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總不能騙我。”

“爲甚就不能騙你?”

“他長得俊呀。”

花莞嗤之以鼻,道:“長得像猴一樣,怎就俊了?”

郭宗誼笑道:“他就是猴俊猴俊的。”

呂酉大搖大擺地經過,理所當然道:“都沒我俊。”

啓程,離開馬頰鎮。

與一路而來的荒蕪不同,前方官道馱咦偶Z食、布匹、皮革、鐵器的車隊增多。

兩旁的田壟間,能看到秋收後留下的犁痕,積雪下顯出成片的粟米秸稈。

這情景看得花穠連連點頭,嘴裏不住喃喃道:“好好好。”

然而,靠近鄴都,一種無形的肅殺之氣漸漸瀰漫開來。

連綿的營寨,壕溝,柵欄,望樓。

望樓上不同顏色的旌旗迎風招展,上面繡着巨大的“郭”、“王”、“何”、“李”等姓氏。

不時可見斥候輕騎呼嘯掠過,“探”字令旗招展。

一個岔路口,幾名甲士押着些被繩索捆着的人行走,哭喊聲傳來。

“俺真不是契丹細作啊……”

蕭弈等人也不自覺收斂了說笑,連最跳脫的細猴也不再吱聲。

終於。

越過一片山丘,一座雄踞於漳水畔的城池顯現出它的輪廓。

城牆巍峨,垛口如齒,旌旗如林,於風雪中巋然不動。

冬日蒼茫的陽光下,鄴都如同黑色山巒壓着地平線,散發出冰冷、堅硬、無可撼動的磅礴氣息。

第60章 鄴都

遠處城牆高達四丈,青灰磚石堆壘出邊鎮雄城的肅殺。

蕭弈望見城頭獵獵作響的大旗上寫着“郭”字,稍鬆了一口氣。

他本擔心郭信沒派人來接是出了意外,此時看,至少鄴都還是掌握在郭威手裏。

再往前,流民稀少,時而可見咚图Z秣的民夫、行色匆匆的信使,以及少數膽大的行商,但捉捕契丹細作的隊伍卻更多了。

城門處,盤查甚嚴,守門兵士皆天雄軍精銳,內着赭色戰遥庹制ぴ祝殖珠L戟,腰佩橫刀。

蕭弈停下了腳步。

花穠問道:“郎君,怎麼了?”

“氣氛有些不尋常。”蕭弈道:“但不尋常纔是對的,曹威既然到了,免不了一番清洗,就是……”

忽然,幾騎從城外官道邊的腳店向這邊馳來,引得腥祟D時緊張。

直到那爲首一人露出面容,正是郭信。

“你們可算來了!”

郭信一扯繮繩就躍下馬背,馬繩也不牽,任由那馬兒跑開。

他沒披甲,裹了件臃腫的厚遥廴诘孟袷寝吡酥刂貎扇醋鸥鷤�體虛怕冷的公子哥似的。

幾步搶到近前,郭信先是用力拍了拍蕭弈的手臂,道:“好嘛,氣色比我都好。”

說罷,一把抱住郭宗誼拎起,將鼻子頂在這孩子的咯吱窩,撓得他咯咯直笑才肯鬆開。

“哈哈哈,展昭……你鬆開我……快……哈哈……”

“叫三叔。”郭信故意把郭宗誼的頭髮揉亂,道:“都到阿爺的地盤了。”

“你都沒個正形,還叔呢。”

蕭弈環顧了郭信帶來的人,沒看到張滿屯,問道:“鐵牙呢?”

郭信一把將他拉到旁邊,小聲道:“我與鐵牙是前日下午到的,把事情稟明瞭阿爺。阿爺派了一隊騎兵去接你們,可到昨日傍晚,曹威、陳光穗到了,你猜怎地?”

“怎麼了?”

“曹威把那隊騎兵帶回來了,還說留了好手給你,不必從鄴都派人。”

“原因呢?”

