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待氣氛不同了,蕭弈開口道:“接下來,敵軍想必會安營紮寨。晉州兵少,想必也無法襲擾敵軍,唯有堅城固守。我等各自整飭兵士,嚴備城防,並派兵告知王相公此間情況並求援。”
王萬敢道:“我省得的,你一去雀鼠谷,我便派人去見王相公了。”
蕭弈道:“那就好,還請再派人查看城中是否有地方需要緊急修整加固,並且派兵保證水源。”
他其實也沒有守城的經驗,這些是從受到任命之時便開始反覆思索學習得來的。
畢竟,好的結果都是來自於充足的準備。
王萬敢大手一揮,道:“你不必操心,這些我都安排了。”
蕭弈道:“城中尚有多少兵馬?糧食、弓箭、擂木、裝備,乃至百姓數量,王將軍還請告知諸將,大家心中有數,方好齊心協力。”
史彥超道:“正是此理,我等也想指揮統一,前提不被矇在鼓裏。”
王萬敢雙手叉腰,點點頭,道:“行,將這晉州城守住是要緊,兵馬、糧草、物資,我會派人去清點清楚,過兩日軍中議事,報於你們便是。”
蕭弈道:“劉崇軍對晉州形勢,乃至我們糧食咚蜁r間都清楚,城中想必有不少人向河東通風報信。晉州城防堅固,卻怕從內部被攻破,此事還須詳查。”
王萬敢道:“軍中當沒人通敵,這點我敢保證,可河東商旅、親屬往來,免不了的,好在對城防也起不了太多破壞。”
“不,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還是小心行事爲妥。”
“那蕭使君來查唄。”
“好。”
雖有口角,諸將之間的協調還算是順利。
待酒肉送來,蕭弈沒心思飲酒,拿胡餅裹着肉匆匆墊了肚子,出城樓,去探望麾下的傷兵。
四更時分,城外的糧食已燒盡,留下幾堆灰燼。
風吹過,揚起漫天的火星,如同煙花。
……
傷兵營中一片鬼哭狼嚎的慘叫,令人聞之傷心。
可氣氛竟不算太悲慼,有些校將們甚至還在開玩笑。
“韋都頭,你這傷勢,三兩月都上不了戰場了吧?”
韋良的慘叫從一間營房傳來,之後嘶着氣,道:“啊……沒那麼……嬌氣。”
“弟兄們都是正面受傷,怎韋都頭你傷在背面?莫不是臨陣脫逃時被敵軍劈了一刀吧?”
“放你孃的屁,啊,我正在山崖上指揮,被摸上來的敵軍給偷襲了。”
“牛大,若俺是敵軍,摸上來肯定偷襲將軍,砍你這廝,那不是進了大戶人家卻只偷驢糞嗎?”
“滾,我就在將軍身後,敵傧胪狄u將軍就得先繞過我。”
“這般說來,你礙將軍殺敵了。”
“嗷,好痛……”
雖說死了同胞、受了傷,這些武夫還是笑得出來,沒把人命當回事的樣子。
刀頭舔血,生離死別慣了。
蕭弈推門時,恰見大夫在挖周行逢手臂上的箭鏃。
周行逢轉過頭來,疼得齜牙咧嘴,面目猙獰,卻沒有哼出一聲,留給旁人一個淡定背影。
大夫都不由問道:“這位將軍,不痛嗎?”
“不痛。”
周行逢雙眼緊閉,滿臉痛苦。
韋良道:“這倥滠姡媸菞l漢子,武藝高、殺氣重,還有這能耐。”
周行逢無聲地抽着氣,眼也沒睜,緩了緩,冷哼道:“你不配對我評頭論足。”
蕭弈稍等了片刻,方纔入內。
濃重的腥臭味、藥味撲鼻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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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歇着。”
蕭弈拍了拍周行逢的肩,道:“待你傷好了,替我練些親兵。”
“好。”
再往裏走,只見一名兵士整條胳膊都被卸了,半邊身子都是血,人已疼暈過去。
韋良道:“將軍,他暈過去之前,跟我說了,他想得開,受了傷,能跟着老潘做買賣,比當兵喫餉還舒坦哩。”
“往後生活不便,能有甚舒坦的?”
“打仗不就這樣嘛,我等在將軍麾下,沒甚好抱怨的了。將軍,雀鼠谷一戰,弟兄們傷亡不算大。可聽說,方纔守吊橋的晉州步卒,傷亡頗重……”
“嗯。”
蕭弈默默點了點頭。
那些是王萬敢派去呒Z的兵卒,他不好過去探望,吩咐道:“若藥材充裕,送些過去給建雄軍。”
“是。”
不知不覺忙到了快天亮。
蕭弈回到住處,懶得卸甲、清洗血漬,自到了側院,躺下便睡着了。
醒來時,身上沒有了血漬乾涸之後的難受感,靴子也被脫了。
轉頭一看,張婉打扮得如他的親兵,正坐在一旁默默看他。
雖然沒說話,他卻知她昨夜一定很擔心。
“我帶着一身血污回來,不像個人吧?”
