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7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你若不打算教,我便派人把你送回去,休在此聒噪。”

“不聒噪,不聒噪,我是被關得太久了,忍不住說話。不說話還不簡單嗎?可我不說,怎教你契丹語?對了,我隨你去,這一路上你總不會還要把我綁着吧?那多不方便,我保證我不跑……”

翻過太嶽山脊,出草峪嶺,前路漸緩,但路未修繕,被荒草與荊棘吞了大半。

亂石錯列,坑窪連綿,車馬不可行,輜重不能撸掁牡热酥坏孟迪埋R,牽繮步行。

行出這一段險徑,便正式踏入潞州地界,地勢豁然開闊。

前方正在修路,昭義軍的兵士督促着,勞役們打着赤膊,顯出瘦骨如柴的身軀,掘土、平溝、墊石、夯路,呼喝聲此起彼伏。

再走沒多久,一行人便被守路兵士攔下,蕭弈通報了身份,很快,一員將領趕到他面前。

“昭義軍步軍都指揮使範守圖,見過蕭節帥!”

“範將軍不必多禮,當年一起奇襲沁州,如今又在此相見了。”

“哈哈,當時末將就知道蕭節帥不一般,果然成了一方藩鎮,與大帥平起平坐了。”

“都是陛下賞識,不知李節帥近況如何?我去潞州拜會。”

“節帥不在潞州,在屯留縣。”

屯留縣?

蕭弈心念一動,猜李榮到屯留縣恐怕與自己有關。

出了山道口,向東北一路而行,荒嶺退去,田疇漸多。待在路旁見了唐代舊驛的殘碑,辨出“潞州”、“屯留”字樣,景色便熟悉起來。

此處蕭弈當年曾行軍經過。

彼時他還設想過,假如自己坐鎮屯留縣應該如何治理施政,眼下也算是一語成讖了。

遠眺,一座土築縣城臥於平野盡頭的山間,城不高,牆不厚,雉堞殘缺,城樓簡樸。

還是那麼窮。

塵煙瀰漫,一隊兵馬馳騁而來,爲首的漢子一身便袍,面容兇悍,正是李榮。

“哈哈哈,我就知道蕭郎要來!”

蕭弈策馬上前,抱拳道:“李兄莫非在此等我?”

“不然我來這破地界做甚?”

李榮翻身下馬,啐了一口,道:“呸,一嘴的灰。當年襲沁州,我便說,誰來這破地方當官是倒了大黴,不成想,原是我沒好命!”

蕭弈笑道:“往後滅河東,少不得李兄一份大功,想必你心中美得很。”

“哈哈,教你知曉了。看看,這是誰。”

說着,李榮引出身後一個穿着破舊的青袍的老邁官員。

“下官屯留縣令李繼儔,見過蕭節帥。”

“李縣令不必多禮,這身官服,莫非是兩年沒換了?”

“節帥見笑了,屯留地貧,下官慚愧。”

李榮啐道:“這老措大,開口就是叫窮,生怕我催他的稅。”

“實在是,屯留成了邊地,百姓逃散,加之天災不斷……”

“好了好了,快住口吧。”

李榮隨手一揮,攬過蕭弈,邊走邊談。

“蕭郎啊,你我是同上過戰場的交情,我不把你當外人,有話就直說。”

“好。”

“我想好了,你好歹是堂堂一方節度,跑到三嵕山的破寨裏,教河東笑話。這個屯留縣,你只管駐紮便是,人口稅賦歸你處置,雖說破縣窮了些,聊勝於無。待到與劉崇狗匍_戰,你我兄弟也能互爲犄角,叫甚脣來着……閭丘先生,你說!”

“節帥,是脣齒相依。”

蕭弈轉頭看去,見說話的是李榮身後一個讀書人,文質彬彬的模樣。

“這位是?”

“是我新徵闢到幕下的從事,閭丘仲卿。”

“閭丘先生這姓卻是少見。”

“回蕭節帥,我是春秋齊國大夫閭丘公之後人,祖籍鄒城,閭丘邑。”

“原來如此。”

李榮笑道:“把屯留給你駐屯,便是閭丘先生的提議,他還與我說了呂布借下坯給劉備……”

“節帥!”

閭丘仲卿連忙打斷,道:“我不曾與節帥說過徐州……”

“有甚打緊的?這世道,誰還忌諱這些?蕭郎也不是外人。”

“我家節帥說話沒個遮攔,蕭節帥勿怪。”

“放心,我與李兄是生死之交。”蕭弈道:“只是,我有自己的地盤不去,賴在昭義軍地界,終是不妥,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李兄的美意,我心領了。”

李榮訝道:“怎麼?嫌屯留縣窮不成?”

“當然不是,而是朝廷任命,豈能擅改。”

“你還真打算到山裏落草?告訴你,山俸卯敚I路錢卻養不起兵。”

蕭弈笑道:“只要李兄支持榷場之事,一點兵馬我還養得起。”

李榮道:“榷場?那不是你我說了算,那得看朝廷的意思。”

“換言之,只要朝廷旨意到了,李兄便支持?”

“當然。”

“既如此,我到三嵕山建壘便是。”

李榮道:“你可知我爲甚把屯留縣給你?”

