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7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劉崇以亡漢正統自居,麾下宿將志在復漢,銳氣正盛,若契丹鐵騎已許諾南下,一旦合兵則來去如風,北線難以抵擋;與其待他與契丹互爲犄角,陷持久苦戰。不如趁其未合,疾擊破之,殺劉承鈞小兒。”

“我軍今有三患,不可不察:其一,新朝初立,藩鎮未固,人心猶疑,若遠征失利,恐內亂驟起;其二,禁軍未熟,邊鎮空虛,戰力未凝,難御強敵突襲;其三,府庫不充,民力待復,糧餉兵甲難繼久戰。敵強我危,此時冒然出擊,絕非良機。”

“不錯,倘若劉承鈞誘我軍深入,契丹鐵騎趁機側擊,晉絳險地,一遭合圍則南境盡失,繼而契丹斷我糧道,大軍無糧自潰,關中必亂,藩鎮本多觀望,一旦戰事膠着,或倒戈相向,屆時四面受敵,國本動搖!”

“……”

無論是主張馳援、還是固守的,竟都是在說劉崇、契丹之強。

蕭弈很意外。

他對這一戰早有預料,且篤定己方早晚會勝。倒不是因爲戰略分析,而是他知歷史軌跡。

此時,站在朝堂諸公的角度想,才知劉崇佔據優勢,諸臣心裏都沒底。

換作平時,蕭弈不會說話。

可今日,馮道的一番話,卻對他極有啓發。

他略一思忖,邁步而出,清了清嗓,壓下腥说穆曇簟�

“諸公爭得面紅耳赤,未免太高看劉崇了。”

一句話,腥嘶仡^看來,目露訝異。

蕭弈不慌不忙,道:“陛下,臣以爲諸公皆憂國,然而,過慮矣。”

郭威抬手,止住想要叱喝的王峻。

“你說。”

蕭弈感受到了諸多目光,郭信的佩服,馮道的鼓勵,以及腥说捏@訝。

“諸公言劉崇乃亡漢正統,殊不知我正彼逆,天道在周。漢亡乃天命已盡,隱帝昏聵,殘虐百姓,劉崇逆天而行,驅民爲寇,天下怨聲載道;陛下行義舉,輕徭薄賦,民心所向,天命所歸。”

“諸公懼契丹鐵騎,殊不知我精彼雜,戰力在周。契丹與僞漢雖聯手,豈能精蘸献鳎恳蚶鴣恚匾蚶ⅲ槐菹掠H整禁軍,汰冗留精,選壯士充殿前諸班,將士皆是百戰之餘,新受恩賞,人人奮勇。”

“諸公畏糧草不足,殊不知我固彼危,底氣在周。劉崇據一河東之地,地狹民寡,糧儲僅夠支撐一時;大周據中原腹地,雖立國未久,陛下輕徭薄賦、勸課農桑,府庫雖暫不充盈,卻年年皆有新糧。”

“諸公憂藩鎮觀望,殊不知我聚彼散,勝算在周。河東軍新舊混雜,戰意不堅,契丹輕視我軍,驕兵必敗;陛下功蓋天下,賞罰分明,藩鎮諸將皆蒙恩澤,必定同心。”

蕭弈頓了頓,環顧諸臣,以清朗的聲音說了最後一句話。

“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此戰,大周以順討逆、以精擊雜、以固擊危、以聚擊散,定可破敵!”

滿殿老成謬某种刂迹f的都是實話,考慮得都周到。

可蕭弈知道,郭威現在要的不是周到,而是氣勢。

破敵的銳氣、一往無前的勢。

如馮道所言,少年劍氣,當映北斗而耀。

殿中靜了良久。

“好!”

郭威開口,讚了一聲,眼中有異彩閃過。

“依蕭卿之見,該當如何?”

“依臣之見,劉崇必是佯攻隰州,實取晉州。”

“何以見得?”

“取隰州,爲步步蠶食之策;取晉州,方能直趨中原。劉崇急功近利,必取晉州。”

“爲何斷言劉崇急功近利?”

“其人若有遠郑敃r就不會相信陛下要扶立劉贇。”

“哈哈。”

郭威朗笑。

其實,蕭弈所言,諸臣肯定都知道,只是出於慎重,不想這麼武斷片面地提出看法。

“應對呢?”

“依臣之見,可分兩步行事,其一,令河中調兩千兵馬,從晉南馳援隰州,河中距隰州較近,可解燃眉之急;其二,朝廷再派三千禁軍屯兵晉州,作爲後續援軍。如此一來,兵力不多不少,既能應對邊境之危,也可穩固內地防務。”

蕭弈話音方落,一袑㈩I出列請命。

“臣願往!”

“臣願往!”

郭威看向王峻,道:“秀峯兄,你認爲,遣誰先往屯兵晉州爲妥。”

王峻出列,應道:“禁軍龍捷、虎捷二軍可往協防。”

“龍捷都指揮使史彥超、虎捷都指揮使何徽,你二人各領麾下兵馬,立即前往晉州駐防。”

“遵旨!”

“傳旨河中,調兩千兵馬馳援隰州,不容有失……”

第250章 當朝棟樑

議了第一樁軍務,郭威將隰州軍報擱下,目光掃過殿中諸臣。

“劉崇此番興兵,絕非無的放矢。朕剛將王宴與王彥超互調,王彥超尚未赴任,河東便有動作,可見俦快`通。”

魏仁浦寬慰道:“陛下明鑑,劉崇未必已備戰妥當,千餘騎急進,恐怕正是窺見朝廷輪調藩鎮之機,意在攪亂佈局,使陛下投鼠忌器。”

郭威問道:“話雖如此,今潞州節鉞未易,諸卿以爲朕還該換否?若換,何人可擔此任?”

