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陛下接天雄軍麾下將吏密告,稱王殷暗蓄異志,心懷不軌。朝廷已下制,命符彥卿前來鄴都,接任天雄軍節度使之職。只恐符公抵城交接之時,王殷不肯交割兵符、節鉞,一旦激變,河北必生亂端,是以陛下特命郭榮、蕭弈就近坐鎮,暗中察視,穩住鄴都軍心局面。”
“臣領旨。”
“臣領旨。”
先是沉聲應了,郭榮才問道:“此事當真,或者是誤會?”
鄭仁誨道:“是否誤會,待王殷歸朝覲見,陛下當面一問便知。”
“那?”
“在王殷順利進京之前,請大郎與蕭郎務必守口如瓶,不可露出相疑之色。”
“不用查一查嗎?”
“符公到任之後,自會查清。”鄭仁誨道:“我出發之前,符公業已動身赴任,想必在年關之前,可趕赴鄴都。王殷啓程,當是在年節之後了。”
“是。”
鄭仁誨問道:“蕭郎,可有何疑惑?”
蕭弈正在想着,郭榮是鎮寧軍節度使,須提前知曉,以防軍中生變,卻不知爲何給自己也下一道旨?
纔要開口詢問,他忽想到方纔鄭仁誨那句“傅介子之壯舉”,指的是他出使契丹並殺了耶律阮一事,言下之意恐怕是若王殷有異動,可由他動手殺了。
把梗在喉嚨裏的話嚥了回去,蕭弈道:“並無疑惑。”
他對這樁差事不太感興趣,答罷,再次一揖,道:“鄭學士若無旁的吩咐,我便領旨告退了。”
鄭仁誨眼睛微微一眯,撫須道:“蕭郎自便。”
“告退。”
蕭弈出了裏堂,看了眼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不由想到了當年初到鄴都也是這時節。
彼時,郭威必然是沒有亂臣僮又牡摹�
只是他把開封驚變的消息帶來,郭威便沒有任何選擇。
想不想造反,不由人的。
而今日王殷之事,他也看得清楚,恐怕是郭威在爲身後事做準備,剪除隱患,爲子嗣鋪路。
當此亂世,王殷的宿命便是如此。
他也無能爲力。
走到前庭,蕭弈不由停下腳步。
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倚在檐下,就着篝火的光亮,手捧一卷書在看着。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頭來,面容堅毅,目光深邃,正是趙匡胤。
“蕭郎出來了。”
“元朗兄在夜讀?”
在蕭弈印象裏,趙匡胤以武力見長,太祖長拳威震軍中,盤龍棍橫掃四十州,勇冠三軍,尤其是親眼見到趙匡胤追殺契丹軍,並聽了楊業的點評,他便知其武力在自己之上。
這般猛人,此時卻捧着書卷靜讀,難得有些溫雅之氣。
他不由好奇。
“讀的什麼?”
“蕭郎莫笑我粗湣!�
趙匡胤隨手將書卷展開,原來是《左傳》,頁角舊得起邊,顯然常被摩挲。
將書收好,拿起一根火把在篝火中點燃,他又道:“我送蕭郎。”
“不敢當。”
“無妨,舉火照路總是要的。”
“那就有勞了。”
蕭弈不再推辭,恰好也想與趙匡胤接觸看看。
兩人往馬廄走去。
“元朗兄喜歡讀書?”
“瞎看,我年少時只愛習武,阿爺請了陳學究、趙學究、辛學究教我儒事,可我總以爲一身武藝便可傲視天下,不肯學,每日賭博、打架。後來到處瞎混,見慣了各種殘忍之事,才知僅憑武力改變不了亂世。這些年便想着多讀些書,不是讀書的料子,也就是硬逼着自己每日務必硬磨上兩頁,心裏覺得,這世道,寧願文官全是貪腐,也好過武將天天造反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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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弈卻道:“這話,恐怕有失偏頗了,矯枉過正亦不妥。”
“聽聞你從小長在李府、史府,想必是沒真正見到最亂的世道,才覺得偏頗。”趙匡胤並非辯駁,而是感慨,道:“這兩年許是稍好些,當年我浪跡四方,沿途所見,人間如煉獄啊。”
蕭弈沒立場與他爭論這些,換了個話題,問道:“元朗兄家境不凡,因何事遊歷四方?”
“年少氣盛,見不慣京中那些丘八欺男霸女,便賭氣離家,到各處藩鎮看了看。先投了王彥超,後投了董宗本,也一度去了太原,彼時劉崇正在招亡命之徒,我看不上他,遂徑直來了鄴都。”
“元朗兄當時便知陛下不凡?”
“沒想那些,是否英雄人物,不難看出來。”
蕭弈好奇問道:“元朗兄遊歷之時,是否千里送京娘?”
