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理由呢?”
“劉崇割據以來,弱則求和,實懷窺伺中原之心。大周退一尺,他進一丈,與之言和,他只當中原怯懦,愈發驕橫,與其待他養足氣力,不如我先據形勝、破其鋒銳。今沁州已在我手,吏民歸心,一旦朝廷言和,豈非讓軍民失望,河東翹首以盼中原者更是瀉氣。”
“那你可知朝廷的難處?”
“大周肇建,可正是因此,若屢屢勝而求和,四方藩鎮反而輕視朝廷,以爲今日反、明日降,朝廷也不敢追究。今劉崇氣焰囂張,與之一戰,勝則中原可安,收服河東指日可待。若和,則後患無窮。
這些話,蕭弈本打算寫在奏摺裏的,有機會當面與王樸說,便侃侃而談。
王樸揹着雙手,點了點頭,道:“劉崇反覆,時而欲戰,時而求和,其原因在契丹,此前,契丹諸部不欲南下,故劉崇議和。他決意開戰,既是因深惡蕭郎你,想必也是因契丹會出兵。若戰,朝廷要面對的便是河東與契丹聯軍。”
“劉崇既已揚言親征,難道還有議和的可能?”
“朝廷諸公皆稱,劉崇愈張聲勢,愈可見是恫嚇。其興兵,乃深恨蕭郎斬其子、傷其女、殺其婿,只要朝廷懲治了你,他自當罷兵。”
蕭弈輕笑一聲,直言不諱道:“諸公何以溡姡俊�
“蕭郎不知朝中形勢啊。”
“敢請文伯兄明言。”
王樸卻又不說了,只是皺了皺眉。
蕭弈疑惑起來,心想,看樣子,開封莫非有些不安穩?
具體如何,恐怕得等進奏院的消息傳回來。
安靜走了半晌,王樸忽然開口。
“其實,陛下心意已決,欲與劉崇決一死戰。”
“真的?”
蕭弈頓覺心中一寬。
他近日一直在思慮的便是如何請郭威出兵,從方纔王樸的態度看來,阻力必定很大,沒想到,郭威如此果決乾脆,想必還是力排凶h。
再一想,郭威本爲雄主。
此前晉州之戰不曾乘勝追擊,乃是立足未穩,顧惜民力。
今劉崇屢屢挑釁,郭威又豈是怯戰之君。
王樸點點頭,道:“聖心已決,只許勝,不許敗。”
“民心在周,必勝。”
“我此番來,一則,代陛下看看邊境軍民之戰心、士氣;二則,需一覽沁州地勢,遞呈一個必勝的戰略。”
“文伯兄方纔已試探過我,戰心如何?”
“戰心澎湃。”
“若說地勢,沁州不能丟。”
蕭弈早有準備,等的便是與王樸議論戰略,道:“沁州乃太原的咽喉門戶,一旦得而復失,大周王師便被死死阻於太原盆地之外,進退兩難,陷入被動。欲與劉崇決勝,合當主動出擊,控扼要衝。我以爲,當分兩路發兵,一路自晉州,速取汾州,鎖死西側要道;一路由潞州、沁州並進,攻克武鄉,扼住東側隘口。兩路合圍,將劉崇主力困死,令其進退無路、馳援不通,如此,我軍便掌握了戰場主動權。”
“蕭郎想必是有地圖的?”
“有。”
蕭弈隨手遞出隨身攜帶的地圖。
王樸看了,搖了搖頭,道:“不急於取汾州,亦不必急於取武鄉。”
“爲何?”
“秩终撸恢一城一地。”
王樸就在土路邊蹲下,拿樹枝在地上划着。
“汾州城高牆厚,糧草充足,急攻只會損兵折將。只需切斷汾州與太原的糧道,圍而不打即可。如此,劉崇以爲我軍主力在西,必全力取沁州。”
樹枝圈了圈武鄉南原。
“北兵號稱十萬,看似聲勢浩大,沁州以北地勢狹窄,唯有此地能容他排兵佈陣、安營紮寨,劉崇心躁,必定舍險隘而進駐南原,此地背山臨水,退路卻無。我軍只需正面死守,拖住敵主力,再遣一將繞至敵後,截斷糧道、燒燬輜重。晉州圍城兵馬再分出精銳,火速趕來合圍,三路夾擊。則可將這十萬大軍,困在這南原之上。北兵外強中乾,實則致命破綻多矣,其地狹民貧,糧草匱乏,氣勢洶洶而來,卻不耐久戰,一旦被圍,必潰……”
蕭弈看着地上潦草卻直觀的地圖,直覺王樸寥寥數筆間,給了他頗大的啓發。
兩國交戰,側重於實現戰略目的,比如引敵兵進入己方預定戰場,遠比一城一地的得失重要。
他這個剛有地盤的節度使,眼界還是不夠高。
再一看,王樸卻還在沉思着,眉頭緊皺。
“文伯兄既有定策,卻還有何憂慮?”
“還有一個大變數。”
“契丹。”
“不錯。”王樸道,“劉崇敢大舉南下,背後必有契丹援兵。只是眼下還難斷定,契丹軍是與河東合兵一處,還是分路來犯。”
蕭弈不覺這有何爲難的,拾起樹枝,比劃了一下。
“今王殷王節帥鎮守鄴都,則北邊無慮。只需再遣一名宿將,於太行陘隨時策應,又何懼契丹兵?”
