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但相比繁文縟節,這樣更高效、也更交心。
蕭弈打開搴校归_裏面的聖旨看了,之後把一封封文牒過目。
朝廷勉勵了包括郭信與他在內的每個行營將領,應允了以王承誨爲壽州刺史等一系列戰後安排,並正式任命郭崇爲兩淮行營都部署,召郭信率行營兵馬班師回朝,另行封賞。
換言之,郭信統帥兩淮行營的差遣結束了。
看似完滿,實則該斷糧草、交兵符。
蕭弈問道:“回朝之後,會如何?”
郭崇沒有回答,道:“先說說,如果你沒有擅自回來,情況會如何?”
“大帥編練水師,必能攻破壽州,救出三郎。”
“我有此信心,可做不到這麼快。”郭崇道:“若沒有你這個變數,我救出三郎時,陛下已經定了大郎爲儲君。”
蕭弈道:“那現在,有了我這個變數,又如何?”
“又能如何?”郭崇道:“陛下已盡力栽培三郎,最後證明,三郎不會比石重貴、劉承祐做得更好。難道加上你這個變數,陛下就不會失望了嗎?”
“我可以輔佐三郎做得更好。”
“是‘輔佐’嗎?”
郭崇反問了一句,目光灼灼地看着蕭弈,彷彿看透了他的內心,甚至穿過了他的內心,看到了更遠處的天地規律。
末了,他微微一嘆,道:“事情至此,天下誰看不出,傳位於三郎,無異於傳位於你。”
蕭弈道:“我絕無取代三郎之意,此心天地可鑑……”
郭崇擺擺手,道:“我信,想來陛下也信,否則你早已死了。然而,信不信不重要,陛下黃旗加身時,尚且由不得他。”
“照大帥這般說,須我如何自證?”
“不必了,今日我來,說幾句剖心置腹的話。”
“大帥請講。”
“壽州一戰之後,陛下對三郎的期待,唯平安康健而已。你再如何挾制三郎,皆是爲你自己爭。那麼,你與大郎之間,陛下憑甚選你而不選大郎?世人皆稱大郎是‘假子’,可在陛下心中他與親生骨肉並無二致,且不說陛下與聖穆皇后的情誼,開封之變,大郎妻兒受戮之時,豈有人分辨過他是假子?一旦將大郎視爲陛下親子,你自省所作所爲,與叛逆何異?”
蕭弈沉默了片刻,開口說了句頗無情的話。
“陛下再如何把郭榮視如己出,不重要,在世人眼裏,養子就是養子。若嫡子不能繼位,則代表着秩序沒有恢復,又何談平定亂世?”
“是啊。”郭崇道:“陛下並非沒有嘗試過,奈何天不假年,他已自知不能平定亂世,故而只得把希望寄託在大郎身上。”
蕭弈聽出了郭威這個選擇背後的淒涼感。
不是不想,而是對歲月與衰病低了頭。
誰不想終結亂世?奈何窮盡一生,最後明白混亂不會止於他這一代。
唯有蕭弈一人知道,不僅是郭威沒能把皇位有序地傳下去,郭榮、趙匡胤最後也沒能做到。
到頭來,真正做到這件事的,反而是趙匡義。
爲何?
蕭弈之前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此時纔開始思考是否全然因爲郭威、郭榮、趙匡胤皆短壽,難不成,他們還有某個方面不如趙匡義?
下一刻,郭崇從懷中拿出一封佈告。
“塵埃落定了。”
蕭弈接過佈告,目光掃過,不由一凝。
“門下,帝王承天御極,必固本宗;邦國經遠圖存,宜升賢貳。長子郭榮,久歷藩維,熟諳兵民之務,曩鎮澶淵,安輯吏民,御備邊鄙,今授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傅、兼侍中,行開封府尹、充功德使、判內外兵馬事,進封晉王。開封府輦轂之下,京畿刑賦、巡防宿衛、禁軍諸道、漕儲調度,一以委之……”
他堪堪看完,郭崇已站起身來,唏噓道:“你啊,別再當那個變數了,與三郎還朝,交了兵符,給社稷一個安穩吧。”
蕭弈有些恍惚。
然而,就在郭崇要走出去時,他喊住了他,問了一個問題。
“大帥且慢,我還有一封奏書未得朝廷答覆,趙匡義陷害舒元、楊訥之家眷,至三軍失帥,行營空耗糧草,當如何處置?”
對於蕭弈而言,這問題很關鍵。
它關乎於郭榮對趙家的態度,更關乎於郭榮在位甚至離世後的權力分配。
然而,郭崇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使者並未提及此事,可既然戰報裏稱三郎是孤身入城勸降壽州,何必揪着不放?”
“豈有犯下此滔天大罪而既往不咎的道理?”
“具體如何,回朝之後再行詢問吧。”
蕭弈那恍惚了剎那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語氣也冷硬了許多,道:“我不信陛下能寬縱一個暗害他親生兒子的小人,既如此,我不得不懷疑京城旨意是否出自聖意。”
郭崇回過頭來,深深看向蕭弈,問道:“何意?”
“倘若京中矯詔,三郎不奉,大帥如何處置?”
“不必提三郎。”郭崇搖搖頭,道:“何必掩耳盜鈴?局面至此,與其說支持三郎,實則已成了支持你。那我問你,憑甚?”
