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1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報王上,營外拿住一名衮T,自稱是僞漢重臣所派,欲求見王上。”

“帶過來。”

不一會兒,一個身材魁梧、相貌不凡卻帶着幾分痞氣的中年男子被押入帳中,並未披甲,只穿了一件僞漢戎袍。

“漢晉陽宮供奉官侯霸榮,見過蕭大王。”

“何事?”

雖然明知侯霸榮前來,也許會是一個攻破太原的契機,蕭弈的態度卻很平淡,讓人不能從他神態間看出絲毫端倪。

侯霸榮顯得有些意外,略作調整,方纔道:“數日前,朝廷意識到城中恐有不少周軍細作,嚴加排查,人人自危。昨夜,我見供奉官李超神色緊張,步履匆匆,攔住他細問發生何事,他稱欲向陛下自白,他發現前來投奔他的舊識範超乃是周軍細作。我將此事報於郭相公,現郭相公已拿下範超,特遣我來問大王,肯爲救回下屬做些什麼?”

蕭弈已經猜到,範超近來沒能再送出消息,果然是出事了。

他依舊不給任何反應,根本不表現出對屬下生死的在意,不接受試探,也不與對方討價還價。

只以審視的目光盯着侯霸榮。

看得出,侯霸榮心理素質極好,在他的威嚴的注視下猶不顯心虛,可眼神卻還是有些閃爍。

良久,蕭弈纔開口,道:“直說郭無爲想要什麼便是。”

侯霸榮語氣終於惶恐了些,道:“相公想要一場大富貴。”

“何等富貴?”

“大王若信郭相公,郭相公願將河東全境獻於大王麾下。”

“具體如何?”

侯霸榮不答,道:“我今日前來,只要大王一個回答,信或是不信。”

“既如此,我信。”

“那好,今夜我當再來拜見,還請大王先放我歸去覆命。”

“你這一趟來,除了要我一個‘信’字,餘事一概沒有辦,是爲故弄玄虛嗎?”

“非也,君子重諾。郭相公知大王一諾千金,既受信重於大王,當鞠躬盡瘁,赴湯蹈火,故請大王安坐營中,看結果便是。”

“好。”

話說得很漂亮,侯霸榮亦顯出古之豪傑的慷慨氣概,一抱拳,大步而去。

就在當夜,他去而復返,徑直將一個浸着血的布包裹提進了大帳當中。

血滴從包裹中滴下,濺在夯土地上。

蕭弈看得眉頭一皺,身旁,呂小二、蕭遠俱是面泛怒氣,大喝道:“你將範超如何了?”

“一看便知。”

侯霸榮呈上那個包裹。

蕭弈接過,打開,裏面是一個頭顱,面容卻很陌生。

“這是李超。”

侯霸榮此時纔不慌不忙地解釋道:“此俪鲑u同鄉好友,欲告發範超,郭相公故將他梟首,已明示投效大王之決心!”

蕭弈問道:“範超人呢?”

“已帶來了,正與我的親隨在帳外候見。”

呂小二匆匆出帳,很快,帶着範超趕入帳中。

“王上!”

範超神色十分激動,單膝跪倒在地,道:“多謝王上設法施救,卑職無能,被舊識出賣,本以爲再也見不到王上了。”

蕭弈上前,扶起範超,見他身上帶着受刑的傷口,不由道:“你此番親身入險境而立功甚偉,不可再自謙。”

“謝王上。”

此時再看侯霸榮,神態從容篤定,儼然一副言出必踐,立下了汗馬功勞的模樣。

蕭弈遂問道:“郭無爲既救出範超,欲讓我如何賞他?”

“此乃小事,舉手之勞,不值一提。待郭相公舉太原及治下十州獻大王,再請大王許大富貴。”

“他打算如何將太原城獻於我?”

“大王請莫急,郭相公自會見機行事。”侯霸榮道:“請等郭相公先助大王取嵐州。嵐州刺史郭言乃郭相公族人,正是受相公提攜而擔嵐州守衛要職,我這裏有郭相公手書一封,大王只需遣人遞書至嵐州,則郭言必舉城而降。”

說罷,他伸手入懷,取出一封信,邁開腳步,走近蕭弈。

他動作很輕,很慢,表現出他並沒有行刺之意,臉上的表情諔⑻谷唬従彴研艛[在帥案之上,之後,向後退了幾步。

若是敵國來使,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帳中按刀的兵士就要將他一刀斬殺,而侯霸榮先救範超,再獻計取嵐州,在帳中兵士們眼裏,他理所當然已贏得了蕭弈的信任。

