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小酌?”王萬敢笑道:“這卻不似蕭使君的爲人。”
“也許我是有事相求呢。”
“哈哈,只要不求娶某家黃臉老妻,沒甚是我不敢答應的。”
“說話算話。”
忙過軍務,夜已深。
蕭弈只找到處置傷口用的烈酒,提着酒囊到了王萬敢帳中。
“使君來了。”王萬敢打了個哈欠,道:“行軍趕路一日,想必你也累了,不如早些歇着?待歸了晉州,約上史彥超、何徽兩個狗廝一併痛飲,豈不快哉?”
“你我單獨對飲,更無拘束。”
“哈哈,使君有何請託,但說無妨,能答應的我一定答應。”
“不,飲了酒再說。但不必有壓力,你可以不答應。”
“也好,配我這醬肉嚐嚐……放心,不是人肉。”
兩人推杯換盞。
喝到微醺,王萬敢狀態有了明顯不同,嘴裏髒話層出不窮。
“我是真他娘想把名字送給使君,因爲我現在孬得不配它了,史彥超那驢毬入的盡日罵我窩囊廢、慫卵,他懂個屁,我肩上擔的是晉州幾十萬百姓,能像他個客將一般任性胡來嗎?他孃的,張開臭嘴就是噗噗噗放屁。”
“我聽說你名叫王萬敢,以爲你很魯莽,但你確實和我想象中不一樣。”
“哈哈,使君沒見我初生牛犢的時候,孃的,以前就沒我不敢幹的事,想想啊,給你牛大哪件事。六七歲那年吧,一個都將跑到我們村裏來霍霍,趁夜裏,我把他脖子劃了,把他那話兒割下來丟到他手下人的釜裏,爬上馬背,偷了馬就跑,那還是我頭遭騎馬……我這名字,還是恩帥給我起的,可恩帥後來也被人剁了十八塊。我見的亂子多了,反倒江湖越老,膽子越小,如今不中嘍。”
蕭弈問道:“在怕甚?”
“說不上來,活到今兒不容易,他孃的,誰活到今兒都不容易,不得穩重些。”
“就像王峻,官職越高,要考慮的後果就越多。”
“我哪能跟朝中的相公們比,但大差不差是這個理。使君可知新任節帥王彥超爲何沒來上任?走到陝州,被留下了,人家料定了,晉州城堅將勇,能消耗敵軍,說不厚道吧,可他孃的又真是如此。”
蕭弈問道:“記得我前往韓信嶺前,我們對戰況的分析嗎?”
“當然。”
“如今看來,我錯了,王峻沒有與敵軍決一死戰的勇氣。”
王萬敢搖搖頭,道:“話不能這般說,誰不想擴大戰果?終究得考慮代價不是?如今這結果,是意外之喜,挑不出錯來。”
蕭弈不想再試探了,飲盡杯中酒,有話直說。
“若我欲追擊契丹軍,擴大戰果,將軍可敢隨我同去?”
“什麼?”
“我打算趁蕭禹厥退入雀鼠谷之際,趁勢掩殺,殺他個人仰馬翻!”
王萬敢一愣,漲得通紅的臉上橫肉抖動了兩下,雙目圓瞪。
“可……軍令已下,命我等歸還晉州啊。”
“我路遇敵軍偷襲,恕不能從命了。”
“如此一來,萬一破壞了和議,如何是好?”
“破壞了和議,又能如何?”
“大周處腹背受敵之境,屆時河東與契丹再次興兵,豈非危矣?”
“北兵糧草耗盡,又遭重挫,如何再次興兵?不讓敵人興兵,當然是靠殲敵,而非和談。”
“這……蕭使君,你太沖動了……此事,不行的。”
“我已在雀鼠谷上方築堤,截斷汾河,屆時水淹敵軍,趁勢掩殺、圍堵……”
蕭弈用手指在地上畫出雀鼠谷的地勢,將酒囊裏的酒往上面一倒。
酒水衝散了沙石,帶着決絕的氣勢。
說着,蕭弈見王萬敢那木訥的模樣,忽然談興頓消。
“罷了,你若爲難,我自與契丹一戰。”
丟下酒囊,蕭弈轉身就走。
“使君,留步。”
“這種事,猶豫就不必了……”
“算我一個。”
王萬敢撿起地上的酒囊,將最後一滴酒倒進喉中,抹着嘴,笑了笑。
“直娘伲疫�沒想把這名字讓出去呢!殺他孃的!”
“……”
蕭弈走出大帳。
冷風吹來,瞬間消了他的酒意。
他只覺腦袋無比的清醒。
既然已決定好共擊契丹,接下來,便是確認各種戰鬥細節。
次日,清晨,諸將圍站於蕭弈的大帳當中。
一張地圖被攤開,上面密密麻麻標註着各種筆跡。
“王將軍,你帶了多少糧草?”