“妾身還未恭喜郎君挫敵呢。”
“眼下是幾時了?”
“已過了辰時,郎君若想巡城,先喫些東西如何?”
說着,張婉端起一大盆羊肉湯,上面浮着泡好的胡餅,香氣瀰漫。
同樣是胡餅、羊肉的食材,用心烹飪,熱氣騰騰。
“一起喫吧。”
“妾身不餓。”
“不餓也喫些,晉州城若被圍了,不知要圍多久,多儲存些能量。”
“郎君這說法真怪,旁人遇此情形,只會說省些糧食。”
說着,張婉忽想到什麼,輕聲問道:“郎君,如果晉州城被圍了很久,也會把婦人與小孩先充糧吧?”
蕭弈一愣,道:“爲何這般說?”
“一貫便是如此,不是嗎?”
“不。”
蕭弈搖了搖頭,道:“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爲了不活在那樣的世道里……”
將最後一塊胡餅嚥下肚,蕭弈登城望遠。
南城外沒有動靜,只剩昨日燒糧剩下的巨大灰燼。
轉到北城,王萬敢正站在城樓高處,手舉着望遠鏡盯着遠處。
蕭弈走到他身邊,肉眼就望見了敵軍在遠處紮營。
地平線上一條黑線正在漸漸擴大。
“看來,劉承鈞到了。”
王萬敢道:“還有更壞的消息。”
蕭弈心中微微一沉,沉吟着,問道:“蒙坑?”
他想到那日登高觀望,呂小二說過的那條連兔子都不願鑽的小路。
“是。”
王萬敢道:“你上次與我說了豁都溝、峨帽塬,我擔心贁彻胬@道取蒙坑,便派了一支鄉兵去設寨駐紮。”
“然後呢?”
“消息斷了,已經兩天沒有消息傳回了。”
蕭弈取出地圖再看了一眼。
臨汾盆地四面山勢合圍,援軍只能通過蒙坑進來。
“怪不得劉承鈞屢次斷我方糧道,爲的是配合他的戰略——據蒙坑、截斷我軍支援道路,使晉州成爲一座孤城。”
王萬敢道:“若是真的,既無援軍,又無主帥,怎辦?”
蕭弈道:“那就,靠我們自己。”
第300章 攻城先攻心
蕭弈與王萬敢沿着城牆轉了一圈,看着河東軍在城池四面安營、包圍晉州。
一覺醒來,已身陷重圍之中。
無非是準備守城,蕭弈問道:“王將軍,城中守備如何?”
王萬敢道:“放心,我一得到消息就堅壁清野,城外村落都已遷進城中,各村的水井投了毒,該砍的樹都砍了,木材石料哌M城中,連野獸獵殺殆盡,定叫贁碂o糧可食、無水可飲、無木造營。你看,城外視線開闊,劉承鈞小兒任何動靜都休想瞞過我的眼睛。”
“不知士氣民心如何?”
“使君不必擔憂,有我守城,保晉州無虞便是。”王萬敢說罷,大手一擺,道:“你便如昨夜所說,查查城中細作,確保不會走漏情報便是。”
“好,這也是後勤之事,我應當盡力。”蕭弈道:“但恐怕干係到城中大戶,王將軍可容我便宜行事?”
事實上,郭威已許他便宜行事。王萬敢又能如何不答應,道:“行,只要與軍中無關,你放手去做便是。”
“好。”
蕭弈心知,新的節度使沒到任,王萬敢捉着兵權,對民生庶務不感到興趣,那麼,他便該出面主掌晉州政事。
他以錢糧之事作爲介入點,將張仲文、向訓等人請到他的駐地。
“蕭使君。”
“不必客氣。”蕭弈道:“王將軍正在清點城中糧食、人口、物資、武器,可與你說過?”
“是,王將軍讓我把糧食輜重清點好了告知他,城中民冊也由下官在整理。”
“之後,你直接對我彙報即可。”
“是。”
蕭弈道:“劉承鈞來犯的時機太巧,正卡在晉州換帥、糧草叩种H,你認爲,他若知曉這些情報,是通過何等途徑得知?”
張仲文沉吟道:“這些不算機密之事,況且晉州人多眼雜,恐怕是……查不出來。”
事實上,蕭弈今日巡城,感受到晉州城堅、糧食充沛,如果不是王峻、王彥超一直不來,劉承鈞很難在援軍趕到之前攻破城池。
基於這點,他有一個大膽的猜想,倘若此戰大周的戰略目的不是守住晉州,而是引誘劉承鈞深入,重挫河東軍呢?
若如此,這些奇怪之處都有了解釋。
甚至,走漏風聲的可能不是晉州城中之人,而是王峻、王彥超在故意示弱誘敵。
這戰略實在太過冒險,蕭弈自覺這猜測有些荒唐,不曾與人說過。
他能做的,就是利用此事,主導晉州的戰備。
“晉州有哪些豪強大戶、名門望族?”
“使君莫非是懷疑他們?”張仲文道:“晉州最主要的豪強有三家,餘者恐怕沒那個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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