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王仁贍道:“華州本屬鎮國軍,去歲,陛下罷鎮國軍,以永興軍領華州,節帥接手後,見華州兵將跋扈,故派人前去處置,絕無伏擊定難軍之令。範郎君所遇到的,或許是亂兵?”
範旻臉色一沉,道:“既如此,我歸京後向阿爺說,劉節帥鎮不住華州,縱三千餘兵士作亂嗎?”
劉延欽頓時變了臉色。
王仁贍卻是微微一笑,道:“範郎何必唬嚇我家將軍,若在下猜得不錯,範郎君身後牙將氣概不凡,該是蕭太尉了?”
“什麼?!”
劉延欽再次驚詫,轉頭看來。
事到如此,蕭弈也不裝了,一揖,道:“劉將軍,有禮了,王先生亦是好眼力。”
“當不得太尉‘先生’之稱。”
蕭弈方纔冷眼旁觀,看劉延欽接人待物平庸,是個做不得主的,而王仁贍一個區區牙校,消息靈通,喧賓奪主,心機難測,與之扯皮無益,遂徑直道:“我想求見劉節帥。”
“可家父病重……”
不等劉延欽推辭,蕭弈淡淡道:“那是劉將軍作主?華州設伏,也是劉將軍的意思了?”
氣場一壓,劉延欽無奈,只好引他到劉詞處。
推開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瀰漫過來。
踩着厚重柔軟的地毯,繞過屏風。
“阿爺,蕭郎來探視你了。”
劉延欽過去扶起躺在榻上的劉詞,低聲把事情說了。
六十多歲的老者顯然正在受着一輩子在戰場拼殺留下的傷病的折磨,身上散發着一股接近死亡的氣息。
“晚輩見過劉節帥。”
劉詞緩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抬起手,喃喃道:“阿欽,你下去,我與蕭郎單獨聊聊。”
“是。”
待旁人離開,關門聲響起,劉詞纔再次招了招手,道:“靠前些,我老了,聽不清了。”
“是。”
蕭弈走上前,見劉詞臉上的皺紋、傷痕如渭北高原的溝壑般深邃,觸目驚心。
“蕭郎南下,所爲何事啊?”
“恐天下事有變。”
劉詞緩緩道:“回去吧。”
“劉節帥欲阻我南下?”
“非老夫阻你,而是事已發生,老夫給你最好的意見。”
蕭弈冷笑,道:“劉節帥原來是如此處事,縱容手下擅自調兵,襲殺朝廷大臣,事後還如此偏頗,豈不負一世英名?”
劉詞也不怒,笑呵呵地自嘲道:“我老了,馬上要埋進土裏了,手底下這許多人,往後靠不了我取功名了,只能各奔前程,我卻要爲了素不相識的你,出手擋他們的前程嗎?蕭郎出師無名,趙普亦出師無名,各憑本事罷了。”
蕭弈道:“既是各憑本事,我挾劉節帥以號令永興軍,又如何?”
“那你可悠着點兒,莫將我這把老骨頭弄死了。”
劉詞竟還有心情開玩笑。
蕭弈也是笑了笑,道:“老節帥,別想糊弄過去。”
“老夫歷事數朝,平安無禍,受歷代天子信重,你可知訣竅?”
“還請賜教。”
“無非是守好本分,也只守本分,不站隊,不多事。”劉詞道:“勸你回去,是爲你好。”
“晚輩執意入京。”
“陛下若不傳位於親子,那便是天命不在郭氏血脈,你又何必強求?”
“放我過境,不論結果如何,自有天命,老節帥又何必以麾下兒郎的性命干涉此事?”
“也罷。”
劉詞見蕭弈心意已決,道:“老朽不必得罪一個大有可爲的年輕人,下令收兵便是。”
“多謝劉節帥。”
“我時日無多了,我走後,留下的親眷、舊屬,還請你往後多照拂些。”
“好。”
劉詞重新躺下,揮了揮手,喃喃道:“在一個行將就木的人眼裏,你們爭的都是些無關輕重的小事……”
蕭弈目光看去,看到了老人眼睛裏對世間萬事的雲淡風輕,以及對即將逝去的生命的無限眷戀。
他明白過來,對於劉詞而言,離世前的一分一秒都彌足珍貴,寧願用以回憶曾經的點點滴滴,而不是管沒完沒了的爭權奪利之事。
“今日打攪劉節帥了。”
“就當留個善緣吧……”
三日後,華州。
渭河平原上,兩千鐵鷂軍一人三騎狂奔而來,氣勢之盛,如有上萬雄兵。
蕭弈與劉延欽並揆v馬,只見華州校將奔忙,稟報各種消息。
“將軍,兵馬皆已歸營。”
“趙普呢?”
“我等奉命包圍,奈何趙普前夜就不見人影,末將派人去尋,發現他已遁走無蹤了。”
“蕭太尉見諒,我們實是盡力了。”
劉延欽轉頭看來,一臉無奈之色。
所謂狡兔三窟,蕭弈也知趙普不會坐以待斃,君子報仇,不急於一時。
他更需要從趙普身上獲得的是開封的情報,可惜了。
正沉思間,蕭弈餘光一掃,忽發現劉延欽身後的王仁贍正灼灼地看着他,心念一動,招了招手。
“王先生,隨我過來。”
“是。”
兩人驅馬到了高處,蕭弈道:“劉節帥年邁,你往後有何打算?”
