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數日內,閻晉卿便尋得善煉硝石、精於燒炭的工匠。
但具體讓他們如何製造,蕭弈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
“一硝二硫三木炭,按比例混合後點燃,威力極大。對了,你等製造時務必小心一些,莫傷了性命。”
“小民賤命一條,勞王上掛心了,就是這……小民不知是要造什麼。”
“造了便知嘛。”
“硝、硫、炭倒不難找,只是,硝石多用以入藥、煮鹽,硫磺用於煉丹、驅蟲,木炭用於炊煮取暖,少有人把三者混用。具體有何妙用,王上之深意,非我等可體會,那這便試試?”
按照着蕭弈的指點,匠人們一通製作,奇怪的是,沒成。
或是火勢不穩,或是燃而無力。
偶爾倒是突然爆了一下,只是出於意外,不受控制肯定是不行的。
“是比例不對?”
蕭弈一時也不得其解,正思忖間,有親隨趨步趕來,附耳稟道:“齊王到了。”
“嗯。”
他遂招過閻晉卿,道:“你慢慢摸索,火藥不難製造,多試幾次總能試出來,重要的還是注意保密。”
“王上放心。”
郭信此來,並未擺出親王的儀仗,就只是如普通人一般定居汾州而已,爲的是閒時與蕭弈串門。
汾州城南,一條官道寬闊夯直。
這是去年便重修的,以黃土碎石碾壓得平整堅實,兩側還掘了溝渠,與天下別處不同的是,官道分左、右兩側,來往各行其道。
現下從汾州離開的多是馬車,載着汾州城中的商貨。
而來投奔汾州的流民則絡繹不絕。
城郊處,道路兩側拓出了大片空地,搭了幾排竹棚,便是收納流民的安置點,棚下支着大鍋,分發粟粥,戶曹小吏坐在木案後,逐家登記人口,申領木塊開墾荒地,如此兩三年後,便是納田稅的民戶了。
遠處有幾輛馬車駛過來,車上的婢子揮舞着帕子往這邊打招呼,便是郭信一家來了。
“見過蕭郎。”
一名婢女匆匆向蕭弈行禮,搬了凳子放在車轅邊,很快,扶下了幾人。
先下馬車的卻是符三娘與張氏,手裏各抱着一個襁褓。
蕭弈沒看到郭信,反而看到了隨在符三娘身邊,猶作未出閣打扮的符金環。
彼此見禮,吵醒了襁褓中的兩個孩子,哇哇大哭,符三娘又與張氏抱着孩子回了車廂。
符金環卻沒登車,抬眼環顧周遭風景,吹吹風,舒緩一下筋骨。
她活動着,偶爾走到蕭弈近處,兩人便自然而然地閒聊幾句。
“怎沒見到郭信?”
“騎着馬落在後面,估計是隻顧着看新鮮。”
“符二娘子怎來了?”
“我隨阿姐一起照顧三娘,順道去鄴都。”
“原來符大娘子也來了?卻未見到。”
“嘁。”符金環不滿地一扁嘴,嗔道:“好像你們沒有書信聯絡一般。同行的還有一位老道士,阿姐向他討教駐顏之術,也落在了後面。”
說話間,蕭弈已經看到騎馬過來的幾人了。
最驚豔的還是符金玉,冠髮簪玉,一身道袍飄逸,雖蒙着遮塵的面巾,卻遮不住她如仙人般的氣質。
郭信則還是老樣子,卸下重擔之後又有了幾分少年輕狂,可氣質還是不同了,多了幾分看透世情的從容。
目光再一轉,蕭弈看向了騎馬行在兩人中間的一位清癯的老道士。
這道士清瘦挺拔,一頭白髮沒有束冠,只用一截榆木鬆鬆挽着,頜下長鬚分三縷垂至胸口,毫無尋常老者塌腰駝背之態。
待近了,只見他膚色通透,額頭飽滿,兩道白眉斜飛入鬢,瞳子黑白澄澈,神光內斂。
他看向蕭弈,既未緊盯,也不避讓,靜時似含雲山萬壑,笑時溫和鬆弛。
郭信翻身下馬,在蕭弈胸口擂了一拳。
蕭弈卻還在不自覺地與這老道士對視。
“這位道長是?”
“山野道人陳摶,字圖南,號扶搖子,途經此地,見過蕭節帥。”
聞言,蕭弈目光一凝,一揖回禮,道:“晚輩久仰道長之名,今日一見,三生有幸。”
旁人這般說是客氣,他不同,他是真的對陳摶聞名已久。
郭信道:“你猜猜,道長今年幾歲了?”
蕭弈仔細一打量,覺得陳摶狀態看起來只有五十多歲,沉吟道:“可有花甲之年?”
“八十五了。”
說話間,符金玉也已上前,道:“道長此前應天子徵召,至開封,如今辭朝歸還華山,三郎便邀他同行,路上聽聞蕭郎事蹟,便說來一睹你的風采。”
此時,陳摶還未移開目光。
這莫名讓蕭弈有些心虛起來,不自覺地擔心他最大的祕密被看穿了。
他鎮定一笑,迎上陳摶的目光,也不壓抑心中好奇,問道:“不知天子爲何召見道長?”
