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8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庫房是倚着崖壁築的石屋,與別的建築隔絕開來防火,夯土封頂,木門包鐵,牆角堆着乾草防潮。

火把一照,只見裏面琳琅滿目,遠比蕭弈預想中豐厚。

他本以爲石進章所囤積的錢貨應該與韓饒差不多,卻是猜錯了。

韓饒畢竟不是見誰都搶,還要四處打點。這些山賯兏C在山裏,能花銷的地方少,又不識貨,喫喫喝喝,能花掉多少?

貨物全是隨意堆着,石進章也不曾整理、清點,只把糧食放在一邊,雜物放在另一邊。

粟米、麥面、豆類、糙米或有麻袋,或散出來,全混在一起。

帶着血的衣裳堆得老高,旁邊是一堆沾着褐色血跡的首飾。

蕭弈感覺自己踩到了什麼,拿起來一看,是一截帶着金戒指的手指頭。

僅這些沒銷贓的金錢珠寶,恐怕就比得上韓饒的鄉堡,更別提裏面還有布匹、茶葉、粗茶、草藥、毛皮、犁具、陶瓷、酒罈、漆器、香料,總之是應有盡有。

“孃的!”

細猴雙眼發亮,道:“節帥,這還開甚榷場啊。”

“……”

當夜,蕭弈駐紮在山寨中,收拾戰場、清點戰利品、處置戰俘。

待到次日下午,有快馬來報,稟報了他一件事。

蕭弈想了想,找到王溥,道:“我有些軍務,還請齊物兄與穆將軍暫留此地,清點寨中物資、安撫降校煞瘢俊�

王溥很詫異,道:“節帥常說缺少軍費,在榷稅之事上更是分毫不讓,今日竟如此信得過我,將這滿寨的戰利品交由我處置?”

蕭弈道:“我知齊物兄的爲人,在榷稅上爭執,也是爲了朝廷能更好地調動錢糧,不因私利,而是爲國家大義。這般品行,如何會看得上土匪窩裏這一點小小的戰利品?交由你處置,我最放心。”

“好,這不是榷稅,我必分文不取,盡數押回三嵕砦。”

“多謝。”

王溥深深看了蕭弈一眼,道:“節帥既知我,那榷稅便交由三司全權處置,如何?”

“不。”

蕭弈當即拒絕,道:“榷稅由我來處置,更爲合適。”

“有何理由?”

“與河東的和平想必時日不會太久,錢糧往返於潞州、開封之間,徒費人力物力,得不償失。由我處置,招兵買馬、整頓軍備,才能更好地安定邊境。”

王溥道:“倘若大周將與劉崇長年對峙,豈可由一方節鎮獨吞榷稅?”

“那更應將榷稅留在我手上,讓我厲兵秣馬,儘快收復河東、使大周早日一統。”

“早日一統?”

王溥終於有些失態之色。

他捻着脣上的短鬚,良久不語。

蕭弈道:“說定了?”

王溥回過神來,喃喃道:“儘快收復河東?”

“不錯。”

面對那疑惑、試探的眼神,蕭弈沒有迴避,坦然迎了上去。

自上次李昉說過郭威對他的提攜之意,有些事他已想通了,不再畏懼。

王溥道:“你……何以如此胸有成竹?”

“今日一戰,齊物兄算是瞭解了我的行事風格,信與不信,你可自己決定。”

蕭弈並不多做解釋,說罷,微微一笑,向王溥一抱拳,道:“那諸事便有勞了,回去後再慶功。”

他翻身上馬,趕回三嵕砦。

因他收到的消息是,趙上交已歸來,榷場之事,成了。

第349章 契丹來使

百餘騎馳過官道,趕到正在緊鑼密鼓修築的榷場。

蕭弈下馬,將繮繩丟給身後的臉色蒼白的耶律觀音。

花穠匆匆迎上來前。

“節帥。”

“趙尚書呢?”

“在裏面。”花穠道:“河東遣使者來了。”

“來的是誰?”

“是雀鼠谷與我們作戰的老對手……”

蕭弈快步入內,進了簡陋的大堂,只見趙上交正與一人對坐交談。

他也是初次近看郭無爲,果然是方額、尖嘴,比上次在望遠鏡裏看到的還醜。

“蕭節帥回來了。”

隨着趙上交這句話,郭無爲也站起身,向蕭弈看來,眼眸中有銳意一閃而過。

趙上交道:“這位是太原來的使者……”

“我知道郭先生。”蕭弈道:“我與郭使君是舊相識。”

他知道繼顒曾經去勸說郭無爲除掉劉承鈞,但並不清楚郭無爲的立場,不由多看了兩眼,卻發現對方的一雙眼是深井無波,看不出端倪來。

“久仰蕭節帥之名,今日終得一見。”郭無爲微微一笑,舉止從容,有淡泊氣質,又道:“晉州之戰,節帥神出鬼沒,智計多端,郭某佩服佩服。”

“那是兩國交戰之時。”蕭弈道:“既已議和,前事了結,今日郭使君與趙尚書同來,想必是爲了榷場一事?”

