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7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只好提醒道:“這是延渥兄的產業。”

“啊?”

郭信輕呼一聲,有些尷尬,伸手想去牽花莞。

花莞瞪了他一眼,羞得跑開。

“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郭信撓了撓頭,連忙追上。

蕭弈順勢牽過張婉的手,向那掌櫃點點頭,道:“告辭。”

“蕭郎稍待。”

掌櫃忙讓小廝回布店裏拿出幾匹杏色的棉布。

“一點薄禮,聊謝蕭郎援手之恩,敢問蕭府在何處?這就給蕭郎與這位……小娘子送過去。”

離開東市。

蕭弈感到張婉有些不自在,鬆開她的手。

“郎君,宋家想與你聯姻呢。”

“你怎知道?”

“憑郎君才品,欲系姻緣者何止一二,適才那掌櫃探問,分明窺測妾身的身份,郎君何妨直言妾乃青衣侍帚,猶有正室可待,豈不更妥?”

“莫說沒用的,放心吧,我近些年內都沒打算找個大婦來欺負你。”

張婉一愣,垂首不語。

到了張彥超府邸前,老潘已備好禮物在那裏等着,迎上前道:“郎君。”

蕭弈道:“張節帥在府上嗎?”

“一直都在。”

蕭弈遂上前對門房通報了姓名。

門房明顯露出驚詫之色。

“閣下剛纔說是?”

“蕭弈。”

門房錯愕,再看了蕭弈一眼,連忙轉身,快步就往裏面跑去。

“他爲何這般詫異?”

張婉道:“當是沒想到,阿爺彈劾了郎君,郎君卻登門拜訪。”

蕭弈道:“應該想到的纔是,若這般小瞧我,何必彈劾我呢?”

“阿爺處事,終不似郎君縝密,走一看三,算無遺策。其實細想來,應該說,世間能如郎君般步步璇璣者,本已稀少。”

“那你阿爺節鎮一方,靠的是什麼?”

張婉應道:“據阿爺自己說,是殺氣。”

“殺氣?”

“是,阿爺常說,他能殺人、敢殺人,故而旁人畏他、服他,此爲他成業之根本,郎君務必要小心,他發作起來從不計後果。”

蕭弈笑了笑。

若張彥超真有那麼瘋狂,就不會把這些話常掛嘴邊了,也不至於被郭威首先調回京城榮養。

人越強調什麼,往往就是越缺少什麼。

“我就不怎麼殺人。”

不多時,門房回來,領着二人往裏走去。

張府佔地廣袤,人口也很多。

蕭弈轉頭看去,對面的長廊處,有不少年輕男女對着這邊指指點點,恐有二十餘人。

“他們是誰?”

張婉垂眸,低聲道:“俱是妾身異母所出的兄弟姐妹,眼前這些多是不成器的。倒非闔府皆然,能立事的,早往外頭闖蕩去了,留宅的,有半數左右。”

“能理解。”

張彥超是亂世軍閥,想佔女人就佔了,子女自然也多。

這纔是常態。

漸漸地,有議論聲傳了過來。

“還真是十七娘,比以前膚白貌美了。”

“給人做了妾,有辱阿爺威名。”

“早兩年還說入宮要當妃嬪,到頭來這般不如意。”

“我看十七娘愛俏,見着俊俏郎君就挪不動腳了,豈還管妻啊妾啊的,作踐自己呢……”

蕭弈側頭看去,見張婉並不生氣,問道:“你的兄弟姐妹們沒聽說過我嗎?”

張婉道:“他們當是打聽仔細了,今作此態,不過欲激得郎君變顏色,好觀妾身窘狀罷了。宅中枝葉稠疊,慣會相爭,這般雞鶩競食風氣,讓郎君見笑了。”

蕭弈見她自憐之態,忽然明白過來。

張婉一路上所擔憂的,並不是給他當了妾室在家人面前丟臉,而是害怕張家風氣讓她在他面前丟臉。

原來如此啊。

明白了她這層心意,他也不對那些人發怒,只是笑着評價了一句。

“他們還挺可愛的。”

張婉微微一愣,接着,展顏而笑。

到了堂前,有婢女上前一禮,請蕭弈去見張彥超,帶張婉去見家中嫡母。

“郎君你多小心。”

“好,放心吧。”

蕭弈獨自入堂,便見一人正坐在堂中。

張彥超的長相頗爲雄壯,闊額方頜,兩道眉斜飛入鬢,鼻樑筆直如山嶽,眼若藏鋒,帶着一股濃濃的殺伐氣。

一見面,蕭弈就看得出來,他殺過很多男人,也搶過很多女人,因爲生了很多子女,有種自以爲很了不起的倨傲。

蕭弈見過不少權力更大的豪傑人物,相比而言,張彥超的派頭擺得更大,但英雄氣短。

只看那一身輕薄華貴的紗衣,就知道其人貪圖享樂。

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郭威豈敢把他從晉昌軍節度使的位置上調回京城。

而李洪信如今還在陝州鎮守,這就是對比。

張彥超並不開口,頭也不抬。

“晚輩蕭弈,見過張節帥。”

“豎子狂悖!”

