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9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揉了揉胳膊,語氣依舊平靜,道:“無辜者,我不會冤枉,參與者,我也不會放過。包括你,用人不明,你該有的處罰,你也逃不掉。”

高懷德突然一腳踹在米福德臉上。

“嘭!”

伴着一陣鐐銬聲,米福德徑直摔飛在牆上。

恰此時,周行逢捧着一本名冊進來,道:“使君,申師厚招供了,這是參與者的名單。”

高懷德猶胸膛起伏,目光瞥了那名冊一眼,道:“要如何罰我,隨你……但我勸你一句,這種案子就到米福德與我爲止,這算是爲你好。”

蕭弈淡淡笑了笑。

他笑高懷德出身名門、武力一流,魄力卻不過如此……

第267章 老資歷

燭光照亮了名冊上的白紙黑字。

第一列寫的就是“上柱國、檢校司徒、同平章事、三司副使、護國軍節度使、河中府尹,扈彥珂”。

這是此地最大的官。

蕭弈微微皺眉。

河中是他轉哕娂Z的津要之地,他自是對扈彥珂的履歷有所瞭解。

扈彥珂是郭威平定三鎮之亂的功臣。

當年郭威領軍出征,沒想好先攻打哪一鎮,扈彥珂獻策,認爲三叛以李守貞爲主,宜先擊河中,郭威聽從了這個戰略,平定之後,留扈彥珂守河中。

劉崇割據河東,大周能保有河中以及晉州等地,與扈彥珂也許也有些關係。

如此資歷、功績,以及與郭威的情份……

“我不信你敢動他。”

高懷德再次開口,道:“我且不說碰他會有什麼樣的後果,米福德既然能攀咬我,那申師厚也有可能是在攀咬扈彥珂。我知道被人冤枉是什麼樣的感受,你若冤枉了扈彥珂,他可不會像我這麼好說話。”

蕭弈道:“我何時冤枉你了?你御下不嚴,我有臨機決斷之權,本打算卸了你的職,念你擊敗劉承鈞、擒白從暉有功,罪名姑且記着,讓你領米福德舊部,暫守河中。待差事辦完,再行處置。”

“你!”

“還不服?!”

“讓我守河中,看來,你是一定要碰扈彥珂了?”

“嗯。”

高懷德悶不吭聲地一抱拳,轉身大步而去。

蕭弈再次提審了申師厚。

申師厚很諂媚,但也很從容,賠笑道:“蕭使君,下官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好大的膽子,連扈彥珂都敢攀咬!”

“不是攀咬,是事實。”申師厚道:“扈彥珂的舊主王建立晚年昄依佛門,王建立臨死前,囑咐扈彥珂爲他供奉舍利。由此,扈彥珂篤佛日甚,他自覺一生殺戮太多,寄望於佛法洗清血債,喜歡營建寺廟,招高僧往來,併爲之修築舍利塔。鄭麟知他這個習慣,送了兩千貫收買他,以方便軍糧經過河中關隘,若非米福德那個蠢貨將事情辦砸,這條商路,鄭麟本打算多走幾趟。”

蕭弈道:“三朝宿將,天子舊交,能缺你們這點錢?”

申師厚笑道:“下官亦是王相公舊交,王相公則爲天子舊交,故而下官與扈彥珂乃一類人。使君若願用下官,下官亦能爲使君立不世功業。”

“你以爲,把案子搞大,便能嚇得我不查下去?”

“使君若不信,可親自查證。”

蕭弈往外走去,轉身之際,卻見申師厚嘴角浮着一絲淡淡的笑意,似一切盡在掌握。

“鐵牙,攜我拜帖,遞到護國軍節帥府。”

“喏!”

張滿屯應下,又嘟囔道:“將軍,你可算想起來哩,在蒲津渡來來回回,你一次都沒去拜會這地頭蛇,人家定認爲你太不給面子了。”

蕭弈並非不給扈彥珂面子,而是這陣子確實忙,連陪張婉小酌一杯的時間都沒有。

另一方面,河中之地,解州鹽池歸鹽鐵司管,蒲津渡設津稅官,朝廷的掌控力頗強,三司行使權力順暢,蕭弈並沒有事情需要勞煩到扈彥珂。

“再派人去打探打探,蒲州百姓對扈彥珂的風評如何。”

“喏。”

沒多久,張滿屯就回來給了稟報。

“將軍,難怪你不給這扈節帥面子哩,聽說他根本就不理政,也不住在節帥府,而是常年待在永清寺哩。”

“是嗎?那又是你的佛門師兄了。”

“嘿嘿。”

張滿屯摸了摸已長出來的頭髮,道:“俺怕這位師兄又要倒黴。哦,俺讓人打聽了,城中鼓樓邊的酒坊就有許多醉漢在嚼扈節帥的舌。”

“既如此,那就去聽一聽吧。”

蕭弈換了一身衣服,到了鼓樓附近的酒肆,果見坐着飲酒的都是些老卒模樣的四五旬漢子。

高談闊論,毫無顧忌。

只是此時他們談論的卻不是扈彥珂,蕭弈便各送了他們一碗酒,故意把話題往扈彥珂身上引。

“諸位,在下打算往晉州投軍,臨行前略贈薄酒,請諸君共飲!”

“好!郎君有豪俠氣,我等賀你前途似濉!�

蕭弈道:“聽說此間扈節帥當年是隨陛下討伐三鎮的功勳,如今劉崇僭號,不知扈節帥有何韜略?”

“呸,扈菩薩能有屁的韜略?”

