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4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不禁疑惑,劉崇爲何如此急躁,絲毫不顧體恤士卒?在他看來,這絕非是對他的恨意能解釋的。

答案很快就到了。

“報——”

“節帥,敵兵援軍到了!”

不必探馬細說,蕭弈很快就在高阜上望到了。

數千騎兵捲起漫天塵煙,如同災害一般迫近,進了武鄉原之後,便能看到那高舉的契丹旗號。

正是契丹大將楊袞的援軍。

楊袞很快駐紮在劉崇東面,替北兵緩解了來自昭義軍的壓力。

見狀,蕭弈當着袑⒌拿妫⑽⒁贿印�

閻晉卿忙問道:“節帥爲何發笑?”

“劉崇可笑。”蕭弈道:“他不惜損兵折將,急於求勝,原因在此。”

“他是……”

“他是怕被契丹人輕視,迫切想在契丹人抵達之前突破我軍防線。”

“原來如此。”閻晉卿笑道:“可惜,他失敗了。”

諸將紛紛大笑。

“想必此時此刻,楊袞一定在問劉崇老伲踹@點兵馬都攻不下來?要向契丹求援’。”

細猴便故意沉着聲,道:“將軍有所不知,汾陽軍可是塊硬骨頭,俺的老牙都要啃崩哩!”

“哈哈哈哈哈!”

大笑聲中,蕭弈心中卻倍感壓力。

敵軍越來越多,己方傷亡也日漸增加,此戰若一味死守,只會愈發被動。

要想化被動爲主動,須有足夠的兵馬。

只是……契丹主力即將南下鄴都,朝廷還能依先前的決意,遣大軍來援嗎?

第393章 準信

鏖戰了一日。

傍晚,北兵鳴金,士卒們造飯休整。

蕭弈卻不得歇,才下望臺,便吩咐道:“把今日的傷亡統計成冊給我,再請向監軍到大帳。”

“喏。”

今日雖再次擊退北兵,卻又添了兩百餘人輕傷、三十餘人重傷,此外還有十一人陣亡,乃遭箭矢、投石所致。

只看單日,傷亡並不算多。北兵攻堅,損失顯然更大。

但相較之前,隨着木石、箭矢減少,防禦工事損壞,傷亡是逐日遞增的。

且汾陽軍中總傷亡已達千人。

表面上看不出問題,輕傷士卒還能勉強守柵,可事實上,戰力已下降了不少。

一旦傷亡擴大,精銳兵力不足以排布,防線難免出現破綻。

戰場上,勝負趨勢並非平緩減員直到無力可用,而是在某一瞬間斷崖式地決出勝負。

再這樣下去,蕭弈就要被推到斷崖的邊緣了。

前期,汾陽軍能憑地利、戰略,消耗北兵,可今日這份傷亡冊是一個拐點,代表着北兵憑着兵力優勢,漸漸佔據了上風。

優劣之勢,不是憑意志就能扭轉的,眼下只有兩條路。一則退守石壑隘,藉着狹窄地勢使北兵的兵力優勢無法發揮,但會喪失戰場主動權;二則等到援兵,抹平兵力差距,卻不知援兵何時到。

前者爲消極防守,後者爲主動破局,可選擇的權力不在他手中,當由郭威定奪。

無法做決擇,纔是最難受的。

“節帥,向監軍到了。”

“進。”

向訓入帳,執禮道:“節帥,你尚未用飯。”

“你立即啓程,親赴開封面聖,問陛下要一個確切的時間,援軍何日能抵達。”

“節帥這是?軍國大事,朝廷自有定論,豈是我等……”

“沒時間了。”蕭弈語氣強硬,道:“我軍傷亡日增,不能再寄望於不知何日能來的援軍。所謂‘知己知彼’,今‘知己’尚不能做到,如何能勝?”