“李兄請講便是。”

“醜話先說在前頭,潞州也無多餘錢糧,你建壘,若問我討要,我就一句話——拿不出。”

“好,不討錢糧,但一言爲定,往後,李兄也莫向我討要錢糧。”

“哈哈,你這方圓四十里地……一言爲定便是。”

腥诉M了縣城。

城中情形比當年時好些。可這邊境軍城,凡是惜命的百姓都逃了,依舊是一片蕭條景象。

蕭弈轉頭看了李繼儔一眼,道:“李縣令放心,要不了多久,屯留商賈雲集。”

“借蕭節帥美言了。”

李繼儔顯然不信,又是一嘆,顯出愁苦之色。

入衙落座,蕭弈道:“李兄,與我說說沁州方面的情況,如何?”

“簡單,自我任昭義軍以來,探馬來回,便未停過……閭丘先生,你來說吧。”

“是。”

閭丘仲卿起身,斂衽一揖,侃侃而談。

“沁州守將李廷誨,其父祖一直是澤潞節度使麾下牙將,是河東土生土長的將,劉崇僭立之後,念其出身澤潞、熟悉地形,命他爲沁州刺史,兼領沁州軍使,統管沁州軍政要務。此人謹慎持重、善守不善攻,前番,劉承鈞攻晉州,李廷誨幾番兵壓屯留,卻不曾冒進。”

李榮道:“我甚厭此人!簡直克我!”

閭丘仲卿道:“論將才,李廷誨稱不得頂尖,無攻城拔寨、衝鋒陷陣之勇,卻是邊地固守的好手,善察地勢,精於城防,謹慎持重,能聯鄉勇。加之沁州地勢,蕭節帥也知曉,往後想要進取,難。”

蕭弈問道:“兵力呢?”

“沁州總兵力約三千至五千人,河東糧秣短缺,兵力不多,但兵源驍勇,境內民戶多結寨自保,田疇棄耕,避免被我軍劫掠糧秣,反常以數十人爲一隊,潛入屯留、襄垣二縣邊境,騷擾農作、偵察我軍動向。”

“河東遊騎,倒有幾分遊牧習氣?”

“是。且沁州在汾州、忻州、代州皆有援軍,一旦遇急,輕騎五至十日可至。”

蕭弈點了點頭,大致是瞭解了,問道:“三嵕山一帶呢?”

李榮道:“我在那附近派了三百輕騎,由穆令均率着,正好瞰制沁州諸隘口,阻斷敵騎來路。當然,眼下不是議和嗎?近月來,雙方都消停了不少。”

“既如此,我明日便到三嵕山,做建壘準備。”

“行!”李榮點點頭,爽朗利落,道:“可你就帶這點人馬,這樣,我這便寫封軍令,讓穆令均率所部暫聽你調遣,待到你麾下兵馬入駐,他再回駐屯留。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莫將我的正兵當勞役使喚,他們是用來守隘防北漢的,不是給你夯土搬石的。”

“自是省得。”

蕭弈答了,轉頭看向一旁斂衽垂眸的閭丘仲卿,又道,“李兄若不放心,不如將閭丘先生派來盯着,順帶替我參詳地勢,如何?”

“好你個蕭郎,休當我不知你那點心思!你哪裏是要他來盯着,分明是想挖我的人!”

“閭丘先生以爲如何?先生熟稔邊情、精通地理,若能相助,弈感激不盡。”

李榮道:“閭丘先生,你願隨蕭郎到那荒山野溝中去受苦嗎?那可不比潞州。”

閭丘仲卿躬身欠禮,撫須笑道:“蒙蕭節帥器重,能爲國事盡一份綿薄之力,受些許辛勞,又何足懼哉?”

“好!”

蕭弈正是用人之際,能挖一個是一個,挖來一個想必還能帶幾個。

他當即上前一扶,道:“得先生襄助,如虎添翼啊。”

“……”

次日,蕭弈出屯留縣城,往三嵕山而去。

一路上的舊驛小徑,雖比太嶽山險徑好走,卻多是碎石坡地與山澗。

沿途可見昭義軍烽燧,每隔五里一座烽臺,由哨兵持弓而立,見蕭弈節度使纛旗,皆行禮。

行約一個多時辰,便望到三嵕山東峯山麓上的軍寨。

三百人的寨不大,周長不足百丈,勝在引山間溪流爲壕溝,形成屏障。

“末將昭義軍輕騎指揮使穆令均,見過蕭節帥!”

“穆將軍,許久未見,可還好?”

“不想能在此間再見蕭郎,只恨如今劉崇狗冽斂s不來,否則能與蕭郎再並肩殺敵一場。”

“放心吧,總有機會的。”

一番寒暄,蕭弈與穆令均相視一笑。

大略看過寨中情形,一切井井有條,但就是太小了,遠不合蕭弈的意。

他遂道:“穆將軍,勞你帶我去東峯高處,我要看看周遭地勢。”

“末將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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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東峯之巔,放眼看去,太嶽餘脈蒼茫,便是蕭弈的方圓四十里天地了。

第340章 走私

四方形勝,盡在眼底。

西北羣山連綿,烏蘇隘、狼尾澗,連着閼與故道,形成與沁州之間的天塹,更遠處,山影蒼茫。

俯瞰東南,平野鋪展,屯留城牆隱現,太嶽山餘脈蜿蜒。

回過頭,卻見耶律觀音正凝視着北面的山巒出神。

這個契丹女俘,必是在記着地勢,以備逃竄。

似有所覺般,耶律觀音忽睫毛動了動,轉眸看來,兩人對視,她頓時緊張,手指捉着衣袖,不知所措。

“節帥。”

耶律觀音慌張上前,給蕭弈掖了掖披風,語氣體貼,道:“山間風大,我擔心你着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