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不懂詞曲,可今日着實被你驚豔到了,我……聽得呆了。”
蕭弈自詡不會夸人,這一番話卻是真心實意。
周娥皇想必也聽得出來,喜上眉梢,雙眸中異彩連連。
然而,她又問道:“那,李幼娘呢?”
兜兜轉轉,問題還是擺在了面前。
蕭弈頓覺難以回答。
“好了,不爲難你。”
周娥皇語氣有些幽怨,卻也帶着些許心疼,嘟囔道:“我眼界甚高,我看上的,別人當然也想要,那有甚辦法?真沒人搶的,肯定不好。”
沒想到素來愛喫醋的她,竟有這般豁達的時候。
蕭弈道:“其實,我眼界也高。”
“其實,今日唱的並非我準備好的半闕詞,是聽到幼孃的上半闕,見她對你表露情意,我不願拱手讓人,才臨時重新填過。”
“你那半闕詞竟是臨時填的?比曹植七步成詩還厲害。”
周娥皇不理會他的恭維,扁了扁嘴,又道:“當時,我心想,原來她們二人中,李幼娘是你的相好。可晚上回來之後,我忽然想明白了,你的相好其實是安娘子,幼娘詞中所抒是對你的仰慕、眷戀,她是在替你與安娘子遮掩,她一直在爲你着想呢。”
蕭弈一愣,他自認爲足夠細心,可週娥皇若不說,他也沒體察到李昭寧這份心意。
周娥皇抬眸看着他,輕聲問道:“她這般待你。你很感動吧?”
不等他回答,她又低下頭,帶着撒嬌與委屈,道:“可我好喫醋啊,我分明也是滿心滿眼……”
“我……”
蕭弈正待開口,一根芊芊玉指按在了他的嘴脣上。
“不必說,我並非要讓你爲難。”
周娥皇道:“若有機會,我定要與她分個高下,偏形勢所迫,我需回金陵一趟,你會忘了我嗎?”
“不會。”
蕭弈回答得確信、篤定。
他這人,給不起或不想給的,旁人怎麼也要不到;可但凡他能做到的,他從來毫不猶豫。
他不會忘了她。
周娥皇與他深深對視,眼中有了喜意,道:“我好喜歡你的眼睛啊。”
“只喜歡眼睛?”
“怎麼?她們都喜歡你哪裏?”
她的醋性一直在,說不了三句話就要發作。
蕭弈實在不好回答。
周娥皇又問道:“你說她們二人中,只有一個與你相好,可李幼娘待你深情至此。那,你所謂‘相好’是如何纔算?”
蕭弈遲疑片刻,道:“若李幼娘現在死心,她依然可以嫁一個適合她的人爲正妻,得到我給不了她的承諾。我與她之間,除了她一時的心意,並沒有一定要讓她耽誤的理由。”
“你不信我們的心意?”
“信。可人心是最易變的,你們今日覺得我好,明日便覺得與旁人分享我,太委屈了。”
“我的心意纔不會變!”
周娥皇迫切想要證明的樣子像一個小女孩,可她的語氣卻很堅定。
蕭弈只是深深看着她,心想她太單純,太驕傲,他當然不相信她能一直不後悔。
他也許有動心,可從不輕易許諾,因爲他但凡許諾,就是一生言出必踐。
彼此很快要分別,能否再見也不知道。
周娥皇似讀懂了他的眼神,低聲道:“你要記得,我們之間還有賭約呢。我贏了,你教我再唱一曲;你贏了,我請你喫飯。”
“好。”
“等着。”
周娥皇依舊沒說她有何打算,偏偏是一副確信無疑的模樣。
話題漸漸轉到一些更輕鬆的小事上。
周娥皇好奇蕭弈是怎麼爬到屋檐上的,他便給她演示了一番,教她用鉤繩,連拉帶扯地帶着她上了屋脊。
然後,才發現院子裏有一個梯子。
他們就坐在那看月亮,說話。
蕭弈想到上次他還嘲笑李璨與宋氏是戀愛腦。
夜裏,他們還發現了許多事。
比如五月仲夏的蛐蛐會在草叢間叫個不停;屋檐也有很多螞蟻,周娥皇害怕了就會往蕭弈身上貼得更近。
有幾次,蕭弈看向她漂亮的櫻脣,她彷彿能感受到他的危險氣息,害羞地偏過頭去。
此外,有的狗起得比雞還早,在黎明前就汪汪叫個不停。
“我得走了,萬一讓人看到,把我當採花大盜捉起來。”
“怕了?”
