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是禁軍。”
“禁軍?帶過來。”
很快,一個遍體鱗傷的漢子就被帶到了蕭弈面前。
此人身材高大,但已餓得臉上的皮鬆鬆垮垮,低着頭,麻木地走過滿是屍體的穀道。
蕭弈本懷疑郭無爲是使詐,可卻覺得來人十分面熟,定睛一看,他輕呼道:“楊昭勍?”
眼前竟是李洪信麾下的將領,從陝州被他調到河中監督糧道的楊昭勍。
“蕭使君?!”
楊昭勍原本一副茫然模樣,猛地抬頭看來,眼神裏滿是苦楚,哭道:“使君,你怎在此?”
“你呢?你怎在此?”
“使君。”楊昭勍突然大哭,摔在地上,嚎陶道:“康審澄戰死了啊!”
“發生了什麼?是糧道丟了?”
“不是……自王峻北上,就不必我等再督糧,他調我等爲前軍,攻打蒙坑。”
蕭弈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沒有繼續追問,上前,扶起楊昭勍,道:“不急,先去喫些東西,治傷。”
“蕭使君,我全軍覆沒了……”
“不急着說。”
蕭弈回頭瞪了呂酉一眼,示意他守住防線。
此時夜幕降下,敵軍的號角聲響起,沒完沒了地又發動了進攻。
蕭弈與楊昭勍坐在帳中,遞過一碗粥,方纔道:“是你部全軍覆沒了,還是王峻全軍覆沒了?”
“隨王峻北上的鎮定軍……除了我全死了。”
“怎麼回事?”
“王峻不信大帥,也不信我們,一直懷疑我們勾結河東,劉承鈞利用此事,故意寫信給我們,設下了離間計,王峻表面上說識破了敵人的伎倆,實則還是防備我們,將我們的駐地移到蒙坑東邊的孤嶺,沒多久,我們就被包圍了。”
楊昭勍說着,捧着碗的手漸漸顫抖。
“西面的李存瑰部切斷了我們回撤的路線,怎麼也殺不過去。我們只好向東面迂迴,沒想到,一頭鑽進契丹軍的包圍圈,那一戰打得……打得……”
他搖了搖頭,如同驅散夢魘一般。
雖然沒有用一個字形容那一戰,但蕭弈從楊昭勍絕望的眼神裏,彷彿能看到無數的血肉被碾碎。
“其實,我們不是不想逃,也不是沒想過投降,可敵軍瘋了,那些契丹兵嚎叫着,我聽得懂……他們不受降,要喫我們的馬…”
“契丹軍斷糧了?”
“他們不僅要喫我們的馬,還要喫我們的肉……白天鏖戰,到了夜裏,我們都能聞到……聞到敵營飄過來的肉香……瘋了!瘋了!到最後,康審澄瘋了,他說,原本歸順河東也無所謂。可王峻越不信我們,我們越該戰死得轟轟烈烈,戰到最後,他帶着最後十幾人衝向蕭禹厥的大旗,被射成了刺蝟。”
“咣!”
楊昭勍手中的碗掉在地上。
他身子莫名地一顫。
“我受傷被擒,眼睜睜地看着蕭禹厥把康審澄的肉一片片割下來,放在火上烤……嘔!”
蕭弈上前,拍了拍楊昭勍的背。
良久。
楊昭勍緩過來,道:“蕭禹厥問我‘是不是蕭弈派來督糧的?’,我點頭,他便說‘那好,把他派去勸降蕭弈’,我一開始不明白,以爲他們是想詐開晉州城……今日才知道,原來是你堵了他們的退路,怪不得,他們同仇敵愾,背水一戰。哈哈哈哈,王峻一定也沒想到,敵兵不是他預想中的疲乏之師,而是餓急眼的虎狼,哈哈哈哈,有王峻受的!”
蕭弈默然。
他自知這次是有點冒進了。
兵法有言,圍三闕一,這次,自己一點活路都不給敵軍,反倒把對方逼急了。
一直埋怨王峻不來,想來,王峻恐怕也在抱怨自己。
但只要能撐住,就能全殲敵軍,立不世之功,正是富貴險中求。
楊昭勍笑着笑着,力竭,暈了過去。
其後數日,郭無爲依舊猛攻雀鼠谷北口。
除了與蕭弈互相打擊對方軍心,夜襲、繞道、火攻、詐降……讓人防不勝防。
是日,正在鏖戰,有兵士趕來稟道:“將軍,都頭稟報,北面有敵兵到了。”
終於還是兩面受敵了。
“果然。”
蕭弈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安排好雀鼠谷的防禦,返身趕往高壁墩。
墩堡中,範巳匆匆迎過來。
“將軍放心,我們在瞭望塔上遠遠就望到了敵軍。看旗號,是贊h武寧節度使、前鋒都指揮使張元徽。”
“聽過他的名號,是敵方大將啊。”
蕭弈心中頓時浮過陰霾,卻不敢表露出憂慮之色。
正此時,安元寶求見。
蕭弈正打算詢問他敵軍詳情,自是召見。
安元寶趨步到了面前,忙道:“使君!聽說來者是張元徽?!”