“詢問藥石之道罷了,貧道別無所長。”
蕭弈抬手一引,請腥诉M入汾州城,與陳摶邊走邊談,道:“看來,天子也想延年益壽?”
“天子爲四海之主,當以致力治國爲念,貧道爲方外之人,辟穀修道,各司其職,不可混淆,可謂人各有命。”
此事在旁人眼裏或許只是一樁小事,蕭弈卻能從中看出很多信息,因此多聊了幾句。
原來,陳摶在華山與呂洞賓、李琪一起隱居,郭榮聽聞他的名聲,請人把他接到宮中,詢問藥石之術,任他爲諫議大夫,陳摶在宮中住了一個月,便請郭榮放他歸山了。
也不知郭榮一生志在四海,聽得那句“人各有命”是何心境。
悠悠蒼天,終不予時。
蕭弈原本也想向陳摶問一問他的命撸K是忍住了。
沒必要。
“本以爲蕭郎不好丹藥之術,身上卻有硫磺、硝石氣味,也求長生耶?”
蕭弈心念一動,想到陳摶必是極擅長煉丹的,遂道:“實不相瞞,晚輩欲造一物,名曰‘火藥’,按理而言,一硝二硫三木炭合成即可,卻不知爲何不成。”
“既未成,你如何認爲它該成?”
“因爲……”
“由果及因吶。”
陳摶撫着長鬚,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道:“凡煉丹藥,唯求至純。你知它該成而它未成,那必是因不純了。”
蕭弈有一點心驚於陳摶言語背後的深意,當然,也可能就是老道士故意唬人。
但陳摶輕輕巧巧一句話,確實點到了他造火藥不成的關鍵處。
數日後,蕭弈邀陳摶一同到他的工坊。
也許是因工坊在軍營深處,陳摶還沒到就已知造的是軍器,感慨道:“貧道是方外之人,蕭郎何以領貧道看殺伐之器?”
“我與道長一樣修道,可謂同道之人。”
“是嗎?”
“道長煉內丹,以人身脈絡,調和天地陰陽之氣以養自身;我造器械,取五金水火,調動天地造化之力爲我所用,一修內,一修外,殊途同歸也。”
陳摶撫須笑了笑。
走進工坊,只見匠人正用細布過濾硝石中的草木雜質,析出的硝石比原本的潔白了許多。
“不純。”
陳摶摸了摸,讓匠人添溫水重煮,投入適量槐樹皮、青蒿用於吸附雜質,再經數次沉澱、結晶、陰乾,提純出了雪白晶瑩、質地純粹的精硝。
制炭則更容易些,只是把雜質多的木料換了。
提純硫磺則是蒸煮粗硫,去除雜質,再以文火慢煉,去除水汽與礦毒,等熔成液狀再冷卻凝結,碾磨成粉,幾經淬鍊。
三材齊備,便是配比調和。
陳摶該是曾經把煉丹爐炸掉過的,親自上手,依比例把三種粉末分層鋪於石盆,緩緩地用木勺翻拌,直至三色粉末渾然一體,色澤均勻。
“這便是蕭郎想造的火藥?”
“試試吧,都站遠些。”
蕭弈很慎重,率腥送酥寥砷_外,取少量藥粉放在石板上,用燃香引火。
白煙驟起,火光騰起,又迅速消減下去。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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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摶撫須道:“看來,貧道沒能幫到蕭郎啊。”
“無妨。”
閻晉卿尋了個機會,向蕭弈小聲道:“王上,造火藥之事須保密,然陳道長卻是外人……”
“誰說他是外人了?”
“王上之意?將他留下?”
“嗯。”
蕭弈不像郭榮那般好說話,被陳摶拒絕還把人放了。
既知陳摶擅長丹藥之術,豈有放過的道理?
閻晉卿還有不解,道:“可,陳道長似乎也不擅煉藥。”
“沒看出來嗎?他藏拙而已。”
“啊。”
“今日的做法已是對了,唯有比例還沒完全調配出來,你只要讓他知道他走不了了,火藥也就造出來了。”
“是。”閻晉卿小聲道:“只是,即使沒有陳道長,下官也能造得出。”
“不明白嗎?你若造出了,旁人豈不會仿?又會找誰來仿製?”
若是他們的火藥先造出來,郭榮豈還會放了天下間最擅煉丹的陳摶?
如今押着陳摶,至少能讓世人認爲火藥極難製作,需得陳摶這等人物纔行。
閻晉卿神色一凜,也是明白過來。
吩咐妥當,蕭弈心中暗想,活神仙又如何,終是落入了他的羅網當中。
可再回頭看去,他又發現,陳摶那溫潤而能看透世事的目光還在打量着他。
……
又過數日,蕭弈正在營中操練士卒。
他站在高臺上,看着下面一隊隊精兵列陣肅立,甲葉森然,進退之間整齊利落。
校場操練正酣。
忽然。
“嘭!”
腳下戰臺搖晃,天邊驟然一聲悶雷炸響。
“唰”的一陣響,士卒們齊齊長矛向外,列陣迎戰。
“怎麼回事?!”
“打雷了?”
唯有蕭弈,轉頭看向軍營深處騰起一股灰白濃煙,心知那不是打雷,是他的火藥煉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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