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手腕一旋,橫刀收回,刀刃上的血珠順着刃口滴落,砸在雪地上,瞬間凍成細小的血珠。

烏騅馬前蹄落地。

“嘭。”

同時,一顆頭顱落在地上。

蕭弈回頭看去,劉繼榮的無頭身軀在馬背上搖晃,栽下。

空馬發出驚惶嘶鳴,遠去。

兩個劉繼榮的牙兵見此一幕,臉色僵硬,嚷道:“降,我降……”

“殺!”

蕭弈吐出一個字,如風雪般冰冷。

很快,戰場上只剩下曹力一人還在反抗,他右腿被傷馬壓傷,長矛也折了半截,猶握着木柄,浴血奮戰。

老潘帶着四個澶州兵圍着他,形成緊密的小陣,時不時捅出長矛。

曹力勇猛,卻只能左支右絀,不停添新傷,漸漸要流血而亡。

“蕭都頭……我們是自家兄弟啊……曹當是我過命的交情……”

蕭弈不語,眼神冷酷無情。

若非知道歷史走勢,他可能也會效忠於皇帝與李業。須知曹威、王殷、李洪威的精明決擇背後,有太多尋常人無法獲取的情報。

可恰是經歷過太多失敗,他更知天地無情,不容軟弱。

那就……殺青吧。

不多時,曹力被刺成了血人,身體晃了晃,重重倒在雪地上。

老潘上前,踢了踢屍體,確認沒了氣息。

“這人倒是條猛漢,可惜選錯了路。”

“把蕭都頭砍下的那個頭也包了,拿鹽醃漬、油布包好。”

老潘一刀劈下,將曹力的腦袋斬了,丟給手下。

語氣尋常,如同在說醃製剛獲取的食材。

廝殺過後,白溝渠畔重歸死寂,唯有風聲嗚咽,卷着血腥氣與雪沫,掠過枯黃的蘆葦蕩。

曹威在兩個牙兵的護衛下走了過來,玄色大氅上濺滿斑駁血跡。

他目光掃過曹力的頭顱,嚴厲的臉上閃過一絲惋惜,幾不可聞地嘆息,旋即被風雪吹散。

之後,他看向蕭弈,點了點頭。

“你做得不錯。”

“幸不辱命。”蕭弈亦抱拳回禮道:“曹將軍無恙便好。”

大概說了澶州之事,轉訴了王殷已派人去開封保護曹家家眷。

曹威臉色終於舒緩下來,目光望向鄴都方向,有了振奮之意。

他招過袑⑹浚匍_口,如同下達軍令。

“此間事了,需星夜兼程趕往鄴都面見大帥,就地歇整一刻,立即啓程!”

蕭弈略一沉吟,伸手入懷,從內袋取出一個油布包裹的物件。

打開來,禁軍兵符、樞密使印在夕陽與火把的光亮中泛着幽冷光澤。

“請曹節帥將此物一併帶上,轉呈郭節帥。”

曹威接過一看,臉上閃過詫異之色,沉聲問道:“此等重器,你從何而來?”

“卑職原爲宰相府養子,沒爲史府下人,故而從史府得來。”

“此物干係天下兵馬調度,你何不親手呈交大帥?”

曹威難得放緩語氣,彷彿怕蕭弈不知道這東西能帶來的功勞。

蕭弈看了一眼那符印,開口,語氣平靜、堅定。

“史太師早已公開說過將樞印交給郭節帥,能物歸原主,已是幸事,由曹節帥轉交,既解郭節帥燃眉之急,也免了我越俎代庖之嫌。何況……”

他頓了頓,目光向後回望。

“我出京之前,曾受柴氏夫人所託,保護兩位郭家婦孺,他們就在後面。受人之託,終人之事,他們還在歷盡艱險趕來,我若爲了符印先去鄴都,反倒失了本心。”

“你莫後悔啊。”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蕭弈道:“我想,對郭節帥而言,親人比這幾個黃銅重要。”

曹威聞言,怔了片刻,忽然展顏一笑。

“好個小猢猻!”

他沒再多說什麼,隨手揣了那符印入懷,環顧一看,招過陳光穗,道:“安排一隊人,保護蕭都頭押後慢行。”

“喏。”

陳光穗環顧一看,點中一名面帶精悍之色的隊正,喝道:“徐勝,帶你的人留下,護衛蕭都頭,照顧傷員。”

徐勝一愣,梗着脖子,道:“將軍,兄弟們千辛萬苦從澶州趕來,不就是爲了搏個前程嗎?斬偈椎墓诮o了老潘,眼下還要……”

“住口!”

陳光穗大怒,砸出刀鞘,罵道:“直娘伲斪挪軒洠憬汤献觼G臉是吧?!”

徐勝不敢多言,兀自攥着拳,顯然不甘。

見狀,老潘忙開了口,嗓音沙啞,帶着幾分沉穩,道:“將軍,讓徐隊正去唄,俺正好跑不動了,留下看顧傷員,收拾同袍屍體。”

“允了,點人吧。”

“喏。”

老潘轉過頭,一個個兵士低下腦袋。

蕭弈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到兩人願意留下,一個是被喚作吳狗子的新兵,左臂纏着滲血的布條;另一個是渾號胡凳的斥候,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就他倆了唄。”老潘道。

“算我一個。”

另一個斥候細猴竄了出來,嬉皮笑臉道:“俺留下陪陪胡凳,河北地界的溝溝坎坎,俺閉着眼都能摸清楚,給你們當個嚮導。”

“允,老潘,這交給你們了。”

陳光穗又瞪了徐勝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凍得徐勝不敢再吭聲。

“走,路上再敢多嘴,軍法處置!”