趙匡胤擺擺手,道:“聽誰編的沒來由的事?我早已成婚,絕未與甚京娘有瓜葛。”
說話間,兩人走到馬廄。
楊業已解了馬繩,正在等着。
“元朗兄留步,不必再送了。”
“好。”
趙匡胤道:“對了,石守信他們行事沒個分寸,言語難免有冒犯之處,我替他們向你賠個不是。”
蕭弈道:“元朗兄何必代旁人致歉?他們未必有歉意。”
言下之意,他與石守信的過節,大概不會因趙匡胤一句道歉就揭過。
倒不是小氣,而是清醒,知利益相關,有些事是不由人的。
趙匡胤卻是笑了笑,道:“我與他們結義兄弟,他們做事,我得擔,往後我會約束他們,而蕭郎若對他們有所不滿,也儘可找我。”
就是這一句話,蕭弈隱隱有了某種預感。
今夜相談甚歡,可有朝一日,彼此有可能會因此而走到對立面。
“好。”
他沒有多做回應,抱拳道:“多謝元朗兄相送了。”
“不必客氣。”
“告辭。”
“再會。”
出了軍衙,蕭弈回頭看了一眼趙匡胤的背影,只覺此人本領強、抱負大,且沒有郭榮身上那種擔着沉重擔子的疲倦感,顯得更昂揚、更仗義。
楊業也忍不住評價了一句。
“此人倒不凡,氣度宏闊,爲人仗義。這亂世軍中,義氣最能聚人。”
“比我仗義?”
“嗯,比你仗義。”
蕭弈聽楊業說得篤定,問道:“我何處不仗義了?”
“你與人之間隔着一層,如何說呢……譬如,春秋時有刎頸之交,當世之人便無古之豪傑那種古道熱腸。”
“知道了。”
蕭弈聽懂了。
時人不如古人熱忱,他更不如時人熱忱,他更有邊界感,更清醒、現實。
他前世生活的時代,人與人之間不需要那麼強的依賴,與當世以宗族、同鄉、兄弟各種關係抱團才能活下去的情況是天壤之別。
這是他的底色之一,他恐怕永遠都沒有趙匡胤仗義。
有一瞬間,蕭弈也想諷楊業一句,“至少趙匡胤有件事比你強,他當年一眼就看出劉崇不是值得效力之輩。”
可就連這句話他都沒說,因爲瞬間脾氣就消了,他已冷靜下來,不願刺痛楊業。
沉默地前進,只聽到馬蹄踩踏積雪的聲音。
一陣寒風吹過,蕭弈忽抬頭一望,沒有高樓的隔絕,眼前的雪夜無比遼闊,恰似王殷帶着他去降服了李洪威並把樞密使印與禁軍兵符交到他手上那一夜。
那夜裏,王殷的話忽然迴響在腦中。
“百年亂局,稱王稱帝者如過江之鯽,世人還不是易子而食、析骸而爨?郭雀兒能否戡亂定興不知道,至少他比老夫強,就當是我這廝殺一輩子的老卒對這天地的一點念想……”
蕭弈逼迫自己從那種情緒中掙出來,停止了把自己與趙匡胤對比。
遇事當向前看,見賢當思齊。
既然郭榮說過,趙匡胤能抽絲剝繭地去思考根治天下積弊的辦法。那他該做的,是學。
想到這裏,蕭弈心念一動。
若如此,能否學學杯酒釋兵權,改變郭威與王殷這一對袍澤之間的結局?
很難,可或許可以試試。
若成,則打破當世這個君臣相疑的惡性循環;便是不成,也是他對改變這世道的一次嘗試。
這一刻,蕭弈忽有些明白了“任俠不羈”與“務實沉着”之間的區別。
第425章 候迎
臘月廿二,冬至,鄴都大雪紛飛。
蕭弈知數日來郭榮忙着唤j王殷麾下將領,雖說他也領了旨,卻無意參與,每日窩在驛館與楊業研討武藝。
是日,驛卒卻來稟道:“蕭節帥,有客求見,是王家大郎。”
蕭弈微有些詫異。
慶功宴之後,他已求見了王殷兩次,王殷卻託疾閉門,沒有見過任何人,倒不知王承誨是因何而來。
他換了身衣袍,移步驛館大堂,先在遠處觀察了一眼,只見王承誨端坐着,看似從容,眉宇間卻隱有謹慎之態。
“王兄,今日怎麼來了?”
聽得動靜,王承誨忙起身,執禮道:“蕭節帥,別來無恙。”
神情帶着恭謹,不同於郭榮、趙匡胤、王承訓尋常與他平輩論交的態度。
“你我是故交,王兄萬莫如此見外。”蕭弈道:“不知王節帥近來如何?我兩番登門拜訪,卻聽聞他抱恙在身,實在擔心。”
“家父只是戰場舊疾復發,靜養些時日便無礙了,有勞蕭節帥掛心。”
“那就好。”
寒暄了兩句,王承誨開門見山,拋出來意。
“有件事,不知蕭節帥可曾聽聞?陛下調天平軍節度使符公移鎮鄴都……”
“那王節帥?”
“家父抱恙在身,打算回京靜養。”王承誨臉上看不出波瀾,道:“想必符節帥這幾日便會攜家抵達,我等身爲晚輩,當出城迎候,以免失了禮數,不知蕭節帥是否一道前往?”
“理應同往,以全禮數。”
“好。”王承誨道:“那明日辰時,我帶車馬來接蕭節帥。”
“有勞王兄。”
事情說完,王承誨卻並不起身告辭,而是轉頭瞥了眼在門外掃雪的驛卒們。
這顯然是有話想要單獨說了。
蕭弈遂向楊業道:“楊兄,能否幫忙要一壺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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