“沒與我說,我還是今早才知道的。”郭信道:“監軍王峻突然開始到處捉拿契丹細作,弄得人心惶惶的。”

蕭弈大概明白過來,道:“想必郭節帥在清理軍中親近朝廷之人,此事該不必我們操心。”

“我想操心也沒用啊,他們把鐵牙留在軍營,卻把我趕回城裏。”郭信撇了撇嘴,問道:“對了,阿孃與二哥還沒到,不會有事吧?”

蕭弈見他神色,顯然還什麼都不知道,遲疑片刻道:“我也不知,婦孺多,想必沒那麼快吧。”

“也是。”郭信眼中憂慮遂去,憨笑兩聲,道:“主要是沒個消息,讓人牽掛,你這麼說,我可就安心了……進城再說,來!”

腥舜┻^城門甬道,踏入鄴都城。

城內景象與開封截然不同,街道寬闊,可容五馬並行,兩側坊牆高大,但多數民宅低矮樸實,少見雕樑畫棟。

行人大多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商鋪多是鐵匠鋪、鞍韉鋪、藥肆等與軍旅相關行當。

一隊軍士扛着矛戟,領民夫推糧車穿行而過,甲葉鏗鏘,軍號短促有力,透着肅殺之氣。

蕭弈敏銳地感受到城中氣氛緊繃,但井井有條,忙而不亂,有着強軍鎮守之地獨具的紀律與效率。

姜二孃不曾見過這等軍鎮森嚴氣象,臉色煞白,掐着花穠的胳膊。

花穠既心驚又好奇,喃喃道:“這軍容、氣象,郭節帥果真英雄也。”

他自顧自重力一點頭,似堅定了某種信念。

呂酉、範巳、韋良也收斂了往日的散漫,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郭信見狀,不由得意,向蕭弈附耳低聲道:“等到了節帥府,看我嚇大家一跳。”

說罷,指點着鄴都佈局,神采飛揚。

天雄軍節度使府位於城北,並不奢華,卻自有氣象,府牆高厚,門前守衛皆是百戰精銳,目光銳利如鷹,便連郭信入內也要驗憑證。

側門纔開啓,一箇中年文官出來,舉止從容,目光明亮。

他向郭信點點頭,快步迎上蕭弈,抬手一揖,語速平緩卻清晰無比。

“這位少年將軍氣度不凡,必是護持郭家家眷的蕭都頭了。明公與大公子心繫於此,本欲親迎於階前,奈何軍務倥傯,分身乏術。在下節度掌書記魏仁浦,表字道濟,奉明公鈞命,特在此恭迎大駕。”

魏仁浦約摸四十上下年紀,身量中等,穿着一件漿洗得很乾淨、有點脫色的青色細麻襴袍,罩着貉毛大氅。

他面容清瘦,下頜留着修剪整齊的短鬚,舉止從容不迫,雖立於軍府重地,自有一股書卷氣與沉穩氣度。

“魏書記有禮了,不敢當,晚輩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蕭都頭濟困扶危之恩,患難相扶之情,郭家上下銘感五內。請隨某來,這邊請。”

魏仁浦側身引路,步伐不快不慢,既能讓人跟上,又顯出其事務繁忙、惜時如金。

蕭弈留意到,他袖口沾着些許未乾的墨跡,腰帶上掛着一枚小巧的銅印。

待客的間隙,有小吏跑着追來附耳稟報,隱約說了“糧草調撥文書”之類。

魏仁浦腳步未停,只快速吩咐“謄抄三份,即送王、何、趙三位將軍簽押,不得延誤”,過程流暢,毫不影響他引領腥恕�

到了某處廊道口,早已有兩名看起來和善的老嬤嬤等候在那裏。

魏仁浦轉向郭馨、郭宗誼,神色轉爲溫和,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憫,聲音也放輕了許多。

“五娘子、誼哥兒,一路受驚了,且安心隨這兩位嬤嬤到後苑歇息,一切自有安排。”

郭馨深吸一口氣,轉向蕭弈。

她明眸之中情緒複雜,有依賴、不捨,以及劫後餘生的恍惚,最終,萬福一禮。

“蕭副都頭、諸位義士,大恩不言謝,我先告退了。”

“啊?”郭宗誼忙去拉住花衡的手,訝道:“我們要分開嗎?”