王樸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末了,他笑了笑,道:“蕭郎所言有理。”
蕭弈難免奇怪,如此簡單之事,王樸爲何是這個反應。
他一時不曾想通,只帶着王樸回沁州安置,其後數日,兩人踏遍沁州一帶山川,一同擬定了一份《河東備禦策》,由王樸帶回開封,交郭威御覽。
沁州城南,官道上揚起塵煙。
才送走王樸,蕭弈便聽得稟報。
“節帥,進奏院有消息回來了。”
“給我。”
展開紙卷,蕭弈卻是微微一怔。
其中一列寫着“鄴都留守、天雄軍節度使王殷,多方斂財,天子惡之,宣諭叱責,王殷自請入朝謝罪。”
當年,蕭弈曾在澶州見過王殷,知其絕不是貪財之人。
他想起王樸的種種態度,心中忽有所感,從這短短一句話中窺見了開封的波瀾。
第390章 應戰
一份情報在蕭弈的手指間展開,紙上的內容很簡單。
“六月二十,北兵出太原,旌旗蔽天,不計其數。”
劉崇終於出兵了。
真到了這一刻,蕭弈反而莫名的平靜。
該做的準備都已做好,決一死戰罷了。
連夜把沁州民生諸事安排妥當,由節帥府幕僚、新任的州縣兩衙官吏打理,蕭弈將親往武鄉南原應敵。
穿戴好盔甲,轉頭一看窗外,天色才矇矇亮,離出發尚有些時間。
臨行前,蕭弈想再與李昉談談。
進奏院送回的開封消息,他始終沒說,也不打算說,只是心中有所隱憂,想着也許見到了李昉那舉重若輕的神態,能緩解一二。
繞到公廨,果然見其中還亮着燭火。
蕭弈遂推門而入。
“明遠兄辛苦,徹夜未眠嗎?”
桌案後,正提筆疾書之人聞聲抬起頭來,卻不是李昉。
身姿清麗,嬌顏如玉,卻是李昭寧。
李昭寧並不擱筆,臉上浮起幾分由衷的明媚笑意,悠悠道:“原來是來見族兄的。”
蕭弈笑道:“有事想與明遠兄商議,但見到你更好。”
“慣是會說好聽的。”
“是沒睡?還是一早過來了?”
“族兄過了些暑氣,夜裏捱不住,我給他送藥,勸他回去歇了,替他將這些賬目覈對了。”
“上得廳堂,入得廨房,真才女也。”
“嘁。”
自從濁漳河谷歸來,兩人便頗爲親暱,李昭寧神態間再不掩她的情意,盡是小女兒姿態。
蕭弈上前,搬了條凳子,在她身旁坐下。
只見冊簿上小楷寫得密密麻麻,一看便讓人頭疼。
“這是昨日入倉的糧?不少嘛。”
“依舊用的是酬納法,眼下是能轉咝┘Z草來,戰後要支出去的鹽引、榷稅卻多,勝了尚還好說……嗯,總之是拆東牆,補西牆,往後便叫我‘拆牆先生’吧。”
“當家當得好,該叫‘當家先生’。”
“誰稀罕當你這家,等族兄病好了,你且問他當不當。”
李昭寧輕哼一聲,目光流轉回冊簿上,語氣由嬌嗔轉爲溫婉。
“以往你攤子小,軍需雖緊,每月該花多少錢糧,大致有數。如今擴了地盤,戰事卻沒完沒了,錢糧耗費卻是不敢想的。”
“此爲兩國交戰,朝廷自會呒Z來。”
“話雖如此,便說這昭義軍,李榮答應得爽快,不日便會前來支援,無非是從襄垣進入武鄉境內,那道路可難走,崎嶇狹窄,糧草轉哌t早不濟,開戰後難免找你借。若不替你未雨綢繆,屆時你豈非爲難?”
蕭弈聽着李昭寧慢聲交代,感受到了她的關切。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她白皙光潔的臉頰上,張合的雙脣泛着微微的水潤光澤。
兩人離得近,他能聞到她的香氣,看到她睫毛顫動……接着,如秋水般的眼睛便轉了過來。
雙目相交,李昭寧眼眸如受驚的小鹿躲開,嬌嗔了一句。
“看人家做甚。”
“覺得你辛苦,多謝你。”
“又不是爲了你辛苦,收了你的俸祿,才勉力爲之的。”
“原來如此。”
蕭弈不由笑了笑。
李昭寧雙眸凝視着他,忽問了一句。
“對了,你近來有何憂心之事嗎?”
聽得這話,蕭弈一怔。
他自詡喜怒不形於色,沒想到竟讓李昭寧給看出來了。
“爲何這般說?”
李昭寧道:“猜你該不是因北兵而憂慮,早知劉崇要南下,你雖重視,卻鮮有出神、發呆,反而是朝廷決意一戰了,我才感覺到你心神不寧,是因朝廷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蕭弈啞然失笑,頗爲自嘲。
“嗯?你笑什麼?”
“沒想到你如此敏銳,竟連這也能看出來。”
“所以,真的有憂慮之事嗎?”
蕭弈搖了搖頭。
他近來在想,王殷突遭彈劾,是否因爲郭威在爲身後事鋪路,可此事不宜說出口,哪怕是最親近的人。
“朝廷要求,此仗只許勝,不許敗,難免有壓力。”
李昭寧溫柔一笑,道:“這對你而言,不是最簡單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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