“被捉不怕,就是覺得冤枉。”
“呸,怎就冤枉你了?”
蕭弈差點一時口快說甚至沒親一下,又覺得不該胡亂調戲她。
他躍下屋檐,伸手接周娥皇。
“下來吧。”
“太高了,我可不敢。”
“放心,我接着。”
“你萬一接不住我呢?”
“你有幾兩重我清楚得很,跳。”
便聽周娥皇輕輕“呀”了一聲,如一隻並不靈活的小貓一般往下跳。
蕭弈雙手一接,抱着她,原地轉了一圈卸力,將她緩緩放下。
裙襬揚起又落下。
周娥皇很開心,眼神明媚,害蕭弈差點以爲天亮了。
二人對視,直到遠處傳來了井軲轆的聲音,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氣氛。
“我得走了。”
“哦。”
“再會。”
“嗯,再會。”
蕭弈心知,離別時的話還是說得越少越好,轉身。
纔要翻牆出去,下一刻,他的手卻被周娥皇拉住了。
回過頭來,他正準備問她怎麼了,卻見衣袂翻飛。
周娥皇如蝴蝶般翩躚上前,踮起腳尖,一隻手笨拙地搭在他肩頭,湊近。
嘴脣相碰,溫潤如水,帶着一絲香甜。
沒等蕭弈細嘗,她已慌張地躲開,背過身去。
“羞死了!”
她捂着臉輕呼了一句,忙不迭地跑回屋。
蕭弈怔立半晌,感受着脣間的餘味,她卻始終沒再出來。
直到他翻上牆頭,回首時,聽到窗臺“噠”的一聲細響。
原來她一直在窗子那偷看自己。
“女郎醒了嗎?”
月門處傳來侍女的詢問聲。
蕭弈匆匆離開。
回府小睡了一會,睡夢間,那湝一吻卻還在不停重複。
次日,他還在操練,李昉帶着盟書過來了。
“這麼快?”
“是,韓熙載認爲竇儀來就是與南唐締結盟書的,因此進展很快……”
蕭弈處理着,想到此事落成,那周廷望已帶着周娥皇離開了吧?
他耐着性子,把盟書落實,又與竇儀詳敘了此事。
竇儀看待他的目光再次有了變化。
“將軍,你留在楚地這些日子,果真是一心爲公?”
“不過是做些份內之事。”
蕭弈應付着,目光落在案上的青花茶盞上,心念一動,起身道:“我尚有要事,告辭。”
策馬趕到碼頭。
恰見一艘大船剛離開棧橋。
甲板上,有人牽着一匹白馬。
蕭弈微微喘氣,想了想,扯過繮繩,向下遊奔去,始終保持着能看到大船的距離。
終於,他看到大船上有一道靚影正在向他揮手。
是周娥皇。
但兩人身份使然,並沒有大聲呼喊對方。
只是無聲道別。
接着,周娥皇離開了船舷,蕭弈失去了她的身影。
他勒馬,揮手道別。
卻忽聽曲聲傳來。
聲音悠揚,帶着綿綿情意,飄蕩在湘江之上。
直到船帆遠去,消失於視野之中,蕭弈耳邊猶有餘音環繞。
抬頭一看,要下雨了。
似她在隔江萬里外唱了那一句——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第233章 盤算
大船壓着江浪,風鼓動船帆。
兩岸平野開闊,有時能看到青青麥苗,有時卻只看到潛伏的白骨。
蕭弈立船頭眺望,遠遠見到了襄州城。
相比楚地與南平,襄州確實安定許多,連城池都有一股清雄而豐潤的氣質。
“將軍,安郎君來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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