向訓道:“可也許等兩日,消息就到了。”

“不要‘等’,要‘做’,把主動權掌控自己手中,而不是一味苦守。”

“話雖如此,軍國大事,縱是陛下也難一言獨斷,且不說我能否面聖,便是進了宮,陛下如何能即刻決定遣兵。”

“因爲陛下要勝。”蕭弈道:“你入京後,除了王樸,誰都不必見,不必理會樞密院、中書門下。只求面聖,告訴陛下,十日之內若無援軍音訊,汾陽軍則只能放棄武鄉原防線,屆時,劉崇佔據要隘,進退自如,此戰大周唯被動防守一途。”

“節帥,這是威脅陛下啊!”

“不是威脅,而是事實。自我以下,汾陽軍將士全都盼着能大勝,願爲此浴血奮戰,但不能做無謂的犧牲,倘若援軍不來,死守武鄉原毫無意義,我軍必須要有一個準信。”

蕭弈語氣強硬堅決,沒有帶一絲情緒,唯有冷靜。

向訓嘴脣嚅了嚅,目光看來,與他對視了一眼,把嘴裏的話嚥了下去。

“我這就去,連夜出發。”

“拜託了。”

向訓鄭重一抱拳,轉身,大步出了帳,奔向馬廄。

“快!備快馬!”

從此地趕赴開封,全程快馬兼程,也得四五日。

換言之,向訓抵達之後,幾個時辰內,立即就得派人折返傳遞消息。

蕭弈知道,郭威做決定很難,偌大的朝廷,調動兵馬、糧草,咿D起來並不輕鬆。

但要勝,就得君臣一心,克服萬難。

對朝廷下了通牒,蕭弈也就唸頭通達了,打起仗來不再憂前顧後。這件事帶來的影響,在閻晉卿稟報滾木、礌石、箭矢不足時,表現得尤其明顯。

“節帥,軍中滾木、礌石、箭矢的存量恐怕撐不了太久了,我已命輔兵、民夫鑿石伐木,日夜輸送,也趕不上戰場所耗。是否傳令節縮一些?”

“不。”

蕭弈回答得很果斷,道:“省些木石箭矢,難免要折損更多的士卒性命,倒不如全力施展,挫北兵士氣,使敵攻堅死傷累累,心生畏怯。”

“可若待到木石箭矢耗盡?”

“屆時自有勝機,你全力輸弑闶恰!�

“是。”閻晉卿擦了擦額頭的汗,道:“必竭盡全力,不負節帥厚望。”

戰至此時,閻晉卿已經不再提砲擊劉崇一事,畢竟劉崇不曾再把大纛壓上前過。

不知不覺中,諸將的想法已經從求勝,轉變成了能守住武鄉原就不錯。

又守了六日,蕭弈眼看軍需將盡,而援軍消息未至,意識到,也許要棄守武鄉原了。

白天他神色如常,成竹在胸。入夜後卻輾轉反側,因心中強烈的不甘而徹夜難眠。

明知次日還得坐鎮中軍、緊盯戰局,需儘快入睡養精神,但思慮如潮水般湧來。

橫豎無眠,索性披衣起身,登高阜,望敵營,看看是否有襲營的機會。

月色清寒,遍灑原野。

炎夏的煩悶,被夜風一吹,消散了許多。

憑高遠眺,數萬敵軍駐營在眼前,萬帳篝火把武鄉原點得如同銀河,周遭卻一片靜謐。

唯有蟬在大聲鳴叫,彷彿它據有天地,如劉崇一般不知天高地厚。

笑劉崇,可自己也不過是浩渺天地、歷史長河中的一粒塵埃,何其渺小。

寧靜的夏夜,忽讓人覺得是非成敗,也沒那麼重要……

不。

蕭弈轉念一想,他要的從不是這種超然豁達、勝敗皆輕,而是如長劍出鞘的銳氣、不死不休的勝負執念。

思潮翻湧,天人交戰,如戰場一般激烈。

忽然。

“節帥,朝廷使節到了!”