張彥超手中茶盞重重一擱,聲音冷峻,叱道:“敢讓我的女兒委身做妾,還敢踏足我的階前?!”

第248章 勢利

蕭弈被恫喝的經驗豐富,從容鎮定。

任由張彥超怒叱了一番之後,他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張節帥息怒,既在意名分,日後我爲婉兒爭一個誥命敕封,如何?”

“什麼?”

張彥超愣了一下,拍案喝道:“你未免太狂妄了吧!”

蕭弈道:“晚輩招乃浴!�

“黃口小兒,你今日尚無幾分真心,我還等你來日?視我爲三尺小童易欺嗎?!”

“張節帥何必太武斷?你我不過初見,豈能斷言我沒有真心?”

“你但凡有一絲真心,豈能不以妻禮待我女兒、而讓她委身作妾?!”

對話至此,蕭弈便知道張彥超並不是真的疼愛張婉。

同樣的情形,換作安審琦當面,此時安審琦迫不及待要做的就是打斷他的腿,而不是虛言恐嚇。

蕭弈所識諸女當中,安元貞不在乎名分是因已經得到過皇后之名,且有足夠的底氣,知道那些虛名對她沒用;郭馨、周娥皇出身不凡,有骨子裏的自信,認爲自己配得上他;李昭寧雖家道中落,可驕傲尚存……唯有張婉,雖也是一方節度使之女,爭也不敢爭,因爲背後沒人替她撐腰。

“今年開春,我便已提出過納婉兒爲妾,張節帥不可能不關注京城局勢,怎會不聞?然當時未見雷霆之怒,某細觀節帥彈章,首封奏摺發於我在楚地音訊斷絕之際,再疏則上於我返京卻未蒙召見之時,這般時機拿捏,看來,節帥並非心疼愛女,而是不看好我的前程。”

“哈哈。”

張彥超不怒反笑,譏道:“你倒有幾分自知之明。”

“張節帥想必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叫‘莫欺少年窮’。”

“我管你是窮是富?!你若窮酸,娶了十七娘,來我帳前舔墨抄書,好歹也算條看門狗。你哪怕是飛黃騰達了,眼裏沒我這個丈人,又與野雀何異?欲納我女兒爲妾,卻視我如無物。你當我這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一方好漢,是你拿捏得住的嗎?”

蕭弈發現,方纔倒是看輕了張彥超。

判斷其實也沒錯,但張彥超倒不是勢利,而是自私。

看來,張彥超確實是想要找猓皇鞘掁膶埻竦恼意,而是對他的。

蕭弈不急着許諾,而是先擺出態度,道:“節帥誤會了,並非晚輩怠慢,而是當時事忙,晚輩奉命出使楚地,如今纔回來,便連忙攜婉兒前來拜會。”

“晚了!”

張彥超道:“你掌內殿直風光的時節,尚不想與我互相扶持,現今失了寵,倒曉得提豬頭找廟門?我能信得過你這種狂傲的豎子嗎?今日我只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三書六禮、明媒正娶了我的女兒,要麼現在就把人給我原樣拾掇回來,你我一拍兩散。”

蕭弈搖頭一笑,道:“事情已傳出去了,覆水難收,斷沒有讓婉兒歸家的道理。至於張節帥說的明媒正娶,便是我敢娶,張節帥敢嫁女嗎?”

“何意?”

“節帥明鑑,今上膝下有兩子,大郎爲養子,三郎爲親子,我旗幟鮮明是三郎一系,將身家押在了這盤棋上。我納婉兒爲妾,張家則進退自如。他日若我敗落,節帥大可說是我欺男霸女,張家是受害者;而若三郎得了儲位,莫說婉兒一個誥命,張家豈能不跟着水漲船高?”

張彥超眯了眯眼,神色已有了變化。

嘴角漾出一個有些狡猾的笑容。

“好小子,有備而來,你今日來便是爲了說這些?歸根到底,還不是空手套白狼?”

“不是晚輩空手套白狼,而是張節帥實在有些貪心。婉兒對張節帥已是盡了孝心,張節帥卻還想從她身上獲得更多。”

張彥超對這些指責不以爲意,呵呵一笑,道:“我含辛茹苦養育的女兒,對我盡孝天經地義,還輪不到你指指點點。你想強納她爲妾,可我張彥超還不能讓一個毛頭小子欺負了,傳出去,臉往哪擱?”

蕭弈聽懂了他的心思,就是要更多好處。

倒也無所謂,利益本就是交換的,張彥超要得越多,越容易被視爲三郎這一邊的,無形中也是壯大他的聲勢。

只是如何許諾,還得具體來談。

正此時,屋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之後是敲門聲。

“阿郎!”

“何事?”張彥超怒斥道:“沒見我正在待客嗎?”

“宮中來人了,恐怕需阿郎到外面迎一迎。”

“宮中?”

張彥超眉毛一挑,輕笑出聲。

“陛下召見我了?想必是河東戰事迫在眉睫,終究是需要我這個熟悉河東的老將啊。”

蕭弈聞言,不由想到了方纔在長街所遇的那個信使。

莫非是,劉崇比預想當中更早出兵了?

爲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