殿中再次沉默。

朝臣們或垂眸、或捻鬚,各自思量。

蕭弈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潞州地處要衝,此時更替主帥,若生變故,誰擔得起干係?

新任者需得既鎮得住邊軍,又不會在戰時生異心,卻又不知這一戰是功是過,難免要慎重。

可他不一樣,既要鋒芒畢露,那就直言到底。

蕭弈再次出列,道:“臣以爲,非換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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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弈恍如未見,自顧自道:“潞州表裏山河,城堅池深,縱十萬兵臨城下,強攻亦難破。劉崇攻城難,唯有攻心,常思年事已高,早年與劉崇有舊誼,臣斗膽,私心揣測,怕他在戰事迫近時守城之志難免有所動搖,故認爲,陛下應該繼續調換藩鎮。”

郭威眼中浮過驚訝之色,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依你之見,何人可代?”

蕭弈頗想自薦,卻也知道自己不夠資格。

隨便舉薦一個吧,成不成都無所謂,主要是爲舉薦自己與郭信出征做鋪墊。

他略一沉吟,想到自己曾與李榮一起去過河東,當時李榮還說倒了大黴纔到這破地方當官。

蕭弈覺得還挺有宿命感的,遂道:“臣以爲,李榮將軍合適。”

李榮霍然抬頭。

兩人對視,李榮目露詢問,像是在問蕭弈爲何舉薦。

蕭弈眼神放空,表示沒有原因。

李榮一抱拳,慨然道:“臣願往!只求等打完仗了,陛下就把臣調回來。”

“允。”

郭威點點頭,道:“隰、晉、潞州的守將人選已定,接下來議議,誰可任主帥、行營都部署?”

蕭弈知道,這個主帥的人選早已內定,方纔郭威讓王峻給出協防晉州的將領時就已經很明顯了。

他不錯過這個機會,當先應道:“臣以爲,王相公可爲主帥,三郎可爲副帥。”

“哈哈。”何福進捻鬚道:“蕭郎今日建言獻策的興致很高啊。”

王峻也不領蕭弈的情,側目睥睨,似在說此事輪不到你多嘴。

郭信反應卻快,趁着腥四抗饴湓谑掁纳砩希隽邪莸埂�

“兒臣願隨王相公效命疆場,懇請陛下準允!”

谐俭@訝。

但沒人反對。

只要郭威一點頭,此事就成了。

然而。

“朕這兒子,不成器啊。”

郭威感慨了一句,拿起案上的奏摺,話風一轉。

“可就是朕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不久前上了一份奏疏,很有見地,甚至今日諸卿所議之策,皆被這奏疏所言中,諸卿且都看看吧。”

那封奏摺便被傳閱下來。

傳到李榮手上,因他不識字,便讓張永德小聲地念。

蕭弈知奏摺內容,並不好奇,一抬眼,不小心與郭威對視了一眼。

郭威似輕笑了一下,道:“三郎,你如何能寫出這樣有見地的奏摺啊?”

郭信略略遲疑,道:“兒臣……會用人。”

蕭弈暗忖,哪怕抄答案也不該這般盲目地抄。

這小子是一點腦子都不肯動。

郭威道:“你先說說,你都會用哪些人?”

“殿前軍都指揮使蕭弈、子將花穠,晉昌軍節度書記楚昭輔……”

蕭弈適時開口,道:“是馮太師悉心教導,三郎近來潛心向學,常向馮公討教,明白了許多道理,懂得要爲君父分憂,這才關心河東戰事,走訪將士,遂成此策。”

同樣是說些虛僞之詞,蕭弈的話裏卻給了一個重點。

殿中腥说哪抗恺R唰唰看向了馮道。

郭威立即轉向馮道。

“辛苦馮公教誨。”

這句話,郭威並不是以當朝天子的語氣說的,而是一副爲人父母、望子成龍的態度。

馮道一直老神在在地坐在一張小凳上,聞言,連忙出列。

“老臣豈敢居功。三郎天資敏悟,老臣實未有所授,皆賴其自行參詳耳。”

郭信此時倒很機靈,道:“老師過謙了,全賴老師的教誨,使學生明白了許多道理。”

一句話,馮道微微嘆息一聲,顯得有些無奈。

郭威卻是面露喜色,立即從御榻上站起身,親自走到馮道面前,長揖一禮。

“懇請馮公教導我兒,爲我兒之師。”

說的既不是太子師,也不是親王之師,只是郭威的兒子的老師,但其中的拳拳找猓瑓s讓馮道難以拒絕。

馮公顫顫巍巍上前兩步,不敢受郭威之禮,想去扶,見來不及了,連忙還禮。

蕭弈不由想到郭威初入開封,向馮道行禮,馮道坦然受之的樣子,如今不同了啊。

“陛下折煞老臣矣,此等禮遇,老朽愧不敢當。”

郭威轉頭對郭信,道:“還不速向恩師行禮?”

郭信當即整衣肅容,長揖及地,道:“學生拜見老師。”

至此,馮道面上再無推辭之色,只捋須微微頷首,乾脆流露出欣慰之意。

殿中谐家姞睿娂娚锨爸沦R。

誰都明白,郭信拜入馮道門下,究竟意味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