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喏。”
蕭弈環顧一看,見老驛丞與兩個驛卒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問道:“哪裏有安全的藏身之處?”
“有……後院有個地窖……存冬菜用的……”
“把衣服脫了。”
“是,是。”
“花穠,你綁着他們,帶婦孺到地窖藏好。”
“好。”
“晴雯,行囊裏的衣裳、官袍還在嗎?”
“在。”
“很好,給我,你也去地窖。”
韋良道:“都頭,不如把驛卒殺了乾脆。”
“閉嘴,聽我號令。郭信,把你的衣服脫了,換上軍袍盔甲。”
“好。”
“挑六具屍體,剝了衣甲,改扮成‘敵人’,三具換上驛卒的衣服,三具換上行囊裏的衣物。”
“喏。”
“剩下的屍體別管,那是我們戰死的同袍。”
門外,馬蹄聲由遠及近。
腥丝翱敖o屍體換了衣物,拍門聲大作。
“嘭、嘭、嘭!”
“開門!將軍路過,快開門!”
粗暴的呼喝如同催命符般,火把的光芒透過門縫映了進來。
堂內,血腥氣濃烈,十二具屍體橫陳,暗紅的血液在地板縫隙間蜿蜒、凝固。
蕭弈深吸一口氣,環視了一眼大堂,不急着開口,在那六具剛換好衣物的屍體上各補了幾刀。
“都喝酒,灌多些。”
他自己也拿起一壺酒,猛喝一口,打了個酒嗝,方纔上前開門。
門栓被抽開,寒風裹着雪沫湧入,吹得火盆中火焰搖曳,明暗不定。
十餘騎兵跨馬立在門外,手持火把,映照出冷峻漠然的臉龐。
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發生了什麼?何事遲遲不開門?!”
爲首軍官的銳利目光瞬間掃過,見到堂內情形,眉頭驟然鎖緊,厲聲喝問。
蕭弈已完全冷靜下來,一抱拳,遞過牌符,道:“控鶴衛左廂副都頭蕭弈,公辦至此,不料遇到史兖N黨,三人正面相抗,另三人扮作驛卒暴起偷襲,我方折損六人,勉力將他們格殺。”
他聲音沉痛,夾雜着疲憊與如釋重負。
那軍官看過牌符,神色緩和,問道:“官道上有一屍體,又是怎麼回事?”
“什麼?!那是我派回去的信使,他被殺了?將軍可有看到……”
“夠了,扯甚小魚小蝦,我等護曹將軍北馳,自有緊急大事,今夜須在此駐蹕,速清理屍體,潑洗血跡,燒水備屋!”
蕭弈聽聞“曹將軍”,再聯繫方纔看到的“奉國左廂都指揮使”大旗,心念直轉,回憶在史府書房看過的情報卷宗,想到一人。
“曹威,常山人,少隨父事高祖,有勇略,領弩手,晉末,破契丹於潞州,乾祐元年,隨郭威討伐三鎮,身先士卒,破河中,先登城,以功加檢校太保、奉國軍都指揮使,兼領忠正軍節度使。”
這樣一個大將出京,不可能是搜捕逃犯,但不知有什麼緊急大事?
第51章 互相好奇
驛棧中一點火光映着門外騎士兇悍的面容。
蕭弈沒有畏懼,反而主動探問。
“敢問一會要來的可是當年討平三鎮、先登河中的曹節帥?”
“不錯,你竟有些眼識?”
“曹節帥威名,軍中誰人不知?卑職仰慕已久。”蕭弈一報拳,作敬佩之態,問道:“將軍在節帥麾下,亦是英雄,敢問大名?”
“某乃節帥帳前牙將,曹力,奉命打前站。”
“一路辛苦,我這便安排,不耽誤節帥歇息。”
“速度快。”
曹力冷峻地一點頭,徑直扯過繮繩。
“走!去回報劉使君,韋城驛可宿!”
馬蹄頃刻遠去。
蕭弈稍鬆一口氣,迅速清理了屍體。
他還不慌不忙收繳了穆功的牌符,拿回那一袋黃金。
“鐵牙、展昭,你們到廚房生火燒水,用煤灰把臉抹了。”
“可我不會……”
“隨俺來吧你!”
呂酉道:“都頭,我做菜手藝還行。”
“先把血跡潑了,門窗打開透氣,支幾個火盆來。”
不多時,如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支百餘人的騎兵隊伍湧至驛館外,動作迅捷地控制住各處要道,戒備森嚴。
兵士們簇擁着一名大將翻身下馬,大步到了驛棧門前。
曹威約摸四十多歲,甲冑外罩着厚實的大氅,身量不算太高,步履沉穩,肩背寬闊,自有久經沙場淬鍊出的威嚴氣度。
他面容棱角分明,皮膚黝黑,鬍子短硬粗糙,一雙眼睛亮得懾人,開闔之間精光四射,不愧是弓弩手出身,只是眼神帶着思慮之色,似有莫大的憂心之事。
蕭弈迎上,抱拳道:“控鶴衛左廂副都頭蕭弈,參見曹節帥。”
“嗯。”
曹威略一點頭,本待徑直入堂。
可當他的目光如有實質般掃過,最後還是定格在蕭弈身上,多問了一句。
“國舅的人?何事在此?”
