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9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道:“陛下不會只聽王峻一面之詞就這麼做,必會調解,到時王峻想明利害,也許會主動緩和。”

“就他那梗得梆硬的脖子彎得了嗎?”

“只要他還想打勝仗,就需要我這個糧官的配合,徹底撕破臉對他沒有好處。”

“我看他只想換一個糧官。”

“事到如今,他換不了,因爲沒有人能迅速接手。”

李洪信十分懷疑,問道:“你就這般篤定?”

蕭弈淡淡一笑,道:“拭目以待吧。”

到了城門處,恰見周行逢正帶着士卒在城門上方掛人頭。

“使君!除了被腰斬的主犯,李先生另斬了二十七人,東、西城門各掛一半!”

“很好。”

蕭弈抬眼看着那血腥駭人的景象,道:“陝州乃糧草轉叩耐ㄡ橹兀祟^掛在此處,過往糧商都能看到,威懾作用不小。”

“是吧,李先生也是如此說。”

周行逢今日開朗了許多,道:“這次殺得不多,我也算積德了。”

李洪信聞言,揚着嘴角微微一笑。

待進了城,蕭弈才問道:“李節帥方纔笑什麼?”

“周行逢看似狠戾,不過是怕旁人不服他,這等人,我見得多了。”

“我知李節帥纔是真狠。”蕭弈道:“隱帝變亂時,李節帥爲自保,李業派來服侍你多年的心腹,說殺就殺了。”

李洪信擺擺手,眼角皺紋裏透着的親厚之意反而比周行逢的殺意更可怕。

“以強凌弱容易,你小子纔有狠勁,宰相兼三軍統帥的心腹也敢殺……”

回到轉呤顾荆堰^了正午。

蕭弈餓得發暈,讓人請來李昉邊喫邊談。

“好餓。”

“看來與王峻談得不錯?”

“不,談崩了。他打算上奏陛下,有我沒他,有他沒我。”

“那你還喫得下?”

“安心。”

李昉道:“你須明確一點,陛下不可能罷免王峻的統帥之職。”

“拭目以待吧。”蕭弈捧着一張胡餅卷着羊肉,道:“王峻慢慢會想通,我是他能遇到的最好的糧官。”

“呵。”

“別笑,我們繼續把差事做好,一切爭權奪利到最後總歸是要做事的。這一戰,王峻輸不起。”

“我知道。”李昉道:“我們並非爲王峻呒Z,而是……家國天下。”

“扈彥珂派人送進京了嗎?”

“送了。”

“王峻竟沒派人阻攔?”

李昉道:“他自是不會阻攔。”

“明遠兄是說,他故意讓我們把扈彥珂押往開封?”蕭弈一想,立即就明白了,“他認爲我們這麼做會激怒陛下?若阻止了,反倒成了救我們一把了。”

“怎麼?你認爲陛下不會因此發怒?”

蕭弈:“倘若陛下不是明君,許多事我都不會按如今的做法來。”

“也許吧。”

李昉放下筷子,顯得有些疲倦。

蕭弈問道:“累了?”

李昉搖了搖頭,道:“我今日……殺了太多人。”

“我最初殺人也覺得勞心,後來我每次殺人前都會問自己,殺了這人,能否讓當世少死更多的人。”

“你這法子與我無用,聰睿如我,亦不能斷言世間誰爲該殺之人。”

“今日乃律法斷言。”

“若非如此,我豈能幫你?”

蕭弈道:“那教你個辦法,你給他們燒點紙錢吧。”

“嗯?”

“我有一箇舊朋友就是這麼做的。”

與李昉談了許久,出堂時已是傍晚。

殘陽給衙署中鋪上了一層血色。

蕭弈到後衙,抬頭望着如血殘陽,心情卻頗爲放鬆。

再轉頭,見李昭寧坐在廊上,正看看夕陽,側影落在光暈中,美得驚心動魄。

她似有所感,回頭,看到了他,微微一笑,道:“忙完了?”

“嗯。”

“歇一歇吧?”

“好。”

他遂過去與她並肩坐下,看着夕陽,享受難得的清閒光景。

兩人都沒說話,安靜地看着落日降到了前方的屋脊下方。

“對了,事情解決了,還得多謝你。”

“你我之間,不必客氣。”

李昭寧垂下眼眸,道:“此外,你也不必想着該如何待我,隨心即可。”

“嗯?”