小小一個動作,他證明了這一點。

快馬送信至嵐州往返八日。

而僅僅在十日之後,蕭弈得到戰報,嵐州刺史郭言舉城投降,嵐州攻克。

同一時間,戰報傳來,契丹已遣大將耶律撻烈、高勳,在雲州、朔州集結大軍,欲先支援嵐州,再救太原,兵馬堪堪起行,得知嵐州失守……倒不知契丹軍接下來打算如何行事。

“郭無爲立下大功啊。”

收到情報當日,蕭弈正與符昭信在帳中談話,本意想拉近關係,再請符昭信給家中寫封信,勸符彥卿舉兵西進太行,恰好被這戰報打斷了。

“迳咸砘T了,即使沒有郭無爲,嵐州也是必下的。”蕭弈道:“憲、石二州接連攻克,太原不敢出兵,郭言孤立無援,沒有不降之理。”

話音方落,帳外兵士匆匆稟道:“王上,太原派了使者求見。”

“帶來。”

當侯霸榮第三次步入大帳,蕭弈特意留意了一下符昭信的表情,只見符昭信眼眸中帶着濃烈的賞識之色。

同是辦成一樁事,人與人之間展露的氣勢有時是雲泥之別。侯霸榮便是這般,明明只有兩分功績,卻能烘托出八分氣概。

進了帳中,他神態不卑不亢,鄭重一揖,道:“賀喜大王得嵐州。”

蕭弈道:“此事,你們亦有不少功勞。”

“不敢當,郭相公遣我來,有一機密軍情報於大王。”

“看來,範超雖離了太原,你們卻能給我更多、更機密的情報。”

侯霸榮頓了頓,偷眼一瞥蕭弈,方纔道:“郭相公自是不遺餘力支持大王。”

“是何情報?”

“相公得知密情,劉承銑已與耶律衝約定,待冬月大寒,趁南師疲敝,發契丹精騎三萬南下,與張元徽、李存瑰部合兵,大舉反攻。”

說罷,侯霸榮垂手而立,並不多言。

蕭弈審視他的姿態,眉頭微微一皺,道:“郭公可有良法爲我擋此三萬大軍。”

侯霸榮道:“良法有,只恐大王不用。”

“但說無妨。”

“今大王兵臨城下,則朝中全由親遼系作主,兵備森嚴。大王若依舊信郭相公,可暫退兵歸汾州,集中兵力經營石、憲、嵐三州,則郭相公可在朝中轉圜,破壞劉氏與契丹的聯合。當然,此舉亦是有助於郭相公在朝掌握權柄,屆時,郭相公可設計斬殺衛融、張元徽、李存瑰等死硬派,舉朝歸順大王。”

蕭弈聽罷,深深打量了侯霸榮一眼,道:“你回報郭公,我知道了。”

侯霸榮欲言又止,末了,老老實實地應了一句“是”,退了下去。

符昭信臉上浮着微微苦笑之意,感慨道:“我真是不明白啊,蕭郎何以事事如此順遂,想攻僞漢,便有高官爲內應。如此看來,最遲明年,你便可進太原城了。”

蕭弈心中一哂,暗忖符昭信才能平平,能明白纔是怪了。

他故作沉吟,緩緩道:“符兄覺得……郭無爲是真心歸順嗎?”

“怎麼?蕭郎以爲有何可疑之處?”

“割據政權,一旦見形勢不利,必然要分化出各種派系,或強硬、或妥協,實則本質相同,都是爲了維持既得的權位。郭無爲遣人聯絡我,能爲他留一條退路不假,何嘗不是一種緩兵之計?”

“緩兵之計?”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如今僞漢皇位更迭,而我此番攻太原不成,退了兵,諸將懼其河山之利、雄城之固,來年再議北伐,必無戰心。”

符昭信嗤笑一聲,道:“你是疑郭無爲詐降?可他先放了你的間諜,還替你勸降了嵐州。”

“範超既被捉,或殺或放,於僞漢局勢還有何影響,放一人卻可取信於我,值嗎?至於嵐州,方纔說了,得他一封勸降信,不過迳咸砘ǘ选K贿^想是以很小的代價,換取我的信任與支持,維持如今的地位。”

“可……這些都只是你的懷疑,你安知他不是真心降你?”

這個問題,蕭弈覺得沒回答的必要。

郭無爲想利用的是人性的貪婪,若他急於求成,滿腦子都是滅僞漢的大功業,自然容易上鉤。

但只要足夠冷靜,維持着反詐的警惕,自然能夠察覺到郭無爲給的根本沒有實質利益,接洽過程不見諔┮源瑥念^到尾全是各種各樣的機巧權術。

說得粗鄙些,就好像輕薄兒追求婦人,全無真心,只憑技巧,落在久經花叢的高手眼裏,一眼便能看穿。

“直覺。”

蕭弈只給了短促的回答,轉入正題,道:“郭無爲勸我退兵,我不願使他得逞,符兄以爲如何?”

