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不動聲色,餘光追隨,見其中有人走到了閻晉卿身邊攀談,目光屢屢往這邊飄。

想必蘇逢吉在查他,許是還要發難。

果然,過了一會,蘇逢吉笑着向他一招手。

“老夫觀你一直傾聽席間談話,對國事感興趣?”

蕭弈早有預料,應道:“蘇司空誤會了。”

蘇逢吉自顧自感慨道:“太師府藏龍臥虎啊,那老夫問你,將樞密使之印交予邊將之事,你有何看法啊?若說得好,我給你個彩頭。”

“我見識寡陋,不知國事,司空問錯人了。”

“哦?莫非你不支持太師?”

席間一靜,腥嗽俅蝹饶俊�

史弘肇並不開口解圍,只等蕭弈的反應。

蕭弈若不答,史弘肇心胸狹窄,定又不悅;他若答了,一介奴婢參議朝政,引人非議不提,答不好還有殺身之禍。

他想了想,乾脆豁了出去。

“蘇司空稱郭公‘邊將’,我恐怕不能認同。”

“哦?此言何解?”

“鄴都是中原腹地,司空視爲邊境,看來是不想收復燕雲,我不敢揣測是因畏懼契丹或有別的考慮,只知太師以江山社稷爲重,志在持大漢節鉞,刈胡首、復燕雲,此爲大丈夫。”

“好!”楊邠撫掌稱讚,道:“不論蘇司空如何看,老夫許你一個彩頭。”

蕭弈稍鬆一口氣,執禮道:“謝太傅。”

蘇逢吉撫着稀疏的鬍子,嘆惜道:“老夫何嘗不想收復燕雲?唉……你有如此見識,卻自稱是史家奴婢?若是太師不會用人,老夫聘你到幕下可好?”

這話用心險惡,蕭弈不知這老頭爲何非與自己爲難,終於惱怒,道:“不勞司空掛心,司空若對太師有不滿,不妨奏請天子定奪,何必在此垂詢一介下人?”

“誤會,誤會了。”蘇逢吉眼眸中光芒閃動,也不知打着什麼主意,道:“老夫不過打趣兩句罷了。”

“哈哈。”王章再次緩和氣氛,“都是爲社稷效力……”

這一茬暫時躲過,蕭弈知被動應付不是辦法,得反擊了。

“大帥,酒壺空了。”

這是信號,史弘肇知他要去安排貢生出面,點了點頭。

堂外,張滿屯帶了馮聲過來,嘀咕着罵道:“直娘伲县浾嬗憛挕!�

馮聲愈發緊張,道:“蘇逢吉如此陰險,我怕……我怕應付不了。”

張滿屯在他腚上一踢,罵道:“有大帥撐腰,怕甚?去,行酒令了。”

話雖如此,蕭弈卻已感受到史弘肇疑心頗重,並不給下人撐腰。

偏他今日得罪了蘇逢吉,被綁在史家這條船上,也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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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竹悠揚,舞姬彩袖翻飛,酒令已行了半圈。

今日是拋打令,就是傳遞一個香球,舞樂起時傳球,停時持球者賦詩。

史弘肇一向非常討厭這種事,只因設計揭破蘇逢吉操縱科舉舞弊,才難得應允玩一玩。

他沉默而坐,等着史德珫發難。

忽然,舞樂停,一個香球落在了他手裏,鎏金雕花,香氣浮動。

史弘肇一愣,冷眼看去,蘇逢吉身邊一個舞姬喝得半醉,掩脣而笑。

“嘻嘻,輪到太師了。”

場面一靜,無人說話,那舞姬這才意識到不好,臉色微變。

蕭弈當即看向站在後面的馮聲,示意他上前代史弘肇作詩,然後向蘇逢吉發難。

然而,馮聲臉色蒼白,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緊緊攥着衣角,已緊張得完全失了神,什麼都不知道。

蕭弈乾脆從史弘肇手中接過香球,塞到馮聲手裏。

“作詩。”

馮聲如夢初醒,正要開口,忽見史弘肇轉頭看來,頓時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弈感到史德珫急切的目光,準備一巴掌打醒馮聲。

偏在此時,一個小插曲完全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下官代太師來吧。”

有個穿紅色官袍的身影擠到史弘肇的身邊,諂媚地笑道。

蕭弈認得這人,是那位內客省使閻晉卿,遂打算提醒他別多管閒事,但不等他開口,閻晉卿已迫不及待地作詩了。

“貂裘換酒宴麒麟……”

“廢物。”

史弘肇不耐聽這破詩,倏然起身,叱罵着便走。

閻晉卿駭然失聲。

蕭弈心知是史德珫一力勸說史弘肇用溫和的方式揭蘇逢吉舞弊之罪,若辦不成,未必不會牽扯自己。

怎麼辦?