“正是如此。”

“都確定好了?”

郭無爲道:“大漢亦願與貴國互市,唯有一點,榷場的選址,需定在隰州。”

蕭弈眉頭一皺,看向趙上交,以目光詢問,這是怎麼回事?

事前都說得很清楚,如果不答應他的條件,就不必談了,竟還將人帶回來討價還價。

只見趙上交撫着長鬚,微微嘆息了一聲。

“爲何?”

郭無爲道:“實不相瞞,於陛下而言,榷場設在何處皆可。難處在於,不久前,遼使至河東問罪,聽聞了設榷之事,勃然大怒。”

蕭弈臉色一沉,道:“拿契丹來壓我,以爲我怕嗎?”

郭無爲淡淡一笑,轉頭,看向趙上交。

趙上交於是再次嘆惜,撫須不語。

蕭弈遂心中明瞭,河東方面扯着虎皮做大旗,把契丹擡出來,趙上交怕了,覺得與其得罪契丹,不如換個地方互榷。

本以爲事情已敲定他才急着趕回來,沒想到還有這事。

但蕭弈很快冷靜下來,意識到方纔的態度太過急切了,遂調整心態,淡淡道:“既如此,不必談了。”

說罷,他轉身就走。

趙上交快步追來,低聲道:“蕭郎不必意氣用事。”

“趙尚書,你出發前說的好好的,行事如何這般軟弱?我們纔是戰勝的一方。”

“契丹遣使問罪之事屬實,他們認爲你偷襲契丹軍。如此,河東豈敢讓你主持互市,他們就一個條件,罷了你這汾陽節度使……”

“我知趙尚書能說出很多大道理來,不必說了。”

“蕭郎!”

蕭弈再次抬手止住他的話,道:“趙尚書,你怕契丹,可以,但不必拿來壓我。”

“此時總須有個結果。”

“過幾日再談吧。”

“有何不同?”

蕭弈想了想,道:“趙尚書以爲契丹只遣使去了河東?”

“這是何意?”

“你過幾日便知。”蕭弈道:“花穠,帶趙尚書與郭使君去安置。”

“是。”

待花穠安置了人回來,稟報道:“節帥,我看趙尚書爲人正直,恐怕對付不了郭無爲。”

“嗯,我們也用契丹使者壓他們。”

花穠一怔,道:“可契丹並沒有遣使來啊。”

“那有何難?”

蕭弈到一半,看了花穠一眼,搖了搖頭,道:“你太老實,此事我該去找明遠兄商議。”

“我隨節帥去。”

花穠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鏡,顯出好奇、求知的目光,快步跟上。

砦內公房中,李昉正埋首籌算錢糧用度,頭也不抬,徑直問道:“節帥回來了,此番剿匪可有收穫?”

“戰利品不少,齊物兄還在統計。”

“齊物兄?”李昉抬頭看來,眉頭微微一挑,道:“如此就好,不然這一攤爛賬,我可當不了你的家。”

蕭弈笑道:“今日卻有別的事需藉助明遠兄的才智。”

李昉一聽,立即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笑容。

“是榷場不順?”

“明遠兄如何知道?”

“一則,河東朝廷深恨於你,豈肯輕易讓你成事?二則,趙上交在大朝堂上站慣了,必然處理不了你這小爛攤子的事。”

“高見。”

李昉道:“他們的藉口爲何?”

“契丹遣使問罪。”蕭弈道:“我有個破局的想法,明遠兄幫我參詳。我打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節帥是打算憑空變出一個契丹使者了。”李昉道:“是那個契丹晉國公主?”

“如何又能猜中?”

“你手下的契丹俘虜雖校跏谴髮ⅰ⒐賳T,都交給王相公獻俘了,唯有一人沒寫在戰報裏。便是那個因你起了色心,悄悄留在身邊的晉國公主,不是嗎?”

“不是起了色心。”

蕭弈苦笑着擺了擺手,道:“我留下她,是早料到她可以利用。”

李昉露出明顯的驚訝、恍然之色,道:“原來如此啊。節帥預料於先,高明,我佩服。”

“說正事,你覺得此計可行否?”

“扮契丹使者容易,我可以僞造國書、印章。”李昉喃喃道:“難處在於,如何不被識破?需知河東更近契丹,豈有來使到你這裏,而河東不知的?”

“來贖買俘虜嘛。”

“那也得能瞞過河東纔行。”李昉沉吟着,忽然,眼神一振,道:“不要以契丹主的名義,只以述律部的名義。”

“利用契丹內部矛盾?”

“正是此意。”

蕭弈心念一動,問道:“那這樣如何?耶律察割私下裏派人來贖俘虜,瞞着旁人,到了此處,才被郭無爲發現。”

李昉笑道:“那,耶律察割還可提議與大周聯手,許諾一旦他爲契丹之主,可一起吞併河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