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案上擺上菜餚,酒香四溢。
蕭弈被安排在高懷德下首,以他的出身資歷,這算頗爲重視了。
座中都是武夫,酒杯端起,自然就談論起兵事。
“我敬劉公一杯,陛下以關中委劉公,足見倚重啊。”
“說到此事,劉崇若來犯,潞、晉二州皆是咽喉,你們以爲他會攻何處?”
“……”
蕭弈並不想出風頭,默默聽着腥俗h論。
劉詞偏是留意着他,忽問道:“蕭郎,你曾至潞州,入河東,與叛軍打過仗,對此如何看?”
他確有些考校之意,且不掩飾,神色親切中帶着好奇。
蕭弈放下酒盞,沉吟道:“我若是劉崇,該選晉州。”
“說說看。”
“從戰術而言,我去過潞州,山路險隘,騎兵施展不開,不利於河東兵馬;晉州地勢平緩,利於騎兵馳突,劉崇要造勢,就得選易取之地,方能震懾諸鎮。”
劉詞點點頭,問道:“若從戰略而言呢?”
“劉崇要的當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中原,晉州離開封更近,一旦告急,朝堂震動更甚,他又連通絳州、河中,可聯絡關中舊亂勢力,北倚契丹,成犄角之勢;潞州山高路遠,難牽中樞,且三面環山,即便拿下也難擴張,絕非他首選。”
劉詞撫掌讚道:“一語中的,老夫守邢州多年,最知劉崇那廝急功近利,必求勝心切。”
高懷德道:“無怪乎,陛下調岳父鎮關中,那晉州主帥的人選?”
“瞧老夫這記性,方纔還說莫談國事。”劉詞擺了擺手,道:“該罰該罰,諸君且共飲此杯,今日只敘情誼,不論其他。”
“敬劉公。”
腥瞬辉倮^續談戰事,席間輕鬆起來。
酒過三巡,高懷德湊到蕭弈這邊,低聲道:“你蹴鞠技藝不錯,得空與我們踢一場,我約了大郎身邊幾個豪傑人物。”
“好,隨時奉陪。”
高懷德叮囑道:“莫帶李重進那黑廝,我與他合不來……”
今日若只是結識了劉詞,親近了高懷德,這場宴飲也只能算是蕭弈大周生活中波瀾不驚的一部分。
可他最在意的,卻是認識了另一個人。
席間,蕭弈解手回來,在廊下遇到對方。
此人年約三十七八,中等身材,不高卻精幹,面龐瘦削,下頜留短鬚,打理得齊整,鼻直脣薄,眉細眼亮,目光掃過來時透着幾分狡黠。
衣着則是普通的青布襴衫,腳下皁靴沾些塵土,該是昨日入城還沒來得及換。
他顯然是在等蕭弈,垂手立在廊下,神態謙和卻不卑微,十分沉穩。
蕭弈覺得他甚是眼熟,是方纔張永德介紹過的人物。
正想着對方的姓名,對方先開口了,語氣恭謹,但很篤定。
“在下楚昭輔,表字拱辰,忝居劉節帥幕中參贊軍計,唐突叨擾,還望蕭郎海涵。”
“原來是楚先生,有事尋我?”
楚昭輔抬頭,笑道:“早聞蕭郎大名,適才席間聽蕭郎剖析河東局勢,句句鞭辟入裏,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故特來請教。”
“先生謬讚。”
蕭弈擺手,只當楚昭輔是客氣。
他算是大周新貴,名氣也有些,但方纔那戰略又不至於讓楚昭輔喫驚。
然而,楚昭輔下一句話卻是交溠陨睢�
“蕭郎返京日久,竟未蒙陛下宣召,以蕭郎之聰明,可曾細思其中關竅?”
蕭弈臉色微微一凝。
目光對視,看到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不動聲色,道:“自然是我在楚地做得不妥當,挑釁南唐,對河東的大局不利。”
“謬矣。”
“願詳高見。”
楚昭輔稍微一抬手,引着蕭弈往旁邊無人的小徑走去。
兩人並肩而行。
只聽楚昭輔以頗小聲但很篤定的語氣道:“依在下看來,陛下對蕭郎的態度轉變,恐怕在於三郎。”
“三郎?”蕭弈故作不解,問道:“此言怎講?”
楚昭輔將聲音壓得恰似耳語,眼中閃着洞悉世情的光,道:“陛下膝下唯三郎是嫡脈,這儲位該落在他肩上,可三郎心性未定,年少輕狂,將來能真心輔佐的又有幾人?蕭郎可曾疑惑,陛下爲何遲遲不賞你?在下斗膽說句透徹話,接下來非但無賞,怕還要刻意敲打,爲何?因陛下已將你視爲留給儲君的股肱重臣啊。”
蕭弈不答,目光看去,與楚昭輔對視了一眼,似能夠看到其人的野心。
他不繼續談論這個話題,而是反問道:“楚先生爲何與我說這些?”
楚昭輔神色坦然,甚至有些享受。
看得出,楚昭輔明知這番話很冒險,可他享受這種冒險。
這是一個危險的人。
“因爲,不論蕭郎是否願意,這棋局你已入彀,斷無抽身之理,楚某不才,願助你一臂之力……”
第241章 選擇
當楚昭輔論吹哪抗饪磥恚掁恼卮穑瑓s又想到一個問題。
萬一此人是劉詞派來試探他的呢?