蕭弈看了眼身後的範巳,道:“你也隨曹節帥去鄴都,先領了功勞。”

範巳卻毫不猶豫地搖頭,腳步往蕭弈身邊挪了挪。

“都頭,我跟着你,我看你不太舒服。”

蕭弈見他堅定的眼神,眼底泛起一絲暖意,不再多言,點了點頭。

那邊,大隊人馬不再耽擱,馬蹄聲如驚雷般在官道上響起,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沉沉的曠野盡頭。

第57章 匯合

一小簇人留在那,回首看去,只見到滿地狼藉的戰場。

蕭弈、範巳二人幫着老潘、細猴、胡凳、吳狗子四人埋了澶州兵的屍體,收繳了剩下的戰利品,天黑了下來。

“就這樣吧,剩下的給流民裹腹。”

“找個地方避避風雪。”

“那邊就有個去處。”細猴指着路口不遠處的林子,笑嘻嘻道:“林邊有處廢驛棧,早年是往來官差歇腳的地方,雖說破敗,好歹有堵牆扛扛風刀子,強過在野外當冰梆子嘛……”

細猴沒騙人,確實只有一堵牆擋風雪。

除此之外,地上散落着些灰燼,是過往商旅歇腳時留下的。

“漏屁的破牆。”胡凳笑罵道。

腥擞糜筒贾Я藗�頂,拾來乾柴,升了篝火,這纔好受一些。

蕭弈的身體太累了,頭疼得厲害,坐在那把手湊到火邊,很快就暖得發癢,一夜沒怎麼睡的疲憊與緊繃情緒漸漸鬆弛下來。

老潘就着火堆檢查了吳狗子和胡凳的傷勢,從懷裏掏出個巴掌大的布包,打開來,裏面是些曬乾的草藥,還有一卷乾淨的麻布。

“別動,艾草、蒲公英,免得你破傷風哩。”

這老卒動作麻利,拿麻布裹了吳狗子的傷口,又讓胡凳捲了褲腿,手掌輕輕按了按,確認沒骨折,從鞍袋裏掏出個酒囊,倒了點烈酒在手上搓熱了。

“忍着點,俺給你活血散瘀,揉開了明天還能跟着走。”

“那咱們也能快點到鄴都。”

“急甚?”

“俺是不打緊,還不是怕拖累了大傢伙。”

細猴在一旁樂得吱吱笑,插嘴道:“你這憨貨,老潘在意這嗎?他是菩薩心腸,看顧你哩,換做徐勝那驢毬入的,早把你丟下喂狼了。”

胡凳疼得額頭冒冷汗,咧牙道:“還得是老潘,可不是第一遭救俺了。”

“揉好了,歇着吧你。”

蕭弈困得厲害,還是參與進去,遞過一塊烤溫的麥餅,道:“看這包紮的手法,老潘是老行伍了?”

老潘接過麥餅,道了聲謝,應道:“軍中混了大半輩子咧,早年在陳州地界刨食喫,後來契丹狗打進來,一把火烊了村子,沒了活路,只好扛刀喫糧。城頭旗子換得快,俺跟過的將軍掰指頭算算一雙手都數不過來,這兩年跟了王節帥,纔算屁股沾炕,喫了幾天安生飯。”

他話說得平淡,透着點亂世小卒隨波逐流的滄桑。

蕭弈問道:“都頭還是隊正?”

“什將。”

“屈才了。”

“不打緊,能不丟了命、讓家裏幾個小猢猻喫飽飯就成,這世道,一不小心把命丟了的人多哩。”

“沒事,這次也算立了大功。”

老潘卻搖搖頭,看着跳動的火苗,嘆道:“俺這年紀,就盼着攢夠了家當,全須全尾地卸了甲,找個太平去處,把娃兒們養大……也不知有沒有邭獍镜侥翘靽D。”

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麻木的眼睛裏多了幾分樸素的期盼。

蕭弈沉默地點點頭,心中莫名安穩了些,不一會兒便睡了過去。

這一覺總算不是溍撸煤艹痢�

彷彿睡到了天昏地暗,做了好幾個夢……忽然,他被一陣推搡與喝罵驚醒。

“是誰?”

“捉住,別讓他跑了!”

蕭弈瞬間清醒,按刀躍起。

“都頭放心,不是大事。”範巳道:“有人騎馬來,在路口處查看了屍體,摸過來窺視咱們。”

“拿下了!”

“押回去。”

不遠處,細猴與老潘的喊聲傳來,之後是另一人在破口大罵。

“直娘伲砰_你爺爺!”

“只看我這端正長相,能是賳帷�

蕭弈與範巳對視一眼,都聽到了這聲音。

是呂酉。

只見老潘和細猴一左一右按着一人過來,吳狗子牽着馬走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