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6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你們漢人有句話,叫‘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鴻鵠志向高遠,定是不會留在西北一隅之地的。”

蕭弈聞言,默默飲了一口酒。

有瞬間他覺着,身處凜冽風雪中,唯有心窩還是暖的。

李銀瓶又道:“再說了,你不回去,豈不讓喜歡你的中原小娘子們望眼欲穿?”

“她們想必大多已嫁人了吧。”

“嗯?聽起來數量不少,小婢敬郎君一杯。”

蕭弈自知失言,岔過話題,問道:“你很懂漢學,這些都哪學的?”

“書上看的。”

“所以,雖然你嘴上不認,實則是傾慕漢學?像你阿弟說的,對開封好奇?”

“纔沒有。倒是你,小瞧我們党項人了。”

李銀瓶像有些被刺到了,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裏帶着幾分傲然。

“告訴你吧,反而是我看不起你們中原人,總以上國自居,可這數十年來,藩鎮混戰,生靈塗炭,以百姓充作軍糧,稚孺婦弱,公然鬻於市廛,朝堂無忠君守節之大臣,沙場無爲家國赴死之將兵,武夫上陣全爲一己之利,禮崩樂壞,綱紀無存。再看我們党項人,承襲舊禮,守一方安定,循先輩秩序,從未辱沒鮮卑皇氏血脈,不曾辜負大唐天子賜的國姓,你倒好,跑來把我們當蠻夷,二話不說就奪權。”

燭火搖晃,蕭弈目光看去,李銀瓶髮髻上的飾鏈如皇冠般閃着光。

他許是醉了,看她竟覺有西夏女王的風采。

“一時混沌,終有撥雲見日之時。倒是你,如此看不起我,爲何當我的婢女?”

“打賭輸了唄。”

李銀瓶傾身上前,如同要訴說祕密一般,壓低了聲音,又道:“再說了,也許……我另有所圖呢?”

她該是醉了,開始說大話,看起來很自信,像在試圖掌握彼此的關係。

可她終究是太年輕了,蕭弈能從那雙明亮聰慧的眼眸中看到幼稚。

“不自量力。”

“嘁。”

少女只是一聲輕嗔。

燈下看美人,明眸皓齒。

燭光再次搖晃了兩下,燈下的兩個人影融成了一道影子。

雙脣相交了許久,蕭弈才忽然想到,他提醒過自己的,若遇到色誘,要提防她的行刺。

末了,李銀瓶兩頰上浮起酡紅,像是醉了。

她雙手按着臉,起身逃開,卻又丟下了一句頗倔強的話。

“是誰不自量力?”

……

廣順四年便在這種有些清冷、又有些愜意的氣氛中過去。

到了正月,“霄秣勒”的名頭傳遍諸部,党項人畏威而不懷德,對此竟沒有太多排斥,反而多了幾分畏懼。

蕭弈與定難軍的關係,大抵就像他與李銀瓶之間,雖還不能說是一家人,可也有了不小的進展。

總之,肉終歸是要爛在鍋裏。

整個年節,大雪封路,蕭弈不知淮上那場牽動世人目光的大戰進展如何,只能默默練兵、整備,討伐籍籍無名的吐谷渾部。

第477章 融入與勸歸

廣順五年,乙卯兔年。

二月初,河套風雪稍停,夏州西北百餘里,朔水河谷。

此地爲無定河上游,毛烏素沙漠的南緣,是吐谷渾南下劫掠夏州牧地必經隘口,當地人稱渾谷。

自從石敬瑭割燕雲,吐谷渾舉國附契丹,至後漢立國,吐谷渾本部被劉知遠誅殺,潰散爲諸部,或歸契丹、或投北漢、或西逃河套,其中,赫連阿悉部每年春季牧草初生則南下劫掠夏州牧羣。

蕭弈伐的便是這支吐谷渾部。

他率重甲騎兵六百、輕遊哨騎一千、部族輔兵一千,與赫連阿悉的數千人在塞外追奔了半個月,終於是在這谷地截住了對方。

此戰最值得一提的是輜重上的變化。

以往出征講究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不僅得帶部隊所需糧食,還要加上民夫嚼用、路上損耗,以及民夫的返程糧,塞外行軍則不然,棄大車,輜重盡數馱畜,且輔兵亦是人人弓馬嫺熟;

中原士卒多食粟米,需烹煮,耗水費柴,塞外行軍則直接幹嚼炒糜子、焙青稞,風乾的肉條輕便,每騎分裝,一日兩條即可補足氣力,配上馬奶酪,另帶些岩鹽塊、沙棗幹、蜜飴磚,用以補血氣及止渴;

草料更是關鍵,馬所需的口糧不比兵士少,以往行軍常攜帶大量精料、乾草,如今這些馬匹散養於草原、沙甸,更耐粗飼,遊牧部族逐水草而居,行軍途中能精準預判臨時牧場,一人數騎,騎行時其它馬匹散放採食,不至於長時間負重致使快速掉膘。

林林總總,使他在後勤上得到了極大的減負,覺得整場仗輕鬆了一半不止。

赫連阿悉部自西北沙甸入谷,行軍並無章法,雙方狹路相逢,只廝殺半日即有了結果。

傍晚,蕭弈揮動青旗,中陣的騎兵分兩翼迂迴,將潰散的吐谷渾騎兵切割爲三股,或逼入泥淖、或困於柳林、或逃回沙地,分別俘虜、射殺。

“報!”

“太尉,我軍大勝,陣亡八十三人,傷一百六十七人,戰馬折損一百四十二匹,斬赫連部九百八十四級,俘一千五百七十六人,收降雜戶尚在清點,繳獲彎刀、角弓、馬匹、牛羊不計其數……”

“傳令下去,就地休整,撫卹、救治死傷者。”

“是!”