“以往,我總忍不住揣摩你的心意,後來漸漸知曉,你心中有遼闊天地,有那麼高的心氣。我於你而言,不過蟹贾蝗~。於是我自問,是該就此認命,承認你是我駕馭不了的野馬,還是學張婉那般?可後來,我忽明瞭心中本意……總之,我想見你便來見,旁的懶得想了,你就將我當成族兄那般的朋友相處罷。”

李昭寧的聲音輕柔,融入晚霞與微風。

蕭弈側頭看去,見她臉頰策紅,竟下意識問道:“你……喝酒了嗎?”

李昭寧問道:“我看起來像喝醉了嗎?”

“倒是不像,就是太真心了,世人好像很少這般忽然就說真心話。”

“因爲我能見你的時候太少了。”

李昭寧幾乎是脫口而出。

蕭弈微微一怔。

過了片刻,他正要開口,李昭寧素手輕抬,似要按在他嘴脣上,卻隔着極近的距離。

“你不必想着如何回應我,近來你太辛勞,休息一會吧。”

“好。”

兩人再次安靜下來,就只是默默看着天光漸漸消去。

蕭弈最初感到了危險,因覺李昭甯越來越懂自己,可漸漸地,他確實感到了放鬆。

今日殺了許多人,如此,他便得到了休息。

天完全黑下,不知又過了多久,蕭弈覺得很舒服,心中的疲憊都被撫平了。

“你該回去了,張婉在等你呢。”

李昭寧忽然說了一句,萬福一禮,告辭回屋。

蕭弈怔了怔,目送她離開,轉身。

他看了看衣裳上沾的血,先去了側屋準備沐浴。

推門而入,屋中氤氳水霧。

浴桶裏已經備好了熱水。

往日這時,張婉總能及時過來幫他更衣,今日卻不在。

蕭弈試了試,水溫正好,自脫了官袍,泡進浴桶裏,洗掉了一身的血腥氣。

舒服地倚在浴桶中,本以爲張婉過來,可直到他沐浴結束,也不見她。

想必是她等了太久,又睡着了。畢竟近日確實也是忙碌辛勞。

蕭弈披上袍子,往正屋走去,卻聽到了隱隱的鈴聲。

入內,看到了屏風後隱隱綽綽的舞姿。

燭影搖紅,映着那窈窕身影。

蕭弈繞過屏風,只見張婉未着華服,穿了一襲素絹中衣,長髮鬆鬆挽起,雪白的赤足踩在涼簟上,以腳尖站立。

她正隨無聲的韻律緩緩舒臂,折腰。

原來是在練那一曲《綠腰》。

沒有樂曲,她在腳踝上繫了一個銀鈴,隨着節奏作響。

纖指如蘭瓣次第綻開,腰肢軟折,似柳條不堪承受微風,將傾未傾之時,又柔韌地迴轉。

張婉練得專注,一抬眸,忽見了蕭弈。

“呀。”

她頓時顯得十分緊張,連忙旋身,衣袂翩躚。

赤足在簟上一滑,本該輕盈的踮轉失了方寸,像一隻受驚蝶,傾倒。

蕭弈上前展臂,攬住了她。

溫香軟玉入懷。

中衣薄絹,他感受到她練舞后的微微熱意。

那張臉近在咫尺,能看清她眼眸中的慌亂無措,頰上緋紅迅速蔓延至耳根。

張婉試圖撐起身子,指尖卻按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愈發窘得無處着力。

蕭弈感受到她的頭髮微微潮溼。

“你沐浴過了?”

“郎……郎君……妾身以爲你會與李娘子多呆一會,沒能及時伺候你……”

張婉語無倫次間,一縷汗溼的鬢髮黏在脣角,隨着她輕顫的氣息微微拂動。

蕭弈安慰道:“無妨,我已欣賞到你的舞姿。”

“妾身瞎練的……本可以跳得更好。”

“已經跳得很美了。”

“妾身不知郎君待到幾時,還沒備好熱湯給郎君沐浴。”

“我已經洗過了。”

“可還沒熱湯。”

“有啊。”

“呀!”

張婉捂住臉,道:“那是妾身的……郎君恕罪。”

“不必緊張。”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