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鳥鳴漸起,晨曦斜斜灑入節帥府大堂。
堂中文武齊聚,各抒己見,人聲此起彼伏,議論鼎沸。
通宵達旦的諸人臉上不見半分疲憊,反倒愈發振奮。
其中,張滿屯的聲音最是洪亮。
“要俺說,就一句話——怕個鳥!”
“就是,王上自從戎以來,打了多少兇險惡戰?把誰放在眼裏過?太原城勢在必得。”
“僞漢內亂,還有比這更好的時機嗎?!”
武將們個個斬釘截鐵,恨不得現在就盡發精銳,提兵猛攻太原。
“諸位何必衝動?”
王溥盡力提高音量,嗓子已有一些沙啞。
“太原城壁壘堅厚,壕塹深峻,爲北方僅次於幽州的堅城,僞漢雖疆域褊狹、戶口凋殘、民力疲弱,據守堅城,還坐擁精銳騎兵五萬,沙陀勁旅久經邊戰,驍勇悍烈,不可小覷啊。”
“那又如何?”周行逢道:“節帥麾下精騎亦是大周之冠,党項鐵鷂軍兩千、契丹歸降勁卒三千,嫡系舊部更是百戰雄師。而僞漢經五鄉原一戰,還真有剩五萬精騎嗎?”
“既無絕對優勢,野戰爭鋒難以穩操勝券,而僞漢能立國恃守,在於契丹外援,契丹不願見中原一統,必派兵馳援,內外夾擊,欲破此局,唯先扼石嶺關、阻契丹援道。若我軍能出其不意搶佔關隘,可奪先機,然今北漢新君已定,早遣重兵鎮守石嶺諸關,內外防禦部署周全。倉促興兵北伐,太原堅城在前、敵援支應在外,敵以逸待勞而我師老兵疲,攻堅無破城之算,拒援無扼險之勢。”
“合圍太原,非偏師可成,須聯合昭義、建雄、天雄諸鎮兵馬協同出兵,並分兵駐守邊防關隘,層層阻截契丹南下援軍,分攤壓力。今起兵倉促,籌備未全,既未遣使聯絡諸藩鎮,僅憑僞漢權位更迭之隙貿然動兵,看似搶捉戰機,實則自陷被動之地啊。敵有堅城、勁卒、強援三重倚仗,我無準備、無先機、無援兵,輕則損兵折將,無功而返,重則動搖根基,懇請王上三思而後行。”
蕭弈並不意外於王溥會反對。
他看向了李昉,道:“明遠兄,你有何看法?”
李昉一整晚都顯得很安靜,常常很長時間地閉目養神,該是已仔細思慮過了。
他開口,聲音平靜而沉穩。
“王上的敵人,並不止於僞漢、契丹。此戰勝敗且不論,一旦開戰,極可能形成僵持形勢,屆時無論生出何變數,皆無餘力應對。曹翰陷害王上一事猶在眼前,若朝中政敵再次藉機出手,而我軍主力正在圍困太原,前線喫緊、後方發難,則大勢去矣。依我所見,僞漢政變之際,正可趁機吞併嵐州,步步爲營,而非冒險強求太原。”
兩人侃侃而談,頗有道理。
一形鋵M心想要建功立業,聽得擔心不已,嚷道:“王上自有決斷,何必聽讀書人婆婆媽媽?!”
“就是,書生哪懂兵事?直管長槍大劍殺敵便是!”
然後又是一輪爭論。
蕭弈原本更傾向一戰攻太原、定河東。
他志不在一隅,不甘只有河東節度使、太原郡王的虛名,儘早擴張地盤,才能儘早積蓄實力。
但王溥、李昉等人是他最倚重的殖迹磳ΜF在北伐的理由也很充分,讓他不得不慎重思量。
這不是小事,很多方面確實是他一開始沒考慮到的,若要動兵,確實該提前聯繫晉州、潞州、鄴都等地,不要求他們出兵,至少該穩住鄰鎮,確保屆時不會有掣肘。
其後數日,蕭弈一邊派人打探軍情,另一方面全力籌備戰事。
在這緊張備戰的氣氛中,開封派人來了。
來的是蕭弈的舊識,如今官任檢校太保、樞密副使的王樸。
一直以來,蕭弈與王樸的私交都很好,可在儲位之爭時,王樸並不顧念這份交情,早早站隊並十分堅定地選擇了郭榮。
此番相見,王樸風塵僕僕,臉色透着幾分憔悴,精神卻很好,透着一股身居高位、欲匡扶天下的昂揚振奮,眼神比以前更明亮銳利。
彼此見禮,約定依舊朋友相稱。
王樸笑問道:“蕭郎可知,我從開封趕赴汾州全程花了幾日?”