蕭弈怔了怔。
是啊,在郭威眼裏,他豈不就是在掩耳盜鈴。
待回過神來,郭崇已經遠去了。
再看留在案上的那一道道聖旨、文牒、佈告,蕭弈並不感到怒意,心中唯有自省。
如果身處耶律德光據中原之際,或是昏君當道之時,他揭竿而起便是大義,可他面對的是郭威、郭榮、趙匡胤。
面對三代明君,若不提郭信,大義從何而來?
總不能靠預言後周皇權旁落,趙宋矯枉過正,收復不了燕雲,終三百年爲異族所欺……這些不被世人所理解的理由。
想着這些,蕭弈重新拾起侯章的信,暗自思索,若沒了郭信這面大義旗幟,侯章還能恪守賭約嗎?
“憑甚?”
蕭弈反覆咀嚼着這兩個字。
良久。
“憑我可以。”
他嘴裏不自覺地吐出四個字,聲音很輕。
上輩子無數的挫敗,讓他難以馬上樹立起信心確保自己一定能比青史留名的周世宗、宋太祖做得更好。
他看過的所有劇本,挑戰的從來也都只是反面人物,暴君、昏君、外虜。這樣,哪怕敗了,也是站在光的那一面。
所以,真正讓人害怕的不是困難,而是打碎固有的歷史觀,打碎一千多年公認的明君典範。
要打碎的不僅是權威,還有一部分的他自己,畢竟他所生活的那個後世某種程度上也是周世宗、宋太祖們創造的,他從小受的教育就是尊重他們。
基於恐懼,他必須把郭信代表的嫡子繼承製度、血緣倫理拿來作爲盾牌,否則,會被擊得體無完膚。
郭崇料定了他不敢從盾牌後面出來,因此問他“憑甚?”
“憑我可以。”
蕭弈再一次地喃喃了一句,聲音依舊很輕。
他沒那麼快打碎、重塑自己。
但,似乎找到答案了。
……
無論如何,郭榮已受封晉王、任開封尹。
在當時,這便是正式的太子。
“放屁!”
再次召諸將議事,儻進當堂便急了,道:“俺不信這是陛下的心意!”
“爲何不信?”
“陛下命俺護衛三郎這麼多年,怎能傳位於養子?肯定是陛下病重,郭榮暗中操縱聖意!”
“不錯,既是矯詔,自是不能遵奉,我等當提兵歸京,奪了大位便是!”
舒元臉色很平靜,雖不太在意郭信能否繼位,可嘴裏的話卻透着果斷與狠意。
李光睿似乎忘了他只是一介俘虜,顯得十分興奮,道:“太尉,舒將軍所言不假,豈不聞李昪之舊事,養子奪位早晚必害親子,郭榮與李昪何異,請太尉舉兩淮大軍,佐三郎,清君側、除小人!”
“好!”
“我等願助三郎勤王……”
王承誨亦是眼中光芒灼灼,當堂欲言又止。
堂上,他雖什麼都沒說,入夜後,卻是單獨前來拜見蕭弈。
“蕭郎。”
蕭弈轉頭看去,卻見王承誨雙手捧着一疊黃袍,不由眉頭一皺,問道:“這是何意?”
“蕭弈此番與三郎歸朝勤王,我擔心事態有變,提前準備了此物,屆時,你可爲三郎披上,效仿先帝舊事。”
“黃袍加身。”蕭弈反問道:“你問過三郎的心意了嗎?”
王承誨不假思索,理所當然地回了一句話。
“何須問三郎?蕭郎自當決斷處置。”
“若他不願,我亦不打算相逼呢?”
“蕭郎!”王承誨大急,道:“如此關鍵之時,你豈可心軟?郭榮再欣賞你,還能比得了三郎嗎?你若投了,讓我等將全家性命押寶於三郎之人如何自處?!”
“我何時說過要投了?”
“那是……”
王承誨話到一半,突然與蕭弈對視,瞪大了瞳孔,眼中閃過驚色。
蕭弈平靜地注視着他的驚訝,重複了郭崇那句話。
“局勢至此,誰不知支持三郎實則就是支持我?逐鹿天下如盜鈴,既是鈴,豈有不響的?”
安靜了許久。
王承誨彷彿好不容易纔摁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壓低聲音,帶着微微顫抖,道:“蕭郎眼下萬不該做如此想法,無論如何,三郎乃我等之大義旗幟,豈有未開戰而自棄大旗的?蕭……太尉縱有大志,也該一步一步來。”
“支持我嗎?”
“我已無退路,唯與太尉同心。故而該勸太尉,何須管三郎心意如何……”
後面的話,蕭弈懶得多聽。
王承誨志大才疏,給也給不出有用的意見,要的,只是一個態度。
蕭弈於是知道,他也許真的可以。
當夜,他便召過胡凳,吩咐道:“去替我查一個人下落。”
“是?”
“王仁贍。”
第494章 我爭
近來忙於軍中庶務,蕭弈沒太關注郭信平時都做些什麼,是日,難得到郭信院中,才進門便聞到一股酸氣。
陶甕、竹甑、瓦釜等物擺得到處都是,兩根長杆上掛着麻布。
郭信帶着那四個南唐婢女頗顯忙碌,或煮水、或淘米,如同一個小作坊。
“在做什麼?”
“釀酒啊。”
“好端端地,爲何釀酒?”
“瞧你這話問的,釀酒當然是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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