“每人兩日的口糧,但馬匹只有五百匹。”
“夠了。”蕭弈道:“我軍中帶了人馬四日糧秣,換言之,我們有兩天的時間。”
“只要北兵兩日內將通過雀鼠谷。”
“好,現在說計劃。”
蕭弈手指點在地圖上雀鼠谷以南五里,汾水的一處河灣處。
“此地名爲冠爵津,北兵進入雀鼠谷之前,必在此飲馬,補充水源。我已在此設暗哨,一旦見到敵軍入谷,會立即放出信號。”
“有個問題,倘若敵軍發現汾水的水流減少了,怎麼辦?”
“確有這種可能,但他們還能不回去嗎?”
王萬敢沉吟道:“我若是敵將,也許會想着換一條道。”
周行逢冷笑道:“王將軍看看,哪條路能走。”
忽有人問了一句,道:“汾水既被截流,水肯定溋耍訝椀惓隽艘徊糠郑绻麛耻娮叻谒訝棥�
蕭弈轉頭,看是哪個大聰明能說出這種話。
韋良被他一看,垂下了頭。
王萬敢思忖良久,喃喃道:“派人沿河牀往上流查看,來回也要兩三日。”
“當前情形,我不信敵將有此耐心。”
“是啊。”
蕭弈繼續道:“敵軍入谷之後,上游我的人會潰堤放水,大水灌進雀鼠谷,則敵軍必亂。屆時,我等堵住南口,掩殺,使敵軍混亂,唯有在谷中自相殘殺。”
“大水淹來,又當如何?”
“水勢在北口洶湧,至南口便可傾泄,淹不了我們。”
“好。”
商議既定,兩軍分別佈置,又歇了半日,探馬開始接連傳遞消息。
“報——”
“敵軍開始退兵了!”
“如何佈置?”
“劉承鈞分兵爲二,七八千騎兵先行,未帶任何輜重;契丹大軍隨後,帶馬匹、細軟;猶有萬餘河東步卒與傷兵守營,正在拆卸輜重。”
“契丹軍沒有步卒?”
“沒有。”
“想必劉承鈞先殺了部分軍馬補充軍糧,撤退時又把馬匹讓給了契丹人。”
周行逢咧嘴一笑,道:“被留下的這些步卒輜重,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蕭弈點點頭,道:“我們須迂迴他們北面,一旦他們攻打我們,就兩面受敵。”
“殘兵敗將,敢嗎?”
“還是該謹慎,這樣,出發之後,派人告知晉州城中,我等遇襲,請派兵攻下敵營,再來支援我等。”
“只怕王相公不出兵。”
“再遣信使去見史彥超、何徽。”
“好,生死與共了這麼久,不信他二人聽聞我等遇襲,不出城來救。”王萬敢道:“只消城中有動作,這支斷後的敵兵就不敢來咬我們。”
“出發吧。”
三千兵馬分爲三路。
蕭弈的騎兵機動性高,先行向東迂迴,進入太嶽山脈腳下的溝壑中潛行。
路上不時可見白骨,想來,北兵近來沒少在附近狩獵。
傍晚時分,他行軍至雀鼠谷南口東南方向八里的酸棗塬,登上高處,持望遠鏡看去,遠處,敵軍連綿不絕,直鋪到天地的盡頭。
“契丹軍還沒進入山谷啊。”
“使君,不會是出什麼問題了吧?”
“彆着急,蕭禹厥想必在等劉承鈞探路。”
蕭弈其實也有點緊張,心中告誡自己逢大事須有靜氣,深呼吸了一會,直到徹底平靜了,才把望遠鏡放下來,接連下了幾道軍令。
“敵軍今夜不可能盡數入谷,我軍可就地歇整,今夜就不點火了。韋良,你帶人守夜,切記,萬不可讓敵軍探馬摸過來。”
“喏!”
“小聲些。”
“喏。”
蕭弈抬起頭,不遠處的樹枝幹禿禿的,連只鳥都沒有。
軍中有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氛。
他卻知道,眼下是休息的時候,於是帶頭睡覺。
今夜沒有搭帳篷,他就趴在馬背上,不知不覺還真睡着了。
忽然,尖利的口哨聲劃破夜色,驚醒了他。
“怎麼回事?!”
“有契丹探馬靠近。”
“在哪……罷了,噤聲。”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
蕭弈選擇相信韋良能處理好,端坐着。
漸漸地,他適應了光線,耳聽着箭矢聲不斷,直到遠處幾聲慘叫傳來。
末了,韋良親自押着一個契丹俘虜過來。
“使君,有幾個契丹探馬靠過來,盡數射殺了,押了個活口,沒有逃掉的。”
“做得好。”
蕭弈很欣慰。
比起獎賞,這一戰,他麾下校將的成長讓他更爲滿意。
“把俘虜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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