“幾日?”
“六日。”
“這般快?”蕭弈道,“文伯兄如此星夜兼程,想來是有緊要之事了。”
他猜想王樸親至,必與北漢政變有關,唯不知朝廷對這次北伐的良機有何打算。
“確有大事。”王樸不慌不忙,道:“且容我一樁一件與蕭郎細說。”
“願聞其詳。”
“先說一樁小事吧,我已將曹翰一併押回汾州,交由你任意處置。”
“這是何意?”
“如此處置是陛下要給你一個交代,此前陛下遣曹翰赴汾州,確有覈驗夏稅、規整藩鎮財賦之意,君臣相知貴在開諄压魏伪菹乱粫r心有疑竇,遣人暗中察訪,失了人君坦蕩之度,釀成曹翰與你的衝突,今特命我押解曹翰前來向你致歉。”
“豈敢受天子致歉啊。”
蕭弈感慨了一句,神態卻很輕鬆,道:“文伯兄給我送了個難題,曹翰要拘我歸京問罪,我若既往不咎,無以震懾宵小;若殺他,落一個不容人的惡名;若留於帳下聽用,考驗我馭人的手段。”
王樸道:“蕭郎何須自謙?這點氣量手段你豈能沒有?”
“罷了,不必糾纏此事。文伯兄還有何要事?”
“陛下不日將行大婚,冊藥公元福之女正位中宮。哦,此前符家二孃亦在備選名錄中,只是她自陳心意,傾慕蕭郎日久,只願委身於你。陛下憐其情志,故此特降明旨,賜你二人婚配。”
說着,王樸竟是猝不及防從袖子裏掏出一封聖旨,徑直唸了出來。
“門下,國家敦敘人倫,崇重婚媾,所以厚彝倫、固邦交、旌勳舊也。天雄節度使、守太傅、兼中書令、衛王符彥卿累朝元勳,世載忠純,其次女稟性柔嘉,閒於禮度,稟門閥之清規,有閨闈之懿範,卿蕭弈夙稟忠勇,屢著勳績,深孚朕心。特沛殊恩,賜符氏二女歸蕭弈爲室,爾二人宜敬慎持躬,敦琴瑟之好,成宜家之美,益竭忠節,恪守藩寄,以報朝廷眷遇之厚。”
聽着,蕭弈有些發懵。
按常理而言,帝王最忌諱藩鎮聯姻、私結外援,郭榮竟會如此賜婚。
轉念一想,既然無法阻止,不如順水推舟,成人之美,以示包容大度,彰恩遇殊榮。
此事出乎預料,暫時也無甚應對,蕭弈接過聖旨,不再繞彎子,道:“文伯兄此番該也是爲了僞漢的變局而來?”
“不錯。”
王樸點點頭,神色肅穆起來,道:“朝廷也得到消息了,若我所料不差,蕭郎當決意提兵北上,攻太原、滅僞漢。”
“不知朝廷是否願意鼎力支持?”
“我有一番長篇大論,蕭郎可願細聽?”
“但說無妨。”
王樸再次往袖子裏一掏,這次卻是掏出一幅大地圖。
他將地圖平鋪在大堂,跪坐下來,左手挽着右手的袖子,指點了兩下。
“蕭郎可知,北方雄城當中,哪兩座最爲堅固難攻?”
“幽州、太原二城。”
“那幽州與太原二者之間,何者更難攻取?”
