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7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延州軍本只是奉命圍堵,忽見主將黃玔身死,軍心當即潰散。

“嘭!”

木柵尚沒有推出來,便被鐵鷂軍的拒馬槍狠狠戳碎。

僅一盞茶的工夫,兩千鐵鷂軍如摧枯拉朽,迅速攻入了延州城,拿下節度使府。

牙兵、奴婢、高氏家眷,一個個被押到蕭弈面前。

“報!”

“拿下高紹基了!”

“太尉。”李光睿適時介紹道:“那是高允權之子。”

“高允權呢?”

“還沒找到。”

蕭弈眉頭微微一皺,吩咐道:“繼續找。”

“是!”

“地圖給我。”

一隊隊兵士派了出去,然而,翻遍了延州城,竟沒有找到高允權的蹤跡。

蕭弈目光盯着地圖,暗忖若讓高允權逃到丹州,再舉兵阻他入京,事情便麻煩了。

“太尉,我們在大獄中找到一人,自稱節度判官李彬,稱有要事,須當面稟報太尉。”

“帶來。”

“是。”

蕭弈踱了幾步,轉頭見被五花大綁的高紹基蹲在地上,目光鬼鬼祟祟,乾脆上前就是一腳,叱道:“招不招?”

“招!我招!”

“爲何舉兵殺我?欲造反嗎?”

高紹基身子一顫,嘴脣哆嗦了幾下,終於招供。

這一刻,蕭弈本以爲能知道是誰指使延州軍阻擊他,進而推測京中局勢如何。

然而。

“太尉明鑑,想必太尉早已知曉了,我我我……阿爺去年便已過世,我爲了承襲節度使之位,一直隱瞞阿爺的死訊,掌軍中政務……沒想到被太尉發現了,舉兵來處置,我……我驚恐之下,不知所措,走投無路之下一直鬼迷心竅,竟妄想……妄想頑抗……嗚嗚……求太尉恕罪……”

聞言,一股失望湧上來,蕭弈抬手便給了高紹基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極重,高紹基半張臉頓時腫得老高,磕頭如搗蒜。

“太尉饒命!太尉饒命!”

原來,雙方都是從各自的視角看待局勢,因此鬧了烏龍。

“太尉,李彬帶來了。”

“有請。”

蕭弈再回過頭,臉上已是一片沉靜篤定,迎上前道:“李判官受苦了,延州之事朝廷盡已知曉,特命我前來處置。”

李彬已不成人形,衣着襤褸,渾身血污,甫一入堂就哭嚎了起來。

“下官蒙冤受戮,幸得見太尉,沉冤昭雪吶!”

如此看來,延州這場誤會,未必是壞事。

蕭弈由此意識到,之前他對開封的形勢過於緊張了,也許包括郭榮、趙匡胤在內,每個人面對的都是混沌的迷霧。

第479章 攔路虎

三月初,同州。

黃土漫道,城西十里石橋鋪,官道陡然收窄,被匡國軍的陸路巡檢扼住關卡。

一個棺材被打開,顯露出其中的白骨。

骷髏頭很脆,碎了幾塊,牙也掉光了,稀疏的頭髮被風一吹,飄遠。

“這是?”

“延州節度使高允權,死了一年多了,其子高紹基祕不發喪,欲私繼權位。太尉奉祕旨,以獻馬之名入境討伐,今擒高氏,歸京述功。”

“怎不給人安葬了?”

“問他兒子唄,看,就在那,五花大綁、倜际笱鄣木褪恰E赃厺M臉傷痕、瘦骨如柴的就是節度判官李彬,天子心腹、大忠臣,有何疑惑可問他。”

“不問了,沒來由添晦氣……放行!”

蕭弈放眼看去,只見關卡雖被打開,卻也有快騎馳向同州城,將他率軍過境的消息稟報給同州刺史、匡國軍節度使孫方諫。

料想,免不了與孫方諫一見了。

他與李光睿並薅校瑔柕溃骸澳憧芍獙O方諫其人?”

“同州與定難軍並不接壤,孫方諫上任時間也不久,並不瞭解。”

這一回,便輪到蕭弈展露情報了。

“此人乃豪強出身,早年被女尼深意禪師收養,廣納信校Q祅徒。石敬塘稱帝,他率袣w順,授了官職,後來勾結契丹,契丹入主中原後任他爲定州節度使。陛下爲了調動他,讓他弟弟接替定州,他才肯移鎮同州。”

蕭弈之所以如此瞭解,因爲孫方諫與他差不多是同一批調換的藩鎮。

李光睿道:“高允權私德有虧,孫方諫損的則是大義啊。”

“當世這等人常見,追究起來,河北誰沒效力過契丹?”