處理好戰後事宜,蕭弈回了營帳,放下頭盔,俯身看着地圖,觀察接下來該清剿周邊哪些零散生蕃,繼續練兵。

他更想進攻的是契丹,可惜契丹人逐水草而居,進犯中原的方向多在河北一帶,西北這邊更常襲擾的是府州、麟州一帶,輕易不宜越境去攻,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太尉,米擒將軍求見。”

“進來吧。”

很快,胡凳帶着米擒乞力入內。

“太尉,繳獲已經清點好了,依照舊例,戰利品的五成都歸主帥,末將都押過來了,請太尉過目。”

“党項是這規矩嗎?”

“是。”

蕭弈前去查驗,見戰利品無非是婦人、奴隸、牛羊牲畜之類。

他對這些並無貪念,乾脆點齊諸將,拿出這些繳獲,當行麃蚜诵乱幘亍�

“我立鐵鷂軍,無意擴充私囊,這些繳獲當盡數賞給諸將,恐賞罰無據,死傷無撫,立定新規,往後每戰皆依此行事。以斬敵立功、俘獲救護、戰傷撫卹、陣亡安家等項,勘驗論賞……”

無非還是收買党項精銳替他忠心賣命。

這一套本就是最有用的,清晰透明,連士卒們都能算明白聽命行事,能立功便拿到相應賞賜,且受傷、戰死都不必有後顧之憂。

賞格既定,軍中歡聲如雷。

“霄秣勒!霄秣勒!”

“霄秣勒……”

如此,以戰練兵,練的不僅是戰鬥力,更是忠心與指揮體系。

其後,蕭弈繼續領兵向西掃蕩了諸羌、回鶻,以及依附契丹的零散部落,半月間,十九個大小生蕃部落望風而降。

霄秣勒的威名揚於大漠。

二月下旬,蕭弈班師,行至夏州城西的烏延口,路過房當氏的地盤,遠遠的,便見到房當氏的部民相迎。

鐵鷂軍一個副指揮使房當明便是房當氏部主之子,自是分外熱情,少女捧着奶茶敬獻,篝火上還烤上了羊羔。

“恭迎蕭太尉。”

“房當部主不必如此多禮,這太隆重了。”

“聾?我老了,耳朵是有點聾,不要緊,不要緊。以前每年開春,被吐谷渾襲擾最嚴重的就是我們房當氏,今年太尉替我們報仇了。”

“這是我都監定難軍,應盡之責。”

“好!今夜把酒都飲盡,哈哈,不喝醉,不許睡。太尉帶走了我這不爭氣的兒子,調教得如此擅戰,我得多謝太尉。”

鐵鷂軍中多用各部質子,好處便彰顯出來了。

且這些党項貴族子弟並非酒囊飯袋,各個弓馬嫺熟。

蕭弈明知房當氏這老部主耳朵不好,還是應道:“部主太客氣了,令郎非常出色。”

“蕭太尉比李留後更親近党項諸部,李留後娶了中原官宦女子,太尉則娶了党項女子,聽說太尉還給自己取了党項名字,好啊!”

“是嗎?”

蕭弈也是第一次聽說,不知房當氏是從哪裏聽岔的。

想必是李銀瓶常常隨在他身邊,傳來傳去,傳成了他有党項妻室;至於党項名字,該是“霄秣勒”渾號被當成了他特意取的名字。

隨便吧。

流言傳遞的速度比他班師返程還快,等他回到夏州,路過的党項人指指點點。

“聽說霄秣勒取了党項妻子了。”

“娶的是誰?”

“我遠遠見過一次,可漂亮哩……”

議論的言語飄入耳中,蕭弈腦中不由浮起李銀瓶的模樣。

這次別時,正是他與李銀瓶關係突飛猛進之際,領兵在外一個多月,也不知那個驕傲逞強的少女有沒有惦記他。

莫名地,耳朵有些熱。

安頓好麾下兵馬,蕭弈返回府中,忽然想到,他既不在,李銀瓶想必已回了留後府。

“郎君回來了。”

“中原可有新的信件?”

“回郎君,信函都已遞到軍中給你過目了。”

“嗯。”

蕭弈點點頭,往後院走去。

經過廊下,忽聽到正屋有動靜,向內一看,李銀瓶穿了一身他的衣裳,端坐在他的躺椅上,一邊品酒,一邊看一名美姬跳頗具異域風情的舞。

美姬赤足、露着腰肢,身體柔若無骨一般,款款舞到李銀瓶身畔,肌膚貼着她蹭,低聲呢喃。

“郎君。”

李銀瓶微微仰頭,閉着眼,似頗享受,忽然卻又搖了頭,道:“不對。”

“女郎,何處不對?”

“我學不來。”

“婢奴再仔細些教。”

“不行。”李銀瓶咬了咬脣,依舊搖頭,道:“太騷了。”

“可太尉是男人,定是喜歡這般。”

李銀瓶輕嗤一聲,道:“當男人可真好,各種享受。我若是男兒……豈能任他欺党項無人?”

蕭弈見狀,便知這小丫頭是在做什麼,只覺好笑。

他沒打擾她們,吩咐下人燒了水,自去沐浴。

洗去滿身血污塵泥,正倚着浴桶休憩,聽得推門聲起,屏風那側傳來了窸窸窣窣之聲。

蕭弈聽出了李銀瓶的腳步聲,笑問道:“這次想偷看哪封文書?”

“誰要偷看甚文書?”

“那你是想偷看什麼?”

說話間,李銀瓶繞過屏風,道:“我想看什麼,光明正大的,纔不用偷看。”

兩人目光交匯,分別多日積攢的思念不由湧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