這種事,須謹慎。
“我不明白你是何意,若陛下有心立三郎爲儲君,又爲何要你幫?”
“因爲,陛下的心意是會變的。”楚昭輔壓低聲音,道:“今日陛下屬意三郎,焉知明日不會改弦更張?自從亂世刀兵起,多少豪傑把打下的基業傳給年輕子嗣,結果呢?遠的不提,漢隱帝前車之鑑就在眼前,蕭郎從南邊歸來,想必也聽說過,徐溫一世英雄,他的親生兒子爭得過李昇嗎?三郎年少,大郎又太過出校羰剜挾紨�下的功績與威望,誰人不側目?若無质肯嘀瑑ξ粴w屬,三郎勝算極低啊。”
說到這裏,他悠悠一嘆,道:“故而,這一注,我押三郎,爲的就是以小博大。”
蕭弈心中迅速思量,有心細問。
可交溠陨睿缓锰绫響B。
他臉色一沉,義正辭嚴地道:“陛下春秋鼎盛,如今朝廷與河東開戰再即,正是生死存亡之關口,你卻在此爭權奪利、挑唆內鬥。念你初犯,暫不追究,再有下次,休怪我無情!”
楚昭輔被叱喝了也不在意,微微一笑,道:“蕭郎持重謹慎,此乃幸事。古來成大事者,焉有不察而信、不侄鴦又恚肯氡匾允捓芍埽芸毂隳苊宄车准殻曳胃嵩僬劜贿t,屆時煎茶縱論天下隨蕭郎雅意。”
說罷,他微微一笑,彬彬有禮地一揖,告辭而去。
若問本心,蕭弈並不想參與爭儲,可這風氣早已形成,當世王朝更迭得快,從龍之功帶來的巨大名利誰不眼饞,立了新君,馬上就有人謩澴旁倭⑿戮�
如何扭轉?倒有一個辦法,郭威活得夠久,活到人心安定。
這不是蕭弈能做的。
眼下,他只能爭。
蕭弈刻意等了等,重新回到宴上。
只見楚昭輔已經落座,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不妥。
可經此一事,再看席中諸人表現,有些微妙細節也就浮現了出來。
他入堂時,高懷德與張永德正湊在一塊低聲交談,待他落座時,他們頓了頓,談論起蹴鞠之事。
宴罷,蕭弈回到駐地,招來了老潘、呂醜、王九。
這三人從廿營卸甲之後,正可替他辦些私事。
“郎君。”
“劉詞麾下有個幕僚,名叫楚昭輔,派人去盯着他,我要知道他這幾日見過誰,要見誰。”
“是。”
“再探探他的底細,我要知道他的過往。還有,此事不必聲張。”
“是。”
安排了此事,蕭弈再次在燭燈下攤開河東地圖,把今日宴上所聞的戰略標註上去。
今夜他卻無法專心,不時想起楚昭輔之言。
其言若切中郭威心事,河東一戰的表現,就可能關乎儲位歸屬。
夜幕降下,郭信回來了,也不敲門,徑直入了值房。
蕭弈垂眸看去,見到了他鞋底的花瓣,心知他是與花莞出去踏青了。
“看我做甚?”
郭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喜滋滋的。
他探頭掃了一眼桌上的地圖,道:“又在研究河東戰事,你與我一樣,是個年少俊俏的男兒,一天到晚悶在營中,不出門見小娘子,是沒人看得上你?”
蕭弈無言以對。
想了想,站起身來,道:“到校場走走吧。”
郭信正要脫靴子,停下動作,道:“怎麼?怕我腳臭?告訴你,你的擔心是對的。”
兩人走過空無一人的校場。
這是最不可能隔牆有耳的地方。
蕭弈徑直問道:“想當儲君嗎?”
遇到了問題,他並沒有想什麼高明的辦法去繞開,而是決定儘快做出選擇。
“什麼?”
郭信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住,有些茫然,反問道:“好端端的,說甚掃興事?”
“拖到往後說,只會更掃興,倒不如一開始就說個清楚,想當嗎?”
“我……我沒想過。”
“現在想。”
郭信愣了好一會,喃喃道:“我是這般想的,阿爺年富力強,我年紀又小,我只想過該先與花莞成親,待性格再沉穩些,看我是不是有長進,能不能擔得起天下大事,然後再考慮。”
“死了這條心吧,天下人、天下事,自有它咿D的規則,不會圍着你一個人轉,時機不會等你準備好纔來,要爭,機會只有一次。”
“可我……我比不過大哥,也擔不起這麼大的擔子……”
蕭弈道:“那就交給我。”
郭信更是愕然,問道:“何意?”
“位置歸你,事交給我來做。”
蕭弈有野心,此事是李寒梅先看穿、說他想成就大業,他才意識到,可大業具體是何模樣,他也一直在想。
他既得奇遇,到了當世,若不做些什麼,必然遺憾,那關鍵就在於這個“做”字。就說帝王之事,他要的是權力,用他帶來的歷史經驗造福世人,把他骨子裏那不被束縛的、獨立人格保持下去。
這是他要的意義。
至於皇帝的名義與是否世襲,這都是次要的。
乾脆把這番思量與郭信直言。
“你能繼承陛下的法統與威望,讓權力平穩更迭,然後‘虛君強臣’。”
“像阿爺與王峻?”
“遠不僅是陛下與王峻,而是天子垂拱,以賢良主政天下……”
郭信愣愣的,忽打斷道:“你藏的,是這般心思?”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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