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6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周行逢嘴上說蕭弈“惺惺作態”,但行路過程中卻沒有任何一點想跑的意思,每逢遇到坑窪,主動搬大石頭去填,生怕顛到了嚴氏。

外人看來,算是隊伍中最勤快的一個。

兵士們則心情雀躍,認爲此行立了大功,回去之後便是領賞,過好日子,唯有蕭弈有些擔心朝中的猜忌,每到驛館,就會召過驛使,詢問有沒有來往於楚地的信使路過。

是日,經許州驛,得知三日前有從襄州去往開封的信使路過,正是竇儀派遣。

“我聽說楚地新附,打算之後過去做買賣,故而相問,不知那邊情形如何?”

“嗐,郎君問俺,那可真是問着人了,如今大周朝,能曉得楚地那些新鮮事的,俺算頭一份兒,頭幾日那信使在我這館裏歇了一夜,喫了幾角酒,嘴上便沒把門的,嘖嘖,說道了不少。”

“哦?”蕭弈順勢遞過一塊碎銀子。

驛使接過,掂了掂,眉眼立即活泛起來,壓低了聲。

“郎君你是不知,那攛掇官家滅楚的蕭弈,早先名聲可不大好,街頭巷尾都罵他滅佛,可近日從南邊遞回來的消息,說他在潭州那地界,竟是個有賢名的,辦事公道,竟教楚人都服氣。最厲害的是,客商們若到潭州販貨,比往金陵還能多賺兩成利。”

一番話聽下來,也能大概從這些小事中看出來竇儀態度的轉變。

打聽過,蕭弈正在庭中獨自思量。

忽有人給他遞了水囊,他順手接過,以爲是李昉又過來調侃他,回頭一看,卻是李昭寧,不由打趣道:“好久不見。”

之所以這般說,因這一路,李昭寧怕被曬黑始終把臉包得嚴嚴實實,蕭弈有兩三日沒見她的真面目。

這玩笑有點拗,李昭寧卻聽懂了,會心一笑。

蕭弈道:“許久不曾見你笑了。”

“許久不曾有人逗我笑了。”

“前陣子,你不太說話。”

“私下裏和晚娘還是會說個不停,在你面前不太說。”

“爲何?”

“知你事忙、心忙,不想被敷衍,我更願意等你靜下心來,專心致志地與我聊天。”

蕭弈微微一怔,側頭一看,李昭寧抬眸望月,美目中有一種淡泊寧靜之感。

她大仇得報之後,心境似比以前更上一層樓了。

夜風吹來,十分清涼,中庭梓樹花開,搖晃着淡黃的花朵。

難得值此良辰美景,蕭弈道:“其實,安守忠之事,我聽說了。”

“我猜到了。”李昭寧萬福道:“多謝你替我找到阿兄,否則我待在襄州,難免有點麻煩。”

“你若遇難事,該與明遠兄說……也可與我說。”

“若真應付不來,我自是不會逞強,可安郎君並非不可理喻之人,我應付得來。知道爲何嗎?”

“爲何?”

李昭寧轉眸凝視着蕭弈,微微笑道:“因爲,我從一個人身上學到了很多,堅定內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更不會因爲他人看法而影響心緒。”

蕭弈道:“聽起來,這是個得道高僧。”

“纔不是得道高僧。”李昭寧莞爾道:“他離得道高僧,差得可有十萬八千里。”

話說到這個份上,蕭弈聽得出來,她說的那人有可能是他。

李昭寧溫柔道:“我知你是擔心我,不必擔心的。我還從這位並非高僧的人身上學到一件事,人活於世,得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想要的就拼盡全力;不想要的,旁人休想強加於我。”

蕭弈道:“你怎知哪些是你真正想要的?”

“小瞧我?那還不簡單。不喜歡的,就連站在那裏都覺得礙事;心裏喜歡的,千山萬水都不覺得麻煩。”

“爲何不喜歡?”

“憑甚喜歡?既沒救過我的命,又不曾幫我報仇。”

蕭弈道:“好湵〉睦碛砂 !�

“戲言而已,走了,早些歇息呢。”

李昭寧輕描淡寫一笑,背過雙手,腳步優雅而輕巧地走開。

蕭弈忽然發現,她越來越像自己了。

她確實在有意地學他,從心態到爲人處事的方式,甚至在男女之情上也是。

也變得難以應對。

他搖了搖頭,驅散雜念,往客房走去。

路過長廊,李昭寧推開房門,遞過一條裹面巾,道:“縫了這個,給你,沿途風吹日曬,可別曬黑了……”

託李昭寧的福,直到進了開封城,蕭弈也沒被曬黑多少。

離開時是二月二,回來已是六月十二。

開封變化頗大,從薰風門而入,穿過御街,只見商鋪、攤販,以及行人多了不少,百姓的神態也安定下來。

戰亂留下的傷口又成了一道淡去的疤痕。

蕭弈直接到宮門請求覲見。

雖已時近傍晚,他認爲郭威只要對楚地形勢感興趣,應該會當日召見。

大概等了小半個時辰,一箇中年宦官不急不徐地過來,臉上帶着明顯客套的笑意。

“蕭將軍且回去歇着,等候陛下召見吧。”

蕭弈有些意外,面上不露聲色,執禮道:“既然陛下國務繁忙,臣今日便不打攪了,敢問內使尊姓大名?”