酒肆中頓時響起嗤笑聲。

“扈節帥不是致赃^人嗎?”

“他垂垂老矣,早沒了當年的氣概,還指望得了他?”

“是啊,河中久經戰亂,三鎮叛亂後更是凋敝,戶口減少,田產殘破,父老們都想有一個良帥能鎮守撫慰地方,可惜,扈菩薩那是毫無作爲啊。”

“扈彥珂闇弱,不明事理,泥菩薩一尊罷了。”

“俺聽說,近日來的蕭轉呤乖谀线叿斄诉吰兴_,不知這次能否趕走扈菩薩。”

腥斯笮Γβ曋杏譂M是唏噓。

蕭弈暗忖,自己若主政,或許能成爲百姓期待的良帥,有鹽池之利、黃河之便,或可迅速讓百姓富裕……但不行,欲據河中,必先據河東。

當然,自身資歷不夠,哪怕趕走了扈彥珂,郭威也不可能讓他節鎮河中。

此事,倒可以與李寒梅商量商量。

恰此時,周行逢匆匆趕來,站在蕭弈身邊,似有事稟報,聽得這些議論,自嘲地嘆了一口氣。

卻有酒客感慨道:“數朝天子皆是從河東起兵,從河中抽稅,拿下汴梁,不知這次劉崇能否效仿?”

“是啊,太原龍興之地……”

周行逢當即叱道:“你等小心說話!”

“有何打緊,也不是一兩個這般說。”

蕭弈則敏銳地發現了一絲不對,問道:“這話,不是你們自己想出來的,何處聽聞的?”

“忘了是哪聽的,總歸都這麼傳。”

蕭弈便知,必是那繼顒和尚故意引導輿論戰。

不過,從這番言論中可以看出,繼顒和尚頗有戰略眼光。

他身邊卻只有智戒和尚。

聽過輿情,周行逢俯在蕭弈耳邊,低聲道:“查到了,那繼顒和尚掛單的寺廟就是永清寺。”

“是嗎?”

蕭弈心想,如此一來,扈彥珂恐怕還涉及到勾結河東。

當然,只是嫌疑。

到了永清寺,抬頭一看,寺廟西面,果然在建舍利塔,規格浩大。

“過去看看。”

走到舍利塔附近,卻被攔住。

建高塔難免會落下磚土,確實不好近前。

蕭弈見一個老石匠在鑿石碑,便攀談了幾句。

“老丈,這在雕的是什麼?”

老石匠道:“此乃石函,刊錄的便是造塔始末與名目。”

蕭弈目光看去,微微一凝。

“都部署造塔上柱國扈彥珂;造塔都料充衙前兵馬使徐奉仙;勾當造塔人隨使軍將暴延詁……”

這名目上所列之人,幾乎都在申師厚招供的名單裏。

要麼,申師厚是照着這個攀咬;要麼,確實就是這夥人都收了錢。

若是後者,查起來倒也省事。

蕭弈問道:“老丈可知,修築這樣一座塔,需多少錢?”

“築塔花幾錢,小老兒委實不知哩,單說這函石,可是取自華陰青巖坑萬中挑一,小人鏨的這五百餘字,用了整整三月,日得百二十錢,至於塔身建制,金銅法物,彩繪裝鑾,郎君自家推算便是。”

說罷,老石匠又添了一句,道:“聽監工的都料匠說,節帥每鎮一個地方,必起舍利塔一座,這般招模媸谴孀糯蠓鹦粤ā!�

蕭弈不用算,一看就知道,節度使就是有再多俸祿,也不能輕易拿出建這麼多塔的錢。

可謂是,南有邊鎬,北有扈彥珂。

隨着知客僧進了永清寺,繞到後院的一間禪房,兩個素衣僧侶推開門。

蕭弈入內,見其中坐着一個年近七旬的老者,正盤坐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慈眉善目,眼神中透着聰慧的光,只是瞳孔已有了渾濁之態。

“晚輩蕭弈,見過扈公。”

“好個少年郎啊。”扈彥珂含笑點頭,神情看起來很溫和,道:“老朽早聽聞,你救了陛下家眷,今日一見,果真是英雄人物,好,好。”

“不敢當。”

“老臣與陛下已有數年未見,去歲隱帝臨朝,奸佞蔽聰,竟使忠良罹禍。陛下蒙塵之際,老臣首倡奉表,率河中士民擁立新君。奈何風燭殘年,筋力衰頹,不能執銳披堅,爲陛下馳驅疆場……今劉崇僭越,聖心委蕭郎以轉哕娂Z之重任,你但寬懷,河中三州七縣,糧秣舟車,老朽必當傾力協贊,以固王師根本。”

扈彥珂侃侃而談,完全是溫厚老者、明理之臣的風範,與市井風評差別極大。

蕭弈沉吟着,還是道:“晚輩正好有一事,懇請扈公相助。”

“但說無妨。”

“晚輩轉哕娂Z,卻查到有官商勾結,貪墨銀錢,今欲徹查此案。”

“你要老朽如何幫你?”

扈彥珂神情平靜,看起來沒有半點不自然。

這讓蕭弈懷疑,莫非是申師厚在攀咬他。

“晚輩查到一個名單,扈公可否讓我查一查名單上的人物?”

“當然,名單呢?”

“在此。”

扈彥珂接過冊子,起身,走向窗邊的桌案。

蕭弈連忙扶他,卻看到桌案上還擺着一張佈施名目表。

一列字映入眼簾。

“鄭麟,捐贈功德兩千貫。”

下一刻,扈彥珂指着手中的名冊,道:“這莫非是……老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