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孃的。”
“忍着,糧也收了,做事哪有一點委屈不受的?”
“知道,正忍着呢。”
次日,雨勢更大。
開春以來,雨幾乎就沒停過。
今日大營以東四十餘里的臨河津段縷堤要合堤,蕭弈、郭信等一大早便起了,趕往臨河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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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緊趕慢趕地冒雨趕到堤上,卻見滔滔河水還在順着缺口往外流,民夫們編筐備料,看起來忙碌辛苦,卻並未做任何合堤的準備。
“怎麼回事?!”
蕭弈親自上前,招過一名堤上的河防典史。
“爲何還不開始合堤?”
“回使君,下官不知,符使君尚未到。”
“符懷忠人呢?!”
“不……不知……”
符懷忠乃是臨河觀察支使,負責這一段河防。
他是符彥卿的族親,其高祖父與符彥卿的曾祖符政是兄弟,早年隨符彥卿的兄長符彥饒鎮守過滑州,便一直在義成軍中任押衙,出身名門,才幹自是有的,因此郭榮此前便安排他主持這一段的河防,加了臨河觀察支使的差遣。
蕭弈接手後,見其人確實能力出星叶憷^續留用。
唯一不妥之處在於,符懷忠頗跋扈,不太把蕭弈與郭信放在眼裏,常自行其是,可念他有才,蕭弈便不曾追究過。
可今日這般,卻要誤大事。
“蕭郎,雨一天比一天大了。”侯仁寶道:“此處耽誤一日,遙堤、格堤更無法動工,萬一雨不停,水勢再漲,恐怕耽誤的更不止一日。”
“嗯,你去安排合堤。”
“是。”
蕭弈沉着臉,接着喝道:“來人,把符懷忠帶來!”
到了中午,腥诉�在堤上忙活,才見一名中年官員姍姍來遲。
此時連郭信尚在大雨當中,符懷忠身後竟有兩名披甲兵士打着傘。
雙方相見,隔着雨簾,蕭弈竟還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
“符懷忠,今日合堤,爲何失期?”
然而,不等符懷忠答話,他身後一名兵士卻先開了口。
“蕭郎,我二人是石將軍的牙兵,將軍命我等送符使君來,好向蕭郎解釋,是因爲……”
“我沒問你們!”
蕭弈斷喝道:“把傘拿開,讓他淋着!”
符懷忠眯着眼立在那,淋了雨,依舊滿不在乎的態度,可總算給了回應。
“回蕭副使君話,石將軍奉大郎之命護送糧食,歸經臨河縣,我設宴招待,喝了點酒,不小心醉倒了,故而將合堤事宜移至明日。”
“你可知水勢一日漲過一日?”
“蕭副使君,你有所不知,我築的堤,高於水面一丈又八,莫說一日,再漲十日也不打緊。”
見這態度,蕭弈臉色愈沉,又問道:“那你可知,我最重軍律,違律者必砍。”
“治水,不是打仗。”
“這就是打仗。”
符懷忠立於雨中,稍抬起眼,一瞥蕭弈,道:“蕭副使君這是何意?”
“我前兩日剛斬了一個貪墨治河款項的黎縣令,你竟還敢頂風再犯。”
“殺些土雞瓦狗容易,可蕭副使君似乎忘了我是符氏族親,我族中領軍者遍佈晉、潞、曹、徐、兗、滑、金州,官至節度使的便有四人,我受大郎提攜,任差於河防,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敢斬我?”
話音方落,郭信大步趕過來,喝道:“有何不敢?!拿下!”
“且慢!”
大雨中忽然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一道魁梧的身影從雨幕走出,正是石守信。
“三郎、蕭郎,又見面了。符懷忠雖有錯,卻皆是因我而起,我酒量大,硬灌了他幾杯,沒想到他竟醉倒誤事。這樣吧,我將他帶回澶州,請大郎將我與他一併處置了。”
說罷,石守信一抱拳,臉上帶着笑容。
那笑容看似在賠罪,卻隱帶着遮掩不掉的敵意。
蕭弈道:“石將軍歸大郎管,符懷忠眼下卻歸三郎管,他的事就不勞石將軍操心了……拿下!”
“誰敢動他?!”
石守信臉色一沉,率先動手,將上前要拿符懷忠的兵士踹飛了出去。
郭信大怒,叱道:“還敢反抗,給我拿下!”
又有八名兵士撲了過去。
然而,石守信頗驍勇,帶着兩名牙兵,愣是將這邊八人打倒在地,之後,冷嘲熱諷道:“三郎還是太沖動了,今日三郎恐怕管不了符懷忠。”
見狀,蕭弈下意識上前一步,須臾纔想起眼下已不必他親自動手。
轉頭一瞧,楊業早已按捺不住,大步跨上前,一拳重重砸向石守信寬闊的胸膛。
“河東降將,你也敢來……”
“嘭!”
兩人才過十餘招,石守信壯碩的身軀竟是被擊飛出去,重重摔在泥濘之中。
符懷忠一怔,轉身便跑。
“想跑?罪加一等!”
楊業冷叱,一聲,上前便將他摁住。
蕭弈道:“押回去,待合堤之後明正典刑!”
石守信掙扎着站起身,怒目圓睜,喝道:“你們怎敢如此?符家鎮守鄴都門戶,你們斬殺符氏宗親,枉害忠良;大郎竭罩Γ銈儦⑺瞾淼膸褪郑髫摿x;符懷忠功在河堤,你們小題大做,徇私枉法!三郎,你到底是治水患,還是藉機排除異己?!”