蕭弈一怔,轉過身來,只見一點火把的光芒點亮了黑暗的山路。

他沒想到關鍵的消息會在這個無眠的深夜送到,這讓他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眷顧,雖只有一點點,卻在心中塑造起必勝的信仰。

火把的光映照出一張年輕而疲倦的臉龐。

眼睛下有濃重的黑眼圈,眼底卻燃着熾烈的興奮,看起來是很多天沒睡,卻全無睏意。

是郭威的外甥,郭守文。

“蕭郎!深夜還在登臺望敵?”

郭守文歡呼一聲,一瘸一拐地上前。

“沒尋得襲營的良機,卻等到了你,也算值得。”蕭弈迎過去的,扶住他,問道:“腿怎麼了?”

“沒事,夜間奔馬,摔了一跤,沒摔死就行。”郭守文咧嘴笑道:“旁人沒一個能追得上我。”

“好漢子,經摔打。”蕭弈道:“是陛下讓你來的?”

郭守文笑道:“我這次來見蕭郎,一路上,總能想起當年隨你先入城取開封的舊事。這趟來,終於又能再隨你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聞言,蕭弈心中一定,道:“如此看來,要出兵了?”

郭守文神色嚴肅起來,咳了咳,沉聲道:“翊咧矣鹿Τ肌㈤_國縣男、檢校太尉、鎮軍大將軍、光祿大夫、汾陽軍節度使蕭弈接旨。”

“臣在。”

“逆賱⒊纾蕴柡訓|,勾結契丹,寇犯疆土。朕承天命,撫有中夏,當振王師,殄滅醜類。以檢校太傅、成德軍節度使曹英爲北面行營都部署,總領禁軍諸軍,星夜馳援河東,節制汾陽、昭義、建雄三鎮節度使,一應軍事調度,聽其節制;以檢校太保、殿前都指揮使郭信爲行營副都部署,協理軍事;參知政事、三司副使王溥爲行營都轉呤梗偠胶訓|糧儲,晉、潞、沁諸州倉廩錢帛、芻糧、民夫,悉聽其調發,務保軍需無缺,不得遲滯……汾陽軍節度使蕭弈,忠勇果毅,久鎮邊隅,今扼守武鄉要隘,拒敵有功,着仍領本軍,固守待援,俟大軍抵境,合兵進擊,共破劉逆。凡諸將校,當同心協力,奮勇爭先,有能摧鋒破敵、擒斬逆首者,裂土封侯,厚加賞賜;若遷延觀望、畏縮不前,軍法從事,決不輕恕。”

“臣領旨。”

蕭弈心裏纔想到“曹英”這名字有些陌生,很快就想起來,原來是曹威避諱郭威之名改的名字。

當年他逃出開封,在韋城驛遇見了曹威,之後一同定計北上鄴都。

換言之,從主帥曹威、副帥郭信、糧官王溥,乃至傳旨的郭守文,皆是他的老熟人。

尤其是以郭信爲行營副都部署,其中頗有深意。

眼下顧不上思慮這些,蕭弈首先感受到,是郭威擊敗劉崇的決心。

“大軍何日能到?”

“我離京之時,曹節帥已然調動兩萬禁軍開拔,明言七月二十日必至南原。”

“還有八天。”蕭弈略略沉吟,道:“確定?”

“軍國大事,豈敢兒戲?”

“那好,汾陽軍必守到大軍抵達。”

郭守文毅然道:“我麾下還有五百精銳,這兩日便至,願與蕭郎共存亡!”

事實上,朝廷這次兵馬調動已經是極快的了,蕭弈沒有旁的不滿,反而對河北形勢有所顧慮。

“陛下可知,耶律阮決意興兵南下?”

“當然。”郭守文道:“陛下打算御駕親征,赴鄴都,直面契丹主力。”

“什麼?”

蕭弈不由眉頭一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