王仁贍目光閃動,道:“節帥打算留一封奏書,待局勢定了,向朝廷舉薦在下。”
“局勢定了,還有何前程可取?”
一句話,王仁贍立即會意,順勢翻身下馬,深深一揖。
“在下久仰太尉威名,有心投效,若蒙太尉不棄,鞍前馬後,在所不惜。”
蕭弈問道:“你與趙普同在劉節帥幕下,可知他爲何要伏擊我?”
“卑職不知。”王仁贍道:“不過,太尉若讓卑職推測,卑職或可勉力爲之。”
“好,說說看。”
“敢問太尉歸京,所爲何事?”
蕭弈道:“殿前司李重進傳密信召我,卻未言具體何事。”
“既如此,卑職猜測當是因京中生變,趙普伏擊太尉之由與太尉歸京之原因一致。”
“這還用你說。”
王仁贍道:“卑職斗膽直言,趙普已站到太尉的對立面,此事或因一次占卜而起。”
“占卜?”
“說來怕太尉不信,可確有此事。”
“你細說便是,我自有判斷。”
王仁贍道:“與趙普同在劉節帥幕下的還有一人,名爲楚昭輔,他二人才幹非常,卻權利心頗重,早年楚昭輔便有貪墨之行,趙普替他遮掩。”
蕭弈道:“我認識楚昭輔,他是最早提醒三郎爭位的人之一。”
“可我猜,楚昭輔後來並不曾緊隨三郎。”
“不錯,你怎知曉的?”
王仁贍低壓了聲音,娓娓道來。
“長安曾有位極負名望的盲眼卜士,喚作劉悟,此人雙目雖盲,卻精通星象、骨相、讖緯,關中藩鎮僚佐軍中裨將,多登門請他斷仕途禍福,每每言中,楚昭輔素篤信命數,曾專程登門詢問,他尚未開口,劉悟便問他可是來問前程,楚昭輔不由驚異,劉悟並未給他批卦文,反倒取麻紙、炭條,畫出一幅人像,說畫上之人乃是他命中貴主。”
蕭弈問道:“瞎子能畫畫?”
王仁贍道:“正因瞎子能作畫,才稱奇,更奇的是,劉悟留了這畫像之後,便從此杳無音訊。楚昭輔對此深信不疑,這些年一直在尋找畫像上之人。直到去年,趙普曾爲他引見了一人,楚昭輔一見對方,納頭便拜,想必就是那畫像之人了。”
“誰?”
“我也是偶然聽楚昭輔提及此事,他說劉節帥時日無多了,想去投奔一個官位並不高的人物,問我是否願同往,我拒絕了,他便沒提那人姓名,獨自離開。現在回想起來,趙普當時雖沒走,實則心意已定了。”
蕭弈不由皺眉,只覺這事假得厲害。
廣順元年,楚昭輔分明就流露出投機郭信的意思,居然會因爲一個占卜就改變了心意。
可王仁贍言之鑿鑿,應該真有此事。
再一想,那瞎算子劉悟的手段,與“有一真人在冀州,開口張弓向左邊,子子孫孫萬萬年”的讖語,簡直如出一轍。
王仁贍說罷,再次一揖,道:“一見太尉,卑職便猜測了事情始末,終於如實相告,請太尉明鑑。”
“楚昭輔去了何處?”
“這我並不知曉。”
蕭弈反而心中有數了,心想趙普這次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招過呂醜,低聲吩咐道:“查,楚昭輔、趙普的下落,看他們是否在趙家父子身邊。”
“是。”
他急着趕回開封,無意在華州久留,扯過繮繩,向劉延欽一抱拳,道:“此番多謝劉將軍,我身邊缺可用之人,想向將軍借王仁贍,不知可否?”
劉延欽該是自知留不住人,苦笑着點了點頭。
正此時。
“大郎!”
一騎快馬向西邊官道飛馳而來,趕到劉延欽面前。
“報郎君,節帥……病逝了!”
“什麼?!”
劉延欽臉色一變,道:“我……我還未見阿爺最後一面……”
“節帥臨終遺言,郎君不必趕回來,處置好華州事宜,即爲善緣。”
蕭弈在旁聽了,心知劉詞這個遺言也是說給他聽的。
老者臨終前幫了他一個忙,往後需他回報在劉氏子孫身上。
不論如何,又一個曾在亂世叱吒風雲的人物離開了。
讓人恍惚覺得,天下由亂入治的根本原因不是單單某個英雄鼎力革新,而是殺得最猛的一批武夫老去、凋零。
盛世,亂世,如花開花落,自然規律而已。
望向潼關方向,山河壯闊,蕭弈自覺渺小得像一隻蜜蜂。
逝者已矣,蜜蜂終究還得勤勞地奔忙。
“出發。”
馬蹄如雷,揚起漫天塵煙,漸漸地,潼關在望,黃河水南奔至此,轉向東流。
鐵鷂軍如黃河齊奔,過潼關,直趨陝州。
快到陝州地界時,前方,忽見探馬回奔。
“太尉,前方關隘有兵馬列陣,堵住了去路,看旗號是保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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