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9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別過去。”孱弱男子連忙竭力大喊,道:“都回來……”

“攔住那些兵士!”

“是!”

那邊,流民退回來,箭矢也就停了。

蕭弈走到一具屍體前,向關門處的士卒問道:“爲何阻攔百姓過境?”

“哪來的不開眼的東西?!也敢跑來尋兵爺搭話,滾!”

“放肆!”

細猴大怒,上前呵斥道:“驢踢了腦門的蠢材!你眼前者,乃大周翊咧矣鹿Τ肌㈤_國縣男、檢校太尉、鎮軍大將軍、光祿大夫、汾陽軍節度使蕭節帥!”

方纔罵人的士卒頓時臉色一變,俯身欲跪。

下一刻,有個校將出來,一把提起這士卒的衣領,將他拎着站定。

“慌甚?天下有幾個節帥不是靠將士擁戴起家的?”

輕叱了一聲,那校將走來,向蕭弈一抱拳。

“末將,昭義軍第六指揮使魏守義,見過蕭太尉,我手下兄弟有眼無珠,嘴裏不乾淨,還望恕罪!”

“爲何緊閉城門,不讓百姓過境?”

魏守義一板一眼應道:“我等奉命守邊,正在執行軍令,這些賤骨頭當中少不得混雜許多河東細作,放他們入境,必危及襄垣安危,且他們身上帶着病氣,更不能放。”

“那便能刀兵相向、弓箭射殺大周百姓嗎?!”

“蕭太尉。”魏守義語氣嚴肅,道:“你是汾陽軍的節度使,恐怕不好插手昭義軍的事。”

“好,這些流民,你不收,汾陽軍可收。你且支些糧食、藥材,再請大夫來施濟他們,我好帶他們回去。”

“蕭太尉,昭義軍的軍糧,不論多寡,你也不方便調動。你這道命令,於理不合,恕末將不敢奉命。”

蕭弈臉色一沉,道:“那便當是我借的,今日所施,日後自當加倍奉還。”

魏守義道:“那得請示李節帥。”

閭丘仲卿連忙出列,道:“魏將軍,可認得我?”

“不認得。”

“這……”閭丘仲卿好生尷尬,道:“蕭節帥與李節帥曾共討沁州,交情深厚。”

“哈哈。”

魏守義上下打量了閭丘仲卿一眼,道:“你若這般說,今日我若支了糧米,來日蕭太尉與李節帥打個哈哈,就不還了,喫虧的卻是我們這班兄弟,大夥說是不是?!”

“是!是!”

關中腥烁呗暣蠛龋瑪[出威風。

魏守義得意洋洋,道:“須知,李節帥只是去年纔到潞州地界,我們這些老兄弟卻是在此戍邊多年,歷經刀戟,總不能爲了這些賤骨頭,虧待了自己人吧?”

蕭弈臉色愈沉。

他知道,哪怕魏守義不是李榮的心腹兵馬,自己插手昭義軍事務也是不給李榮面子。

因此,他耐住性子,再問了一遍。

“我再問你,放百姓過境、或支出米糧,能嗎?”

“蕭太尉,不問你去襄垣做甚,你要過去,儘管過去。別一口一個百姓來壓末將,這些賤骨頭是被河東細作驅使,帶着瘟疫來病殺我等的。”

“他們是人!”

看着魏守義那倨傲的臉,聽着那一聲聲“賤骨頭”,蕭弈終於勃然大怒。

他抬手,指向身後奄奄一息的流民們,擲地有聲地強調了一句。

“他們不是賤骨頭,是人!”

轉頭看去,那些麻木的、虛弱的、沉默的人們紛紛轉頭看來。

那孱弱男子推開扶着他的腥耍D難地支起身,向這邊走了兩步,搖搖欲墜,卻還是站定了,向蕭弈深深一揖。

魏守義一愣,賠笑道:“是末將失言。”

蕭弈冷冷道:“放行,還是支糧?”

魏守義的笑容看似恭敬,嘴角卻咧出一絲不屑。

“職責所在,恕難從命。”

蕭弈也不再多言,厲聲叱道:“魏守義,你逆罪當誅,受死!”

“節帥!”閭丘仲卿大驚,連忙要相勸,道:“還請息怒……”

一個“怒”字才落。

“鐺。”

蕭弈拔過穆令功手中大刀,毫不留情斬下。

魏守義已拔刀相擋。

兵刃相交的瞬間,蕭弈手中大刀順勢橫劈,魏守義撤步想退。

“救……”

“噗。”

鮮血噴湧而出。

魏守義倒在地上。

蕭弈二話不說,再一刀劈去,將他的頭顱斬下,大刀挑起。

其餘守兵見狀,大爲驚駭,頓時亂作一團。

有人拿起刀兵,想要上前對抗;有人則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往關口裏面逃。

“魏守義逆罪,現已伏誅。”

“不知他罪情者,與此案無關,繳械不殺;敢有持械反抗者,視爲同郑瑲o赦!”

“拿下關口!”

“遵命!”

“殺!”