這一番罵,若非蕭弈還記得前因後果,都覺得自己是個反派了。
當然,利益使然,彼此已走向了對立面,石守信怎麼想都不爲過了。
蕭弈遂不再理會,自去做事。
石守信有心上前搶人,可惜被楊業擋着,只好悻悻離開。
待堤上諸事安排妥當,蕭弈便吩咐道:“把符懷忠押到堤上。”
“是。”
“我來督斬。”
郭信才上前,身後的趙匡義卻連忙相攔,道:“三郎,石守信回去之後,定會向大郎添油加醋。三郎還請立即找到呂餘慶,說明緣由。”
“需要嗎?”
蕭弈心中瞭然,趙匡義想讓郭信避開得罪符家之事。
他認可這個想法,便道:“有道理,三郎該速去見呂餘慶。”
“那好吧。”
郭信倒沒多想其中的深意,向趙匡義問道:“你知道呂餘慶在哪嗎?”
“三郎請。”
蕭弈眼看着趙匡義的身影,不得不再次驚歎於他對人心算計的敏銳。
他行事卻不會這般顧慮,親自押着符懷忠登上堤壩高處,看向在場的民夫。
“今日當锌倍ㄅR河觀察支使符懷忠罪狀,其領河防重任而怠視,不顧汛期水急,數千河工冒雨苦等,臨合堤急務而縱酒酣醉,廢公誤民;恃家世門第跋扈驕矜,藐視軍令、不受節制;私結藩鎮將卒,借勢干政,擾亂河防法度,數罪並舉,按軍律令,罪無可赦,斬!”
“噗。”
頭顱與雨滴齊落。
與此同時,黃河咆哮,如同一條憤怒的巨龍。
像螻蟻一般的民夫們卻誓要擒住水龍,齊聲喊着號子,肩扛手抵,鋪埽沉底,鎖住堤壩缺口。
濁浪瘋狂拍打着埽體,力道兇悍,數次將整面埽料衝得搖晃,然而,隨着一隊隊的螻蟻冒着雨水衝上去,咆哮的巨龍最終竟是無奈調頭,順着河槽奔騰東下,含怒而去。
如雷的歡呼很快被憤怒的河水湮沒。
蕭弈半截小腿都陷在泥濘裏,望着磅礴大雨中奔流的黃河,忽然想到,管甚皇權富貴,重活一遭,做了樁功在千秋的實事,其實已經值了。
“恭賀蕭郎,斬一跋扈官僚,穩一段百里河堤。”
侯仁寶衝上來,用力一刮滿臉的水,道:“亂世治河,合該以雷霆手段……”
其後兩日,大雨依舊連綿。
蕭弈與郭信等人冒雨返回了黎陽大營。
纔到轅門前,抬頭一看,蕭弈吩咐道:“把符懷忠的屍首也掛上去,以儆效尤。”
“是!”
正此時,忽有巡兵策馬趕了回來。
“報。”
“使君,北面官道有一大隊人馬過來,爲首者稱大雨滂沱、前路難行,想至營地暫避,他自稱符昭願,乃天雄節度使之子,正攜家南下,欲歸京到禁軍效力。”
“符昭願?”
蕭弈微微一怔,腦海中不由浮起一道倩影。
倒是巧了。
第436章 雨中相逢
二十餘輛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在百餘牙兵的護衛下駛進了營地。
蕭弈在大帳中迎了符昭信、符昭願兄弟,卻未見到女眷下車,想必是防着他這登徒子。
“符兄,別來無恙,且先喝碗薑湯,擦擦頭髮。”
“竟在此偶遇蕭郎,真是有緣。這雨勢,不知能否渡得了黃河?”
“河上風浪大,符兄怕是得在此耽擱些時日了。”
蕭弈留意到,符昭信、符昭願兄弟接過他遞過去的葛布帕子,略微一摸,並不擦拭頭髮便放下了,安排隨從把薑湯送到馬車上,很快,兩條絹帕遞至了兄弟二人手中。
原來是嫌糙。
也正常,符家世代高門,符彥卿算是老來得子,四十歲左右纔開始生育兒女,比常人嬌慣些。
不一會兒,郭信換了衣裳過來相見,寒暄幾句後有些冷場,隨手把掉落的葛布拾起捋了捋放在一旁。
“竟是由三郎任了河防專使。”符昭信道:“我上次收到令兄的來信,言察覺今年各地河水漲得急,恐有澇災,他正在處置,本以爲會是他督辦此事。”
他語氣平鋪直敘,未必帶了立場,畢竟符家地位高,不需要下場站隊。可若是己方心態不好,很容易起衝突。
蕭弈遂沒讓郭信開口,應道:“澶州爲京師門戶,大郎身負重任,抽不開身。而三郎也到了爲父分憂的時候,可擔國家大事了。”
符昭信點點頭,深深看了郭信一眼,像是終於起意結交郭三郎了。
這個眼神代表了當世皇權交接的規則,不是隨皇帝心意,而是由兵強馬壯的藩鎮們挑選一個滿意的候選人。
符昭願則笑道:“甚好,我正愁沒機會與蕭郎多親近,今日有此機緣,想必是天意使然。”
氣氛融洽。
就在此時,符昭信忽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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