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喏。”

蕭弈環顧一看,見老驛丞與兩個驛卒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問道:“哪裏有安全的藏身之處?”

“有……後院有個地窖……存冬菜用的……”

“把衣服脫了。”

“是,是。”

“花穠,你綁着他們,帶婦孺到地窖藏好。”

“好。”

“晴雯,行囊裏的衣裳、官袍還在嗎?”

“在。”

“很好,給我,你也去地窖。”

韋良道:“都頭,不如把驛卒殺了乾脆。”

“閉嘴,聽我號令。郭信,把你的衣服脫了,換上軍袍盔甲。”

“好。”

“挑六具屍體,剝了衣甲,改扮成‘敵人’,三具換上驛卒的衣服,三具換上行囊裏的衣物。”

“喏。”

“剩下的屍體別管,那是我們戰死的同袍。”

門外,馬蹄聲由遠及近。

腥丝翱敖o屍體換了衣物,拍門聲大作。

“嘭、嘭、嘭!”

“開門!將軍路過,快開門!”

粗暴的呼喝如同催命符般,火把的光芒透過門縫映了進來。

堂內,血腥氣濃烈,十二具屍體橫陳,暗紅的血液在地板縫隙間蜿蜒、凝固。

蕭弈深吸一口氣,環視了一眼大堂,不急着開口,在那六具剛換好衣物的屍體上各補了幾刀。

“都喝酒,灌多些。”

他自己也拿起一壺酒,猛喝一口,打了個酒嗝,方纔上前開門。

門栓被抽開,寒風裹着雪沫湧入,吹得火盆中火焰搖曳,明暗不定。

十餘騎兵跨馬立在門外,手持火把,映照出冷峻漠然的臉龐。

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發生了什麼?何事遲遲不開門?!”

爲首軍官的銳利目光瞬間掃過,見到堂內情形,眉頭驟然鎖緊,厲聲喝問。

蕭弈已完全冷靜下來,一抱拳,遞過牌符,道:“控鶴衛左廂副都頭蕭弈,公辦至此,不料遇到史兖N黨,三人正面相抗,另三人扮作驛卒暴起偷襲,我方折損六人,勉力將他們格殺。”

他聲音沉痛,夾雜着疲憊與如釋重負。

那軍官看過牌符,神色緩和,問道:“官道上有一屍體,又是怎麼回事?”

“什麼?!那是我派回去的信使,他被殺了?將軍可有看到……”

“夠了,扯甚小魚小蝦,我等護曹將軍北馳,自有緊急大事,今夜須在此駐蹕,速清理屍體,潑洗血跡,燒水備屋!”

蕭弈聽聞“曹將軍”,再聯繫方纔看到的“奉國左廂都指揮使”大旗,心念直轉,回憶在史府書房看過的情報卷宗,想到一人。

“曹威,常山人,少隨父事高祖,有勇略,領弩手,晉末,破契丹於潞州,乾祐元年,隨郭威討伐三鎮,身先士卒,破河中,先登城,以功加檢校太保、奉國軍都指揮使,兼領忠正軍節度使。”

這樣一個大將出京,不可能是搜捕逃犯,但不知有什麼緊急大事?

第51章 互相好奇

驛棧中一點火光映着門外騎士兇悍的面容。

蕭弈沒有畏懼,反而主動探問。

“敢問一會要來的可是當年討平三鎮、先登河中的曹節帥?”

“不錯,你竟有些眼識?”

“曹節帥威名,軍中誰人不知?卑職仰慕已久。”蕭弈一報拳,作敬佩之態,問道:“將軍在節帥麾下,亦是英雄,敢問大名?”

“某乃節帥帳前牙將,曹力,奉命打前站。”

“一路辛苦,我這便安排,不耽誤節帥歇息。”

“速度快。”

曹力冷峻地一點頭,徑直扯過繮繩。

“走!去回報劉使君,韋城驛可宿!”

馬蹄頃刻遠去。

蕭弈稍鬆一口氣,迅速清理了屍體。

他還不慌不忙收繳了穆功的牌符,拿回那一袋黃金。

“鐵牙、展昭,你們到廚房生火燒水,用煤灰把臉抹了。”

“可我不會……”

“隨俺來吧你!”

呂酉道:“都頭,我做菜手藝還行。”

“先把血跡潑了,門窗打開透氣,支幾個火盆來。”

不多時,如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支百餘人的騎兵隊伍湧至驛館外,動作迅捷地控制住各處要道,戒備森嚴。

兵士們簇擁着一名大將翻身下馬,大步到了驛棧門前。

曹威約摸四十多歲,甲冑外罩着厚實的大氅,身量不算太高,步履沉穩,肩背寬闊,自有久經沙場淬鍊出的威嚴氣度。

他面容棱角分明,皮膚黝黑,鬍子短硬粗糙,一雙眼睛亮得懾人,開闔之間精光四射,不愧是弓弩手出身,只是眼神帶着思慮之色,似有莫大的憂心之事。

蕭弈迎上,抱拳道:“控鶴衛左廂副都頭蕭弈,參見曹節帥。”

“嗯。”

曹威略一點頭,本待徑直入堂。

可當他的目光如有實質般掃過,最後還是定格在蕭弈身上,多問了一句。

“國舅的人?何事在此?”