捷嶺都腥思娂姲蔚叮瑴ミM關口。不一會兒,他們便拿下了這個小小的隘口。

蕭弈打算收治流民,目光再找到那孱弱男子,往那邊走去。

隔着幾步,卻見那張面如金紙的臉上浮起兩抹紅光,表情極是感慨。

“見過蕭太尉。”

“還未請教先生大名。”

下一刻,那孱弱男子卻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蕭弈連忙上前,想要扶他。

“別……別過了病氣……古人言,朝聞道,夕死足矣,我臨死前,想將這些人託付於太尉,他們都是好……好人……”

“你……”

“咳……多謝……將他們當人看……”

蕭弈一怔,趕上前幾步,卻見那孱弱男子閉上了眼,嘴角揚起一絲欣然的笑。

第354章 去而復返

一條道路從屯留縣東北向三嵕砦延伸,道路旁,築起了一個千人冢。

蕭弈從襄垣縣歸來之後,把沿途所見的駭骨都收集了起來,合葬於此,包括那位孱弱男子的屍身。

值此亂世,求活而不傷害別人就已難得,此人能於險境中護住許多人的生命、人性,更是艱難。

蕭弈不知他的名字,只聽人們都叫他趙先生,是個流落到附近村莊就留下來的教書匠,卻不知生平往事。

千人冢前還立了一個石碑,內容由閭丘仲卿根據這段往事寫成,既是讓世人知道,有人能夠在最艱險的條件中不喫同類、團結地熬過來,也讓路過的人們知道,汾陽軍是真的在招撫流民。

手掌撫過那粗糙的碑文,蕭弈心中希望,它是他立志改變亂世的一個里程碑。

“若口口相傳,許能有更多難民投奔過來。”閭仲丘卿道:“今冬多收容些人手,來年開春,墾好的田畝就能耕種了。”

“立了這冢,往後這一帶將不再是白骨盈野,該有新的氣象了。”

說話間,細猴快步趕了過來。

“節帥,去潞州的信使回來了。”

“李兄如何反應?”

細猴撓了撓頭,道:“沒有信件,只託信使帶了一句口信。”

“說吧。”

“嗯……李節帥說‘自回去問他,是覺得我收拾不動昭義軍中的老骨頭與硬茬?沒他出手就是不行’。”

細猴話到後來,有些爲難,小聲道:“節帥,我看李節帥是生氣了,怕是認爲面子上掛不住。”

“我知道。”

“節帥,不必過於憂慮。”閭丘仲卿道:“魏守義乃前任常節帥的舊部,李節帥之所以替換常節帥,本就是要清理這些跋扈鎮將,節帥殺之,實則有利於李節帥行事;李節帥所氣惱者,蕭節帥事先不打招呼,擅殺他名義上的部將,難免面子上抹不開、認爲節帥有輕視之意。”

“是啊。”

蕭弈微微嘆息,道:“李兄是敞亮人,此事我該到潞州一趟,向他賠罪解釋,想必他會聽。”

“李節帥會聽,但,節帥不可如此。”

“爲何?”

閭丘仲卿道:“節帥與李節帥品階相同,僅因一句話就立即登門賠罪,旁人不明事理,只會道節帥軟弱、心虛,自知做錯了事。昭義軍兵將素來跋扈,一旦認爲節帥可欺,往後鄰地而處,更難制,今既已拔刀立威,諸方觀望,豈可收刀回鞘?”

蕭弈問道:“依先生之見,可有良策?”

閭丘仲卿皺眉思量,道:“如今之計,當由我向李節帥闡明經過,表明節帥的立場與找狻N矣邪盐障ɡ罟潕浿瓪猓僦锵逶疲粌H能消除嫌隙,甚至能使節帥與李節帥更爲默契。”

“如此便有勞了,先生此去,不知要多久?”

“唉。”

閭丘仲卿微微一嘆,道:“倘若說服李節帥之後我立即折返,他該誤會我是節帥的說客了。故而,此番離去,恐將有一段時日不能再爲節帥效命了。”

“何至於此?”蕭弈以玩笑的語氣問道:“閭丘先生莫非待得不舒服,故意找個理由離開?”

“節帥何出此言?”

閭丘仲卿立即搖頭,感慨不已。

“三嵕山雖小,節帥之前程志向卻遠大,今此地方興未艾,節帥以大事託付,我正欲大展拳腳,一展平生所學。此時離開,心中十萬個不願。”

“那便不走了,可好?”

“官職所繫,我終該回潞州覆命啊。”

“是我考慮不周。”蕭弈忙慚愧道:“我當早些向李兄請求把先生調到幕下才是。”

“節帥若有此心,榮幸之至。”閭丘仲卿一揖,道:“只是,當尋時機。”

兩人對禮,蕭弈彷彿能看到閭丘仲卿眼中光亮。

“只要先生不棄,來日我當親赴潞州,請先生歸來。”

“節帥厚愛,唯鞠躬盡瘁以報。”

不論如何,這一次,閭丘仲卿是得回去的。

但臨行之前,他卻是把諸事替蕭弈安排妥當了。

“我既去了潞州,便不着急讓穆令均離開,此事我來說服李節帥,節帥等我消息即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