諸將人心渙散,大勢已然傾頹。若仍據壘死戰,徒令麾下士卒橫遭屠戮,太原百姓飽受兵燹。執守一隅愚忠,於事無補;逆勢相抗,徒增殺業。今願解甲釋兵,舉營歸降。唯乞大王體恤,善待帳下殘兵,勿濫傷河東子弟。”

蕭弈同樣是派人去接收衛融的兵馬。

如此一來,許贊很快也派了一員裨將前來請降,表態卻不像衛融那般一板一眼,開口自信昂揚。

“許將軍願爲王上取太原。”

“是嗎?許贊打算如何拿下太原?”

“將軍請率兩百人潛回太原城,再爲大王打開城門,迎王師入城。”

“好!”

這就比呂布投奔董卓時帶上丁原的頭顱,旁人聽了或許不齒,可站在董卓的立場,一來就立功確實好過空手上門。

蕭弈點了點頭,以示對許讚的讚許。

當然,這屬於險招,也不可孤注一擲。

“你回報許贊,應允他行事,夜半舉烽火爲號,開啓城門納我大軍。”

“定不負大王信重!”

“呂酉,你選勁卒一千五百爲前鋒,望見烽火,即刻疾馳奔赴城門,當先入城控制門樓、甕城,迅速肅清門內守兵;若城門遲遲不開、或是城內伏兵四起,不可貿然突入。”

“喏!”

“閻晉卿,你領步騎兩千緊隨其後;再遣快馬傳諭儻進、米擒乞力、細猴、胡凳諸將,不可輕易撤防,同時留意太原城頭動靜……”

一道道命令佈置下去。

若許贊行事順利,今夜便可迎他入主太原。

當夜,蕭弈正忙着整編郝貴超、衛融所部兵馬,忽聽得探馬狂奔歸來。

“報——”

周圍將士都有些激動,紛紛轉頭看去。

終於,探馬奔到帳外,單膝跪倒,大聲稟報。

“啓稟王上!許贊領兩百人入城之後,我軍在城外靜候烽火信號,不多時城內陡然響起震天喊殺。相持兩刻鐘,太原城頭懸出數十具屍首……許贊,已遭梟首!”

“是嗎?”

蕭弈呢喃了一句,搖了搖頭。

失望也算不上,戰場也不能事事都順意。

他遂平靜吩咐道:“傳令呂酉,去接收許贊麾下兵馬。”

“是!”

緊接着,戰報再次傳來。

“報——”

“啓王上,李存瑰見友軍投降,當即收攏部曲拔營向北奔逃,意圖退守忻州,細侯、胡凳二位將軍即刻出動騎兵銜尾截殺。亂軍潰散之下,其麾下步卒大半丟下兵甲,就地請降。但李存瑰猶親領兩千騎拼死往北遁走,將軍問,是否繼續追擊?”

“不必追了。”

眼下,蕭弈的戰略重心在拿下太原,任李存瑰歸還忻州並不影響此事。

相比而言,郭無爲比李存瑰更關鍵。

下一刻,戰報再次傳來。

“啓王上,郭無爲趁我軍出兵追擊李存瑰,城外防線出現空隙,當即調集心腹騎兵三千,拔營起軍,打算退回太原城內。儻進將軍及時察覺其動向,立刻引兵上前堵截,敵軍見歸路被封,不敢死戰,倉促調轉隊伍,全軍轉道向東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