蕭弈不假思索:“當然是幽州。”
他大概知道些歷史,宋朝一直沒能收復燕雲,那就是沒有奪下幽州,而太原則是被攻克了的。
那麼難和易,早已有歷史定論,無需多想。
然而,王樸聞言,朗聲大笑,搖頭不已。
“蕭郎謬矣!”
“有何謬誤?”
“且坐。”王樸侃侃而談,道:“世人皆以爲僞漢弱小、契丹強盛,理應先易後難、先滅北漢,然而陛下心中,自有一盤掃平天下的宏大棋局。當先收復幽燕山前之地,再圖平定僞漢。”
蕭弈輕笑一聲,道:“原來你是爲阻我攻伐僞漢而來。”
“非也,我問你,攻太原,則契丹必救僞漢,若攻幽州,僞漢可會出兵援契丹?”
蕭弈搖了搖頭。
王樸又道:“契丹主久居漠北,素來將幽燕之地視作邊陲贅土,加之佔據幽雲時日尚短,尚未將此地徹底同化,納入固有疆土,而幽雲百姓久念中原漢家衣冠,屈居遼人統治、隱忍多年,日夜翹首期盼王師北伐,重回中原,民心所向,攻之必順,若拖延時日越久,百姓漸習遼俗、淡忘中原,日後只會難上加難,而僞漢國中無論是何派系,本心皆爲自立。此爲幽雲之所以宜先攻、易攻,而僞漢宜緩攻、難攻。”
說到興起,他指點着地圖,沿着太行山脈,手指往下一劃。
“看大局,燕雲十六州以太行山爲界,分‘山前’、‘山後’之地,幽、薊、瀛、莫、涿、檀、順七州居於太行山東南,是爲山前七州;剩餘九州居於太行山西北,是爲山後九州,中原失山後,尚有雁門關天險可守,而失山前七州,河北再無藩屏,遼闊平原無險可依,遼騎可直驅南下,兵臨黃河!此山前七州之所以必須最先收復之理,一旦收復,可斬斷僞漢左臂外援,屆時以符彥卿大軍出飛狐口、天井關,聯合你與李筠南北夾擊,平定太原易如反掌!”
“再說時機,看似先攻幽雲是舍易取難、直面強敵,實則今契丹主耶律璟昏聵怠政、耽於享樂,內政紛亂,契丹軍在幽雲守備空虛;而僞漢看似孤懸河東、勢單力薄,卻視大周爲仇,沙陀軍久經戰陣,戰力強橫,強攻北漢,必損耗我軍大量精銳,即便僥倖拿下河東,也是兵疲將乏、無力再抗衡遼國。”
“最後說戰略,一月之前,陛下已下詔,徵調徐、宿、宋、單數州丁夫數萬,疏浚汴河,再徵滑、亳二州民夫萬人修浚五丈河,引水入定陶、匯濟水,打通青、鄆水撸瑏K疏通蔡河,連通陳、潁水路,以舉國之力疏浚河道,不僅爲民生漕撸矤懕狈ィ瑢脮r水陸並進,先赴滄州,打通滄州至幽雲全線水道,於乾寧軍以南安營築寨、修繕堤防,開設三十六處水口,省去陸路行軍勞頓,養精蓄銳、蓄勢待發,直抵瀛、莫二州,兵臨遼境腹地,以雷霆之勢直撲幽雲,何愁不勝?!”
王樸說到後來,豪情洋溢,手舞足蹈。
蕭弈久久沉默不語。
一直以來,他都小覷了郭榮。
他出身太低,站的位置也太低,眼界受限,之前確實沒看明白郭榮的雄才大略。直到如今彼此地位趨近、能夠平視,他開始像郭榮一樣考慮問題,能夠參與主導天下大勢,才切實體悟到郭榮的格局與眼界。
還有,他一直是“由果及因”,用宋王朝的上限來定義郭榮的能力,今日才知郭榮的胸襟遠見、戰略格局遠勝趙氏兄弟。
若真讓郭榮推行這個戰略,往後三百年的天下形勢將大有不同。
換言之,他一直遺憾宋王朝沒能做到的事情,郭榮的佈局是有可能做到的。
至少眼前的戰略,蕭弈是服氣的。
王樸目光灼灼,直視他雙眼,問道:“現在再論,蕭郎認爲,當先取山前的幽雲,還是先攻僞漢的太原?”