“走吧。”

郭馨徑直轉身。

兩個嬤嬤上前牽起郭宗誼的手,將他往後苑拉走。

“阿兄……”

蕭弈目光看去,見那孩子滿臉不捨,郭馨則已走到院門,忽然回眸往這邊看了一眼,須臾,身影消失在門後。

他心想,也好,至少謊言被戳穿時不必面對她了。

花衡追了兩步,停下,揮了揮手,道:“茗煙,再會。”

“花衡,我叫郭宗誼,一會我來找你玩。”

“好!”

腥怂熘瓉碜约鹤o送的是郭威的親眷,一時反應各異。

呂酉興奮地攥拳在胸前一揮,眼中的興奮壓都壓不住;範巳咧嘴而笑,拿胳膊去捅韋良;韋良最是驚訝,看了眼花穠,從範巳身邊走開,撓頭傻笑。

吳狗子憨笑兩聲,向胡凳小聲問道:“這功勞不比徐勝小吧?”

細猴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看向老潘,嘴角的笑容壓都壓不住;老潘不在意功勞,眼神卻也帶笑,爲大家高興。

花穠顯然早就猜到了,臉色沒有太多變化,眯着眼,出神地看着魏仁浦。姜二孃重重掐了他一下,疼得他“嗷”地叫出了聲,但這次,姜二孃連忙給他揉了胳膊,很心疼他的樣子。

花莞則看向郭信,眉頭緊皺,眼神滿是質問,郭信回敬了她一個得意的笑容。

“可惡。”

“哈哈。”郭信笑道:“魏書記,我正打算到了堂上嚇他們一嚇,你怎提前拆穿了。”

魏仁浦配合地笑着告罪,引着腥舜┻^迴廊與一道院門,到了前府東側一處獨立的跨院。

庭中,數名青衣僕役已垂手等候。

“這幾位是明公的貴客,好生伺候。”魏仁浦叮囑道:“一應用度皆按上賓之禮,不可有絲毫怠慢。”

“是。”

吩咐罷,魏仁浦又道:“蕭都頭,諸位,一路風塵勞頓,請在此暫歇鞍馬,已備下湯沐、熱食稍解疲乏,若有所需用度,但憑吩咐,切勿見外。明公正於城外大營督導軍務,身不由己,待稍得暇隙,必當禮請。”

“魏書記太客氣了。”

蕭弈更願意到軍營見郭威,可話還沒出口,已有兩個幕僚打扮之人小跑到院門處,遠遠向魏仁浦揖禮。

“三郎,有勞你款待蕭都頭與諸位義士了。”

“放心放心,魏書記你忙你的。”

“在下瑣務纏身,先行告退,諸位萬望海涵。”

魏仁浦這纔不急不徐地拱手一禮,帶着一陣微風轉身離去,他穿過院門,兩個幕僚立即快步跟上,行雲流水。

不過片刻接觸,過程卻並不讓人感到倉促,只覺其人態度周全體貼。

花穠的目光緊隨着魏仁浦,久久不曾移開,喃喃道:“舉重若輕,處事圓融,真了得啊。”

第61章 節度使府

廂房中擺着浴桶,已備好熱水,霧氣騰騰。

蕭弈終於卸下了許多天不敢解的盔甲,把身體埋進熱水中,說不出的舒暢。

低頭檢查,腿上的傷已結了痂,前幾天的痠痛之處已有了結實的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