“正是。”
“太好了,我與他有舊交,二十年的交情,晉時,他在代州作戰受傷,我還曾爲他吮過箭瘡,是生死之交!”
“哦?”
“我願爲使君勸降張元徽!”
蕭弈見安元寶信心滿滿,點點頭,道:“好。”
細猴大步而出,道:“將軍,讓俺陪他去。”
“也好,小心些。”
“使君放心,此事十拿九穩,必與細猴都頭平安而歸。”
安排妥當,蕭弈先登上瞭望塔觀望敵陣。
敵軍來得不多,暫時只有千餘騎、兩千步卒,以及還沒看到盡頭的輜重。
只看行軍,他便能看出張元徽頗有章法,不愧是宿將。
待到暮色四合,終於見到細猴與安元寶歸來。
“使君!”
“情況如何?”
“幸不辱命!”安元寶匆匆迎來,笑道:“我與張元徽的交情,他自是不會爲難我們,我對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告訴他大周纔是天下大勢所趨,今河東國弊民乏,早晚必爲大周所滅,他回覆使者,既是我在,會考慮考慮,暫時不會攻高壁鋪。”
“是嗎?你做得很好。”
安元寶重重一抱拳,道:“爲使君盡力,再所不辭。我想着,今高壁鋪內外受敵,若能解決了北面之敵,讓使君安心對付劉承鈞,使君立下功業,便能一飛沖天,故肝腦塗地!”
“好,你辛苦了,若張元徽都能來降,我必保你一個高官。”
“不求高官,但求與兄弟同爲大周效力,只是,不知他歸順後……”
蕭弈會意,道:“你先去歇着,一會我過來和你詳細商議。”
“喏!”
安元寶臉上浮出笑意,退下。
蕭弈看向細猴,問道:“打探得如何?”
“將軍,俺看了那廝的中軍,端的是驍勇,全他娘是高大壯實的沙陀兵,難纏得很。”
蕭弈點點頭,道:“恐他有詐,讓你的人與範巳盯緊了,再讓周行逢也過來協防。”
細猴笑道:“倥滠婘庀露际切卤炎樱峙虏粷铝ǎ贿^將軍放心,俺們守得住。”
“莫輕敵了,萬一張元徽故意詐我們放鬆警惕。”
“喏。”
蕭弈不放心雀鼠谷的情況,可眼下兩面受敵,只好到高壁鋪居中坐鎮,命兩邊即時傳遞消息。
忙到夜裏,他頗爲睏乏。
安元寶卻還沒睡,等着他商議招降張元徽之事。
“使君。”
“說說吧,關於張元徽,有何想法?”
安元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這樣,眼下,他已是武寧節度使,若歸順大周,不好比這權職低了。”
蕭弈略略沉吟,道:“他莫非是想當河東節度使?”
“不是他,而是我這般勸他。”
“可你有沒有想過,此事我作不了主?”
“不需使君作主。”安元寶輕聲道:“我告訴他,他只需要坐等使君殲滅劉承鈞大軍,河東局勢自有變數,屆時,他取代劉崇,再歸順大周也不是沒可能……當然,我只是給他個盼頭罷了。”
蕭弈微微一怔,明白了這意思。
他腦海中,彷彿還聽到了一句“君當自取河東”。
第312章 援軍
“使君?”
“使君?”
蕭弈回過神來,眼前燭光搖曳,地圖上擺着棋兵,他的兵力是最少的。
自取河東,這想法似乎還太遠了。
安元寶輕聲問道:“使君以爲如何?”
“什麼?”
“激張元徽的野心,慫恿他反劉崇、取河東。”
“不錯。”蕭弈道:“你告訴他,去歲我出使楚地,任命劉言爲藩鎮,主政一方,張元徽若有意,可爲第二個劉言。”
“有使君此言,高壁鋪北面無憂也!”安元寶起身,道:“末將連夜就去見他,以免夜長夢多。”
“也好,我讓人護送你。”
“謝使君!”
安元寶很興奮,擺出士爲知己者死的態度,撩起下袍,快步往外走去。
蕭弈稍鬆了一口氣,再次詢問了雀鼠谷的情況,敵軍竟還在夜襲。
他知郭無爲是想利用兵力優勢,不讓己方休息,因此安排了兵士輪防,讓部分士卒歇下,做好長遠打算。
忙完,他就在高壁鋪的城樓上睡覺了。
耳畔持續響着淒厲的慘叫聲,他已經習慣了。想必戰事真停止了,睡覺時恐怕還會覺得少了什麼。
是夜,夢到了太原,見到了太原宮城中的御榻。
猶在夢中尋覓,若有所感之時……
“嗚——”
突然,急促的號聲驚醒了蕭弈。
他倏地坐起,戴上頭盔,往外走去。
“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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