符昭信一挑眉,道:“冬日一到,你不可能對太原發動攻勢。別的不說,城牆上了凍,連陶火彈都炸不出一個豁口來。”

“好不容易打下的團柏谷、平遙、祁縣,棄之可惜。便是不主動進攻,鞏固勝果又如何?”

“這地勢,僞漢與契丹一旦聯兵,兵力佔優,利於隆冬作戰。你不退,無非等着被分割包圍,且士卒背井離鄉,不耐嚴寒,一旦疫病流傳,則陷絕境,倒不如待來年再攻。”

蕭弈道:“若請令尊發兵叩太行,再以定難軍以及麟、府二州牽制契丹,我再聯絡陰山附近的部落攻打雲、朔,逼得契丹無力顧及僞漢,如何?”

“哈?”

符昭信冷笑一聲,道:“說了半天,原來你是這個主意。”

蕭弈既已將符昭信扣在手裏,豈容他答不答應,溫言道:“符兄只是寫封信而已,成與不成皆無妨。”

就在當日傍晚,一騎快馬自大營奔出,向鄴都飛馳而去。

接着,十數騎信使相繼馳往各個方向,馬蹄揚起一陣陣煙塵。

天雄軍、定難軍、昭義軍、建雄軍……他們未必肯傾盡全軍出戰,蕭弈本也不指望各方效死力,只需諸路遙相聲援、大張兵勢,令契丹與僞漢眼見烽煙四起,不敢集中兵力大舉南下,戰略目的便已達成。

閻晉卿是少數知道戰略的人,本已做了退兵歸汾州的準備,不由進言道:“王上,太原冬日苦寒,若不退兵,哪怕只堅守營壘,也需囤積巨量薪炭、製備冬服供給全軍。一旦禦寒物資不足,士卒極易染風寒,拖延日久,營中恐滋生時疫,所費不小啊。”

“我早年在汾、沁、晉、潞等州種植了棉花,這兩年還推廣到了夏、銀、餒、宥、靜等州,再加上從襄楚邅淼拇罅坎剂希⿷娦璁敍]問題,且沁、潞一帶有我們經營的炭場,制了蜂窩煤,可供營壘取暖,你再去採購好藥材、油布,鍛造鐵鍁、雪鏟等冬日用兵之物,有備無患。”

蕭弈不是以嚴厲的言語,而是以萬全的準備,展露了他堅定的態度,又道:“我軍以少量精兵牽制太原,雖耗費糧草輜重,較之僞漢閉城固守、耗盡城內儲積,負擔遠輕,故而,敵人比我們更耗不起。今僞漢君臣都指望我們撤兵,我卻不願給他們一絲盼頭,唯有一次次擊碎他們的希望,讓他們絕望了,纔會真正臣服,明白嗎?”

“明白。”

蕭弈本想把石、憲、嵐三州的改革交給閻晉卿,想了想,閻晉卿並非這方面的大才,略作沉吟,道:“你且去忙,對了,將呂端召到營地見我。”

“是。”

又過數日,郭無爲再次遣侯霸榮來見。

侯霸榮開口時,完全是一副忠心耿耿、爲蕭弈考慮的模樣。

“大王如何還以孤軍駐於太原城下,一旦契丹大軍南下,豈非危矣?”

“郭公莫非是擔心我敵不過契丹?”

“天時地利,還請大王慎重。”

“無妨。”蕭弈看得分明,知郭無爲是見他還沒撤兵,有些急了,道:“待真見契丹大軍南下,再撤不遲。”

侯霸榮有些錯愕,目光迅速流露出失望之色,感慨嘆惜,道:“大王莫非是不信郭公?”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大王曾金口玉言,許過一個‘信’字,故郭公捨命奔走,救範超、勸郭言,天地可鑑,今大王卻是要食言嗎?”

“你問過我‘肯爲救回下屬做些什麼’,是嗎?”

“是。”

“那現在告訴你,與你們虛以委蛇,便是我願爲範超所做的。”蕭弈臉色一冷,叱道:“休當我看不出你等的伎倆。”

“這……”

侯霸榮臉色倏然一變,下意識地縮了脖子,退了兩步。

這是個聰明人,迅速看清了局勢,跪倒在地,道:“伏乞大王饒命!我願真心歸降!”

從頭到尾,蕭弈都明白一個道理,掃除割據,靠打,不是靠談。

“告訴郭無爲,僞漢君臣出城縛降之前,我大軍寸步不退,且看你等勾結契丹,能否撼動我分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