蕭弈暗忖,自己好奇曹威北上原由,曹威又何嘗不好奇自己的差事?
腦中瞬間閃過各種說詞,他決定實話實說,以免弄巧成拙。
“卑職奉命往澶州公幹,路過此處,恰遇頑佟!�
“是何頑伲俊辈芡壑忻黠@有思忖之色,臉上卻看不出喜怒,道:“屍體在何處?帶路。”
蕭弈正要應對,有人開口了。
“節帥,明早還得趕路,何必爲這點微末小事勞神?國舅麾下,自能料理乾淨。”
說話的是曹威身後一名副將。
這人猿身豹臉,左頰有一道箭疤,眼神尖如鷹隼,眼尾上挑,顯得嚴厲、緊繃,精製的盔甲下穿的是一件迮郏吔锹冻銎恋幕y。
蕭弈覺得那迮鄣幕y眼熟,在哪見過?
是被史弘肇扒下來的、皇帝賜給伶人的迮邸�
也就是說,這是個天子近臣。
見蕭弈目光看來,對方與他對視一眼,眼神難得有親善之意。
“宣徽院副使、奉國軍都副指揮使,劉繼榮,你有事可向我稟報。”
“是,見過劉使君。”
劉繼榮點點頭,抬手引着曹威往樓上去,道:“節帥請。”
蕭弈忙道:“廂房已備好了。”
他心想,以劉繼榮的官職,沒必要與自己這個小小的副都頭客氣,除非因爲是自己人。
卻見曹威上樓時,有個牙兵想先上去查探,與曹威輕輕撞了一下,極不默契,甚至可以說是不熟。
老將出遠門,貼身護衛竟像是新人?
再仔細一觀察,其餘幾個牙兵的眼神、站位隱隱有監視之態,曹威舉止雖威嚴,眉頭卻始終微蹙,眼神深處藏着一絲鬱結與疲憊。
“敢問節帥,此行往哪個方向?”蕭弈語態自然,搭着話,“若是順路,卑職或可隨行一段?”
曹威擺手,不答。
劉繼榮反而道:“你去澶州,可隨我等到白馬津。”
“太好了。”
蕭弈心知他們要渡黃河北上,不再多問。
他下了樓,只見奉國軍騎接管了各個關鍵位置的守衛,其餘人或湧入大通鋪,或聚在大堂圍着火盆躺下,人困馬乏的樣子,顯然是疾馳而來。
曹力摘了頭盔,打了個哈欠,問道:“樓上還有空房?”
“有。”
“你的人住哪?”
“我們到柴房擠擠就好。”蕭弈問道:“將軍可要喝口酒暖暖身子?”
“拿來吧。”
拍開了剩下的酒罈,分給兵士,兩人就倚着櫃檯喝酒、閒聊起來。
“控鶴衛,你替國舅辦事吧?”曹力道:“我有個弟兄,前幾天剛調過去。”
“哦?莫非也姓曹,名當?”
“不錯。”
“太巧了,正是我們都頭,已先走一步,去了澶州。”蕭弈臉上浮起笑意,彷彿遇到了同鄉好友,問道:“將軍與我們都頭是兄弟?”
“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都是節帥的孩兒兵,出生入死。”
“那你也是我的阿兄,敬阿兄一碗!”
“哈哈,幹了!”
蕭弈順勢問道:“阿兄這一趟,也是奉了陛下旨意?”
曹力眉頭一挑,道:“你小子竟如此靈通?”
蕭弈從懷中拿出那密詔一晃,又收了回去,小聲道:“彼此彼此。”
“呵。”曹力譏笑,道:“我乾的纔是潑天大事。”
見他不說,蕭弈繼續試探,道:“可我看……曹節帥似有些不情願?”
“若不是我們這些老兄弟‘勸’着他爲官家效力,他這次只怕項上人頭不保。呵,怎麼說呢,有些往日情面他還未放下,想通就好。”
“最後一口酒。”蕭弈舉起碗,自然而然道:“阿兄此去鄴都,路途還遠,不耽誤阿兄休息了。”
曹力沒察覺他話裏的陷阱,隨手與他碰了碰碗,一口悶了殘酒。
蕭弈眼中瞭然之色一閃而過,離開大堂,走向柴房。
關上門,他臉上的笑意褪去。
他招過手下們,低聲道:“再端幾盆熱水給他們。”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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