忽然,蘇逢吉身邊那美姬嬌笑了起來。

“太師何必急着走嘛?莫非是怕這位……閻公是吧?莫非怕閻公作的詩不好,多罰太師幾杯酒?”

說着,她指了指閻晉卿,因他滑稽而調笑起來。

史弘肇停步,轉頭看向這美姬,問道:“你不怕老夫?”

“歡宴一場,有甚好怕嘛?太師若走了,可就成奴家傳香球的錯了。嗯,再不濟,奴婢替太師作詩便是。”

“你有這般才華,何不讓蘇司空許你一個進士?”

“哈哈!”王章連忙附和,笑道:“好,今日便來點個女進士。”

“太師真風趣。”美姬喫喫一笑,款款上前,想要去拉史弘肇落座,嘴裏撒嬌道:“便給女進士一個面子如何?”

史弘肇終於哂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蕭弈迅速捕捉到史弘肇的表情,知是要借坡下驢繼續對付蘇逢吉了。

他趁機給了馮聲一巴掌,低聲道:“清醒點。”

接着,他轉頭與史德珫對視一眼,史德珫會意,準備上前相勸,按計劃行事。

與此同時,美姬上前,道:“奴家閻幼娘,與這位閻公同姓,好巧,太師身邊陪酒作詩的都姓閻……”

“住口!”王章陡然喝止,臉色如見鬼一般蒼白。

蕭弈才聞到一陣香風,忽眼前一閃,差點以爲是那美姬要刺殺史弘肇。

並不是。

史弘肇瞬間變臉,怒意如驚雷般迸發,一手捉住閻幼孃的髮髻,徑直往案几上重重砸下。

“嘭!”

釵頭、花鈿、金步搖從史弘肇指間散落,杯盤碎裂。

鮮血高高濺起,灑在蕭弈臉上。

他目光落處,是滿臉血肉模糊的閻幼娘,與她那雙寫滿錯愕與驚恐的眼。

“啊!”

尖叫聲迭起。

史弘肇猶未泄憤,捉住閻幼孃的脖子一擰,“咯嗒”擰斷。

蘇逢吉駭然色變,連忙抱着頭往後跑,大喊道:“史公,誤會了!誤會,絕非我有意指使……”

“蘇逢吉!受死!”

史弘肇拔出了身後牙兵的佩刀。

“死!死!”

“誤會,真是誤會啊!”

場面混亂,蘇逢吉的隨從護衛慌忙護着他逃,被史弘肇追上,連砍數人,一時間殘肢亂飛,屍橫遍地。

“太師,冷靜,冷靜!”

“住手!化元兄,求你住手吧,蘇逢吉也是宰相,殺之,置天子於何地啊?!”

事發時,蕭弈站得最近,他確定自己判斷沒錯,史弘肇前一刻並未暴怒,但不知那瞬間發生了什麼。

他看向史德珫,想要詢問,卻發現史德珫臉上還僵着笑意,手卻像失了魂魄般抖得厲害。

忽然,蕭弈的腳踝被人捉住。

那是個與他差不多年紀的王家奴婢,誤中了一刀,胸膛大開,內臟流了滿地,猶抱着強烈的求生意志在掙扎。

“救……救……”

腳踝上的緊握感漸漸消失。

蕭弈救不了他,他與他一樣的處境。

第7章 原委

“真的?”

是夜,一身是血的蕭弈與張滿屯回來,史德淵聽了經過,竟是拍掌大笑,前俯後仰。

“哈哈哈,還有這種稀罕事,他怎這麼笨,敢惹怒父親?”

“別笑了,掉功德。”

“不行,我忍不住……蘇牛皮死了沒有?我給他燒紙。”

張滿屯遺憾道:“他溜得倏欤瑮钐邓浪辣ё糯髱洠薜美蠎K哩。”

“哭了?哈哈哈哈,糟老頭也會哭?我好想看啊。”

史德淵笑得越歡,蕭弈越沉靜,雖不知老頭們在作什麼妖,但死的都是些卑賤之人。

蕭弈問道:“二郎可知大帥爲何暴怒?”

“我當然知道……咦,張滿屯,你也知道,怎沒告訴小乙?”

“噓,這事可不能提。”

“不提就不提,你去端盆洗腳水來。”

張滿屯道:“二郎的僕役就在跟前,怎好叫牙將幹這些?”

“小乙,你去把夜壺倒了……張滿屯,去端盆洗腳水來。”

“二郎可別是支開俺說那事啊,惹怒了大帥,沒好果子喫。”

“我肯定不說。還有,小乙若聽說了,肯定是別人告訴他的。”

史德淵說罷,不知想到什麼,莫名其妙又感慨道:“張滿屯,你跟了我,沒跟老大,可真有福氣。”

“端洗腳水的福氣。”

張滿屯一走,蕭弈還沒見到夜壺,就被史德淵拉住了。

“你想知道父親爲何發怒吧?”

“嗯。”

“嘿嘿,你看我和老大誰長得更貴氣?”

“自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