蕭弈暗忖,自己好奇曹威北上原由,曹威又何嘗不好奇自己的差事?

腦中瞬間閃過各種說詞,他決定實話實說,以免弄巧成拙。

“卑職奉命往澶州公幹,路過此處,恰遇頑佟!�

“是何頑伲俊辈芡壑忻黠@有思忖之色,臉上卻看不出喜怒,道:“屍體在何處?帶路。”

蕭弈正要應對,有人開口了。

“節帥,明早還得趕路,何必爲這點微末小事勞神?國舅麾下,自能料理乾淨。”

說話的是曹威身後一名副將。

這人猿身豹臉,左頰有一道箭疤,眼神尖如鷹隼,眼尾上挑,顯得嚴厲、緊繃,精製的盔甲下穿的是一件迮郏吔锹冻銎恋幕y。

蕭弈覺得那迮鄣幕y眼熟,在哪見過?

是被史弘肇扒下來的、皇帝賜給伶人的迮邸�

也就是說,這是個天子近臣。

見蕭弈目光看來,對方與他對視一眼,眼神難得有親善之意。

“宣徽院副使、奉國軍都副指揮使,劉繼榮,你有事可向我稟報。”

“是,見過劉使君。”

劉繼榮點點頭,抬手引着曹威往樓上去,道:“節帥請。”

蕭弈忙道:“廂房已備好了。”

他心想,以劉繼榮的官職,沒必要與自己這個小小的副都頭客氣,除非因爲是自己人。

卻見曹威上樓時,有個牙兵想先上去查探,與曹威輕輕撞了一下,極不默契,甚至可以說是不熟。

老將出遠門,貼身護衛竟像是新人?

再仔細一觀察,其餘幾個牙兵的眼神、站位隱隱有監視之態,曹威舉止雖威嚴,眉頭卻始終微蹙,眼神深處藏着一絲鬱結與疲憊。

“敢問節帥,此行往哪個方向?”蕭弈語態自然,搭着話,“若是順路,卑職或可隨行一段?”

曹威擺手,不答。

劉繼榮反而道:“你去澶州,可隨我等到白馬津。”

“太好了。”

蕭弈心知他們要渡黃河北上,不再多問。

他下了樓,只見奉國軍騎接管了各個關鍵位置的守衛,其餘人或湧入大通鋪,或聚在大堂圍着火盆躺下,人困馬乏的樣子,顯然是疾馳而來。

曹力摘了頭盔,打了個哈欠,問道:“樓上還有空房?”

“有。”

“你的人住哪?”

“我們到柴房擠擠就好。”蕭弈問道:“將軍可要喝口酒暖暖身子?”

“拿來吧。”

拍開了剩下的酒罈,分給兵士,兩人就倚着櫃檯喝酒、閒聊起來。

“控鶴衛,你替國舅辦事吧?”曹力道:“我有個弟兄,前幾天剛調過去。”

“哦?莫非也姓曹,名當?”

“不錯。”

“太巧了,正是我們都頭,已先走一步,去了澶州。”蕭弈臉上浮起笑意,彷彿遇到了同鄉好友,問道:“將軍與我們都頭是兄弟?”

“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都是節帥的孩兒兵,出生入死。”

“那你也是我的阿兄,敬阿兄一碗!”

“哈哈,幹了!”

蕭弈順勢問道:“阿兄這一趟,也是奉了陛下旨意?”

曹力眉頭一挑,道:“你小子竟如此靈通?”

蕭弈從懷中拿出那密詔一晃,又收了回去,小聲道:“彼此彼此。”

“呵。”曹力譏笑,道:“我乾的纔是潑天大事。”

見他不說,蕭弈繼續試探,道:“可我看……曹節帥似有些不情願?”

“若不是我們這些老兄弟‘勸’着他爲官家效力,他這次只怕項上人頭不保。呵,怎麼說呢,有些往日情面他還未放下,想通就好。”

“最後一口酒。”蕭弈舉起碗,自然而然道:“阿兄此去鄴都,路途還遠,不耽誤阿兄休息了。”

曹力沒察覺他話裏的陷阱,隨手與他碰了碰碗,一口悶了殘酒。

蕭弈眼中瞭然之色一閃而過,離開大堂,走向柴房。

關上門,他臉上的笑意褪去。

他招過手下們,低聲道:“再端幾盆熱水給他們。”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