蕭弈沒有嘴硬、逞強,坦然頷首,道:“不論從戰略大局,還是從攻守難易來說,當先收復山前幽雲之地,纔是平天下的上策。”
“好!”
王樸撫掌稱讚,面露欣慰,笑道:“僅此一言,便知陛下從未看錯蕭郎。臣受命啓行之前,陛下與我私論朝局,言‘朝野內外多非議蕭弈心懷異志、擁藩自雄,朕卻知他往日忠心護主、扶立嫡嗣,皆出自公心,其人癥結非是欲叛,心中未肯全然信朕罷了’,陛下篤定,待到四海安定、天下太平之日,必能令你冰釋疑慮,傾心順服。”
蕭弈抬手止住,道:“閒話不必說,文伯兄此來,具體有何目的?”
“夏稅。”
王樸也乾脆,直言道:“陛下對蕭郎並無苛責,唯望汾、沁二州依制輸送夏稅,爲天下藩鎮立範,毋使朝廷爲難。此項稅賦當盡數用以疏浚河渠、籌濟北伐糧餉,圖质諒陀碾叀4齺砟觊_春,便可整旅北向,陛下心中始終期盼北定幽州之時,能與你並肩作戰,收復中原舊土。”
“如此說來,我也不能攻太原了。”
“最多半年,水路便可疏通,又豈不能再等一等?”
蕭弈沉吟不語。
王樸有些催促道:“蕭郎到底還在顧忌什麼?你我私交莫逆,可知當年先帝躊躇於儲位之時,我爲何舍郭三郎而執意輔佐當今陛下?因我早見陛下胸藏萬里山河、身負雄才大略。恕我直言,你與三郎有任俠氣而無帝王氣概,雖每有發人深省的高見卻無統籌全局、平定天下的成套方略與遠見,論安邦定國、掃平亂世,終究是陛下纔可以肩負,他早已定下宏圖,十年定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
話到這裏,反而讓蕭弈更篤定了。
原來,郭榮還自以爲有三十年,怪不得如此自信包容。
他乾脆不再遮掩,直率道:“我確有顧慮,我知他壽短福薄、天不假年,來日一旦猝然崩逝,皇權旁落,雄圖大業不過一場空。”
王樸神色一變,問道:“此語,是陳摶所言?”
蕭弈不答。
“唉。”王樸搖頭感慨,道:“你竟篤信這等虛言。”
“多言無益,來日便知。”
“我只看今日。”王樸鄭重道:“當今亂世,‘定天下、養百姓、致太平’爲第一要務,還請蕭郎尊奉朝廷、完稅盡職,至於來日……若有來日,我私以爲,亂世社稷不以血脈定正統,唯以公義得天下。言盡於此,偏師攻太原,或齊力攻幽州,請王上決斷。”
說罷,他深深一揖。
一番話裏那不曾明言的意思,蕭弈也聽懂了。
蕭弈看向鋪展在大堂的地圖,彷彿看到了青史原本的走向——郭榮的宏大戰略終究沒能被趙氏兄弟貫徹下去,先收太原而再無力收復燕雲,落了下乘。
第508章 步調
帥案上鋪展着許多張地圖,關隘險道、糧草囤地、敵軍方位標註得密密麻麻,案角,情報卷宗撂得層層疊疊。
蕭弈目光專注,手中炭筆龍飛鳳舞,口中唸唸有詞。
“劉承銑踐祚,以郭無爲任樞密使;衛融、鄭珙、趙華拜同平章事;張元徽授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統轄僞漢野戰主力;李存瑰爲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典掌禁軍,宿衛太原。”
頃刻間,再一次把地圖上太原城內寫得密密麻麻。
他視線下移,標註太原城外的敵軍佈防。
“蔚進統馬步軍八千,扼團柏谷;盧贊領步卒兩千,守子洪口,戒備沁州出兵太谷,與團柏谷犄角相應;張暉以步騎兩千五百鎮交城,兼守凌井隘;北面門戶石嶺關,石光贊率兵四千駐守;耶律衝所攜契丹騎兵駐於關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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