“呵呵呵,將軍不必打聽咱家的名號,更不必琢磨陛下是忙是閒,這話呀,讓旁人聽去了,倒像是聖躬不見蕭將軍,還得先給個由頭似的呢。”

他臉上笑吟吟的,說出來的話卻帶着某種意味,也不知是提點,還是敲打。

蕭弈不好多問,向李昉、閻晉卿等人道:“既如此,且先各自回去歇息,待陛下召見。”

“是,告辭。”

李昉平靜地一揖,帶着李昭寧從容而去,估計是早就想回去休息了。

閻晉卿則面露憂色,開口似想說些什麼。

蕭弈不願在宮門前討論,以眼神示意噤聲,稍稍一揮手。

解散使團,他帶着部屬們返回殿前軍營房。

周行逢依舊策馬跟在他身後,冷不丁道:“我當你在中原是很大的官,瞅着倒是不像。”

“那又如何?”

“就這般光景,還問我對你服不服氣。”

蕭弈隨口道:“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進了開封,是龍是虎,也給我趴着。”

這話,他何嘗不是對自己說的。

暮時漸涼,路過酒肆,風幌子下掛着滷腸瑟醬肉,軍士們圍坐其中,高談河東形勢。

偶見青衫小吏、挎刀禁軍,行色匆匆,腳步間莫名有種新朝初定的平實氣象。

到了駐地,遠遠看到了轅門,張滿屯大喜。

“哈哈哈,直娘伲晨伤慊貋砹耍 �

一聲喊,似驚動了林間飛鳥般,很快有許多身影竄了出來,隔着老遠便歡呼雀躍。

“將軍!”

蕭弈目光看去,老潘、花穠領着範巳、韋良、細猴、胡凳等一大幫校將湧過來,如同衝鋒一般。

“將軍回來了!”

“哈哈,我們老想將軍了。”

“將軍沒事吧?俺擔心壞了。”

“咦,哪來的倥滠姡块L得挺兇。”

一張張醜臉爭先恐後地擠在蕭弈面前,讓他目不暇接。

他先看向老潘,問道:“你今日怎也在營中?”

老潘答道:“我們特意向城門守衛交代了,遇到將軍回來,第一時間來報。”

蕭弈笑讚道:“老潘有智慧啊。”

一句話,把老潘喜得咧嘴,卻也不居功,笑道:“這是花先生出的主意。”

“哦?花穠都成先生了,可喜可賀。”

“將軍可莫取笑。”

花穠忙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鏡,神色帶着些關切,道:“算時間,將軍你剛進城就回來了吧?還未覆命……”

“別急。”

蕭弈擺了擺手,道:“進去再說,餓了。”

“喏!”

行⑦B連應喏,歡呼着,簇擁着蕭弈入營。

再派人招呼樊樓送酒食過來,在營中大擺接風宴,不僅是校將們,兵士們也人人有酒食。

周行逢夫婦坐在角落,不聲不響地蹭飯。

蕭弈被擁着落座,環顧看去,看到的是一張張喜笑顏開的臉。

他心中原本有些隱憂,此時不由踏實了下來。

以前千方百計逃出開封,這次回來,開封竟有了一點兒家的感覺。

第236章 擱置

“哎呦,這毛刺,俺鐵牙哥也成了倥滠娏ǎ �

“哈哈哈,一定是調戲了哪個楚地小娘子,被人絞了這撮毛!”

“慢着,俺與鐵牙哥作保,他斷不會去撩撥婦人,怕是喫了一場敗仗……”

果不其然,諸校將很快調侃起了張滿屯的頭髮。

“放你孃的屁!”張滿屯大怒,啐道:“俺這是爲了立大功,自家剃的。”

“有戒疤,俺看到哩!哎,放俺下來!”

細猴爬到了張滿屯肩上扒着他的頭髮看,被高高舉起。

“鐵牙哥,怎滅佛滅成了和尚?”

“把酒肉收走!誰都不許給俺哥哥破戒……”

蕭弈見狀也笑,舉杯道:“誰能猜中鐵牙的法號,給一貫錢作彩頭。”

“俺先猜!”

氣氛高漲。

行⒌呐d奮勁持續了許久。

蕭弈又說了個張滿屯倒拔垂楊柳的故事,由得他們鬧,招過幾個心腹,到一旁小桌清靜地飲酒說話。

“前陣子,都傳將軍要在楚地自立,有鼻子有眼。”

“俺自是不信,將軍哪能拋棄這幫子弟兄留在南邊,爲此,俺還與人幹了一架。”

花穠道:“但此事有些蹊蹺。”

“何以見得?”

“開封百姓更關注的實爲河東局勢,甚少有人在意楚地如何,唯有編排將軍的謠言傳得最快最廣。”

“對!我看,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將軍滅佛,得罪了不少人,想必是他們故意編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