定難軍也不是沒鼠蛇兩端過,李光睿遂不敢說話了。

經過同州城時,城門處忽有一隊人馳聘而出。

馬蹄揚塵,對方奔至蕭奕等人面前。

“敢問,可是名揚天下的蕭郎當面?!”

蕭弈驅馬相迎,目光看去,爲首一人雖沒有披盔甲、穿官袍,他卻一眼便猜出那是孫方諫。

孫方諫五十左右年紀,身形高大,筋骨虯勁,麪皮溝壑分明,頭髮披散蓬亂,鬍鬚不曾修整,短襦外罩一件髒兮兮的氅子,氣場卻是強悍,目光不馴,看人時如箭直射,半點不見爲官的謙卑,舉手投足都透着狠勁。

是蕭弈在官場上見到的最具江湖氣的人。

“是孫節帥當面?”

“正是,有緣相會,孫某想請蕭郎共飲一杯,請!”

孫方諫開口聲若洪鐘,語氣悍烈,不是問句,而是陳述句。

說罷,他指向數十步外,還處於視線當中的一個亭子。

“好。”

蕭弈坦然應了,驅馬上前。

呂醜還想要勸阻,被他抬手止住了。

“郎君,此人曾……”

這是匡國軍的地盤,強龍不壓地頭蛇,能談當然是好事。

孫方諫同樣抬手,止往身後的隨從,匹馬上前,與蕭弈一同到了長亭。

石桌上,已擺了兩大壇酒,幾盤下酒菜。

但全是素菜。

“蕭郎,請!”

“孫節帥請。”

“哈哈。”

孫方諫朗笑兩聲,大馬金刀地坐下,道:“蕭郎可敢飲上一碗?”

“有何不敢?”

蕭弈想過了,孫方諫若要殺他,便該將他與鐵鷂軍分開得遠一些。

一碗酒落肚,酒氣上湧。

是烈酒。

孫方諫也飲了一碗,神態又有不同,道:“那我便直接問了,蕭郎率軍路過同州,想去做什麼?”

“方纔已說了,爲有人‘祕不發喪’而來。”

這個回答,蕭弈算是很爽直了,目前爲止,孫方諫待他坦蕩,他便投桃報李。

孫方諫想了想,道:“蕭郎可有問題想問我?”

蕭弈不由心念一動。

他有太多問題沒得到答案了,遂道:“有。”

“再喝三杯。”

“好。”

“咕咕咕”又是三碗酒落肚,蕭弈打了個嗝,抹了嘴,徑直髮問。

“孫節帥可知開封發生了何事?”

“不知。”

“可知淮上戰場出了何事?”

“不知。”

孫方諫回答得乾脆,又道:“據邸報、公文、進奏院,及往來商旅所遞消息,如今天下無事,京城安穩、兩淮戰事順遂。至少,天下藩鎮得到的消息俱是如此。”

蕭弈問道:“既如此,孫節帥是知道些什麼?”

孫方諫開口欲答,須臾,眼光深沉地向這邊看了一眼。

“我先問蕭郎一個問題。”

“你覺得,我擔着得罪人的風險,告訴你此事,目的是什麼?”

蕭弈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個問題。

他看了眼面前這個舉止跋扈的武夫,說出了心中最直觀的想法。

“孫節帥是在做對的選擇,今日開關放行、通風報信,待往後三郎必回報你一份從龍之功。”

“哈。”

孫方諫放下手中的酒,“當”的聲響,起身,抱拳道:“既如此,不說也罷,蕭郎且去,告辭!”

“孫節帥且留步。”

蕭弈腳步更快,攔住孫方諫,道:“若是晚輩言語怠慢,還望見諒,不知節帥爲何欲言又止?”

“在蕭郎眼中,孫某是何樣人?”

“今日初見而已,我豈能對節帥妄下定論?”

“那你如何聽憑傳言、看朝廷履歷就能對我有所定論?”孫方諫道:“直說便是,此時此刻在你眼裏,我是何樣人?說了真話,我把得到的消息告訴你又何妨。”

蕭弈吐了一口氣,實話實話,道:“好,四個字‘跋扈武夫’。”

“屁!”

孫方諫大怒,啐道:“我好心給你提醒,你眼裏卻只見我‘跋扈’,我忠肝義膽、濟世安民的功績被狗喫了?”

蕭弈怔了怔,一指石桌,道:“再飲一碗,如何?”

“孃的。”

孫方諫自斟了一碗酒,仰頭飲盡,道:“說便罷了,前方華州地界,劉詞已佈下埋伏殺你。具體的我也不知,我麾下狼山哨探走慣了野路,探到永興軍調步騎隱祕封堵官道隘口,湊近聽了才知曉的。此